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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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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斷壁殘垣間,隨處可見當時人們生活過的痕跡:半埋在淤泥裏的陶罐、銹蝕得不成樣子的金屬器皿、被泥沙掩蓋的火塘……時間在這裏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將一座繁華城池瞬間毀滅的慘烈景象,以一種極度壓抑的方式凝固、保存了下來。

“淵城……” 張既明喃喃道,眼前的景象遠比傳說更直觀,也更震撼。這座沈沒的古城,就像一個巨大的、水下的墳墓,埋葬著無數生靈和一段被遺忘的文明。

朱雀的神念如同無形的觸手,仔細地掃過每一寸斷壁殘垣,每一具懸浮的屍體,甚至深入淤泥之下。他的臉色越來越沈。

“沒有……任何屬於執明的氣息或靈力殘留。” 朱雀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冰冷,“蝕神絲也毫無反應。他就像……從未踏足過這裏。”

張既明的心沈到了谷底。連湖底都找不到絲毫痕跡,執明神君……到底在哪裏?

“陵光,或許還有一個辦法可以一試。”

他心念一動,朱雀就已經知道了他說的辦法——那個深深烙印在他身體裏、源自天帝重明、與天之四靈本源有著微妙而古老聯系的契約——星血契!

朱雀的眼神瞬間冷凝,如同覆上了一層萬載不化的寒冰,周身氣息都隨之沈郁了幾分,金紅的異瞳深處翻湧著強烈的不悅與抗拒。

“我知道你不喜歡,但你先別不喜歡。”張既明頂著那幾乎要將他凍僵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勸解,聲音在玄水靈光罩內顯得有些悶,“現在我們要做的是趕快找到執明神君,他消失得太久了,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們都得試一試,對不對?這可能是唯一能穿透阻隔,直接感應到他本源的途徑了!”

‘玄水靈光罩’流轉的微光映在朱雀幽深的異瞳裏,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張既明,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審視他話語中每一絲真偽與決心。沈重的壓力讓張既明幾乎喘不過氣,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以為朱雀會斷然拒絕時——

一聲森然、帶著金屬般冷硬質感的嗓音傳來,如同冰棱撞擊:

“不要勉強。”

嗯?意思是可以一試?!

張既明心頭一松,幾乎要喜形於色。他看著眼前這位別扭至極的神君大人,只見他話音落下,便猛地將頭轉向另一邊,只留下一個線條冷硬、寫滿“我很不爽但勉強同意”的側臉輪廓。那副樣子,讓張既明無奈之餘又忍不住想笑,緊繃的神經都松快了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眼神變得無比專註和凝重。機會只有一次!

“張既明!” 朱雀低沈的聲音帶著警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再次響起,提醒他啟動這契約的代價與風險。

張既明沒有回應,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他擡起右手,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卻異常鋒銳的靈光,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

猛地劃下!

“嗤!”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出現在掌心,皮肉翻卷。然而,詭異的是,湧出的並非鮮紅的血液,而是一種散發著微弱星輝、色澤更接近於淡金的液體!這正是守夜人張既明,或者說,第一任守夜人融入了天帝星血後的獨特血脈!在封印解開之時才“活”過來的血脈!

劇痛傳來,張既明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咬緊牙關,將那只流淌著淡金色星血的手掌,緩緩按向冰冷的、被玄冥重水包圍的虛空!

“以吾之血,契通星宇!循四靈之引,覓玄武之蹤——星血契,開!”

隨著他低沈而古老的咒言誦出,掌心那道傷口中流淌出的淡金色星血,仿佛瞬間被賦予了生命!它們並未在水中暈染開,反而凝聚成無數縷比發絲還要纖細、閃爍著微弱星光的金紅色血絲!

這些血絲如同擁有自主意識的活物,在幽暗冰冷的湖水中驟然亮起!它們無視了粘稠沈重的玄冥重水帶來的巨大阻力,以張既明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上下左右、乃至每一個可能存在的維度,無聲無息地、卻又迅疾無比地擴散開來!

如同在深海中投入了一顆散發著星光的種子,瞬間生長出億萬條纖細卻堅韌的根須,瘋狂地向著無盡的黑暗與未知延伸、探索、感應!每一縷血絲都承載著星血契的力量,追尋著那屬於北方鎮守、屬於玄武神君執明的獨特本源印記!

湖底幽暗的世界,被這無數縷游弋的、散發著微光的星血之絲點亮,形成了一幅詭異而瑰麗的景象。張既明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啟動星血契的巨大消耗和掌心持續的劇痛讓他身形微晃,但他眼神依舊堅定,死死支撐著。

朱雀緊抿著唇,目光覆雜地看著張既明蒼白的側臉和那不斷擴散的星血之絲,焚墟傘驀然憑空出現在他手中,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異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張既明此刻承受的痛苦和消耗,那句“不要勉強”的警告,終究化作了無聲的守護。

星血之絲,已如蛛網般,悄然布滿了這片沈寂萬年的死亡水域。

溟淵湖北岸遠離人煙,怪石嶙峋。

寒風卷起雪粒,抽打在那些怪石上。一抹披著白狼皮的身影在狂風中挺立,衣袍獵獵,卻不動如松。

是阿諾!

百越巫族的新任巫祝。他靜默地佇立在嶙峋怪石的最高處,目光沈寂如深潭,穿透翻湧的雪幕,死死鎖住下方那片深藍如墨、仿佛蘊藏著無盡兇險的溟淵湖面。

寒意,如同附骨之疽,即使隔著厚實的白狼皮,也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這熟悉的、砭人肌骨的冰冷,讓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杖。

百越舊地……溫暖、潮濕,空氣中永遠彌漫著草木蓬勃生長的氣息和雨後泥土的芬芳。他曾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穿上這身沈重、帶著異域腥臊氣息的白狼皮襖。這身狼皮,連同腕間那串在寒風中發出喑啞嗚咽、沾染著幹涸血漬的銀鈴,都是被迫遷徙、背井離鄉的冰冷烙印。但是——

半個月前。

百越故地新築的簡陋祭壇,空氣中還彌漫著新翻泥土和草木灰燼的氣息,阿諾身披象征巫祝身份的簡陋羽氅,獨自立於祭壇中央,仰望蒼穹。這是他接任巫祝後,第一次正式進行關乎部族乃至更大範圍的星象占蔔。

繁星點點,銀河橫亙。阿諾摒除雜念,心神沈入古老的傳承之中。他的雙眼在巫祝秘法的加持下,瞳孔深處仿佛映照著另一片深邃的星圖。他首先望向代表百越部族氣運的幾顆輔星,光芒雖弱但平穩,預示著族人暫時無虞,正緩慢恢覆元氣。

然而,當他的“目光”移向南方天際,鎖定那七顆象征著朱雀神君、統禦南方火域的星辰時,心頭猛地一沈!

井宿明滅、鬼宿蒙血,其他幾宿星光仿若被巨力撕扯,刺眼得令人心悸。

“嗡——”

阿諾識海中仿佛響起了一聲尖銳的警鳴!一幅幅恐怖的景象不受控制地在他“視界”中閃現:

湖水沸騰翻滾,巨大的能量漩渦在湖心形成,攪動天地!

湖岸在狂暴的能量沖擊下如同脆弱的餅幹般寸寸崩裂、坍塌!數十丈高的濁浪裹挾著破碎的冰層和巨石,如同憤怒的海嘯巨獸,咆哮著撲向沿岸!

湖畔那些依水而建的寧靜漁村……茅屋被輕易撕碎,漁船化為齏粉,驚恐奔逃的人影瞬間被滔天巨浪和崩落的山石吞噬……哭喊、尖叫、絕望的呼救聲被淹沒在毀滅的轟鳴中!

“這是……!”星象預兆!是天道借星辰之力,向能解讀它的人發出的、血淋淋的“末日警示”!

“噗!”

心神劇震之下,阿諾喉頭一甜,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他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祭壇石柱才穩住身形。識海中那毀滅性的景象和人族臨死的哀嚎,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帶來窒息般的恐懼與沈重到極點的責任感。

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痛苦的“視界”邊緣——朱雀!那熾烈狂暴、瀕臨失控的神力源頭!那股牽引著南方七宿狂暴星力、即將引爆災難的核心之地——北境!

瞬間,羲翎消散前無聲的唇語——“長相守”——再次刺痛了阿諾的靈魂!那深入骨髓的怨懟與痛楚如潮水般洶湧而來!是朱雀!為了救他才導致了羲翎的犧牲!現在,又是他,即將在北境引發滔天巨禍,讓無數無辜人族步羲翎的後塵!一股強烈的、帶著恨意的抗拒感幾乎要淹沒阿諾的理智。他只想轉身離開,讓那該死的鳥神和他的麻煩自生自滅!讓那災禍降臨,或許……也算是一種遲來的報應?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識海中那些人族村落毀滅的景象便驟然放大!孩童驚恐的眼睛,老人絕望的呼喊,漁民看著家園被毀的茫然……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良知之上!

他猛地閉上眼,身體劇烈地顫抖。手,無意識地死死攥住了腰間懸掛的骨笛——那上面,還殘留著羲翎的氣息。指腹摩挲著笛尾系著的那束已化為灰白的發絲,冰冷而脆弱。

羲翎……

她最後守護的是什麽?

是朱雀神君嗎?是!

但更是朱雀神君所代表的天道秩序!是朱雀神君鎮守的這方天地!是這片天地間,無數像百越族人、像那些湖畔漁夫一樣,平凡而脆弱地活著的人族生靈!

她以命相搏,換來的不是私仇得報,而是希望這世界能延續下去的希望之光。她賭上性命守護的,是“生”的希望。

巫祝的冠冕在頭頂沈甸甸的,血脈中流淌的傳承在低吼。侍奉朱雀,護衛人間道法秩序——這是百越巫祝自亙古以來,以血與火銘刻的使命!是羲翎用生命踐行的道路!

個人怨懟,在族群存續、在蒼生安危面前,何其渺小?何其自私?

“呼……” 阿諾長長地、沈重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怨憤、掙紮、痛苦都擠壓出去。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血絲未退,痛苦猶存,但那份混亂的掙紮已被一種近乎悲愴的清明所取代。

他輕輕放下骨笛,解下象征巫祝權威的羽氅,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披上原先雪原上穿著的白狼皮襖。他留下一封給族中長老的絕筆書信,將幾件關鍵的巫器——刻有古老封絕咒文的骨片、盛著特殊藥粉的皮囊、以及那串染血的銀鈴——仔細貼身收好。最後,他深深看了一眼沈睡中的部族營地,目光在先祖靈位和那束灰白發絲上停留了一瞬……轉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孤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祭壇,離開了剛剛安頓下來的族人,朝著那預兆著毀滅與責任的北境,決絕地、孤獨地疾馳而去。

……

循著朱雀靈力波動,阿諾一路追尋到了溟淵湖畔。此刻,那湖底屬於朱雀神君的靈力波動越發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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