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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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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殘陽用明亮飽和的橙紅餘暉渲染了半邊天空,月亮隱約在天幕中帶著屬於夜晚的黯淡從另一邊蔓延而上。

酒樓窗外青瓦上最後一抹橙色消散,同時樓中亮起溫暖的橙黃燈火,柳琛雲一半身子印在燭火中,另一半被透過窗的黯淡天色包裹,眼裏顯出疲態,面前的桌上堆著好幾盤已經吃空的下酒菜,酒壺在桌對面劉百林的面前排了一排,而劉百林一邊喝酒還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時不時還要拍著桌子站起來生動形象地演繹。

樊熠撐著頭,手指使勁將眼皮劃拉上去,但無濟於事,半閉的眼皮猛烈地顫抖著,突然“砰——”的一聲,樊熠的頭從手掌上滑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霽將軍回京那天,皇上又叫小桂子裝——”劉百林的話音嘎然而止。

柳琛雲瞬間清醒了,他看著一臉懵將頭擡起來的樊熠,關切地問道:“沒事吧?”

樊熠手覆蓋住臉揉了兩把,甩甩頭,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沒事。”

劉百林:“......”

“我今日說得是有些多了,”劉百林又悶了口酒,“這些事憋在心裏太久,這一說起來就收不住了似的,二位見諒。”

其實一開始柳琛雲和樊熠是聽得很認真的,但抵不過劉百林從元晞出生天降異象開始講起,一個時辰後講到了元晞微服私訪和霽勝齊擂臺相遇,再用一個時辰事無巨細地開始講述他們倆的感情進展。

柳琛雲出於禮貌原本是想等劉百林講完再向他打聽一些當年的事,但誰知他喝了酒後說起話來就更加東拉西扯個沒完,直接讓柳琛雲都聽得精神恍惚了。

“劉公公多慮,您——”柳琛雲剛開口就被劉百林打斷。

“無妨無妨,”劉百林擺擺手,“在宮裏待了大半輩子,眼力見我還是有的,多謝二位聽我說這些,差不多也說完了,柳大人想問什麽就問吧。”

既然劉百林這麽說,柳琛雲也就直接問了:“當年禦史府滅門之事,劉公公可知是何人所為?”

劉百林似乎早料到柳琛雲會問這個,他沈了口氣,回憶道:“那時皇上要救霽將軍的態度堅決,一日朝堂上急火攻心,倒下了龍椅。你的父親禦史大夫柳端言兼任宰相從豫州趕回來掌控局面,他堅持皇上的主張,認為國內局勢緊張,當務之急是要對抗鼠疫,解決糧食短缺問題,換回霽將軍是長遠考慮,畢竟國危之際只要還有霽將軍在,周邊各國都暫時不敢輕舉妄動。而每日與你父親爭論最激烈的就屬當時的尚書令——左明轍。”

柳琛雲皺眉,“您懷疑左大人?”

“不,”劉百林搖頭,“左明轍做不出這樣的事,但他也並非毫無幹系。”

“此話怎講?”柳琛雲眉頭擰得更緊,天色完全暗下來,他身上的亮暗對比愈加強烈。

“慘案發生的那天,禦史大人截獲了一封密信送進了宮中,並帶話有要事要前來親自說,可他還沒來,禦史府中就傳來噩耗。”劉百林嘆了聲,“那信中只有‘時機’二字,可印章和字跡都是左明轍的。”

柳琛雲沈思,且先不論左明轍為人,即便真是他,也不可能留下這樣明顯的證據,那麽只能說明,“有人設局但用的是左大人的身份?”

“皇上是這麽懷疑的,當晚派去禦史府的錦衣衛連一個活口也沒找到,你也不見蹤影。這事還來不及查清楚,第二日朝堂上,慣來反對激烈的左明轍沒了聲音,反倒是下面那些一個個叫得起勁,後來就發生了我在茶館說的那段。”

劉百林深深吸氣,看向柳琛雲的眼睛,“所以你問我害你家人的是誰,我也不知,恐怕我之所以能活到今日,也是因為我的不知。”

“滅門一事後,父親一度被扣上奸臣的帽子,那幾年我不曾向任何人表明身份,原想著改名換姓入朝為官一定要將此事查清,可還沒等我入京赴試,朝廷斬首了一眾佞臣,還了父親清譽。我入朝後縱使想查,也無從查起了,一切都被抹除得幹幹凈凈。直到我在暹水遇到了一個身手與當年那晚在府中與父親交手的蒙面人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武僧,但我什麽都沒問出來他就自盡了。”

“武僧?”劉百林眼光突然銳利了幾分,“少林寺?”

“劉公公可是想到了什麽?”

“大旱那幾年,天災人禍死了很多人,後來戰事吃緊,各地少林寺中的和尚也紛紛下山參軍,你不妨順著少林寺這條線查一查。”

這情況柳琛雲從前確實不知道,劉百林算是給了他幾分點撥,若那人是個自己練武的和尚,那調查起來簡直如同大海撈針,若將範圍縮小到少林寺,追查便有了方向。

柳琛雲心中燃起希望,他起身向恭敬行禮,“多謝劉公公告知。”

蔽月的烏雲被天穹上的猛烈而無形的風吹開,緩緩遠去消散在月光所不能及的黑暗中。

酒樓上劉百林又嘮嘮叨叨地說了些往事,對面柳琛雲和樊熠這回都打起了精神聽,直至街上行人逐漸稀少,這場漫長的故事會終於結束。

劉百林吃飽喝足,藏在心裏的舊事也說了個夠,神清氣爽地向柳琛雲和樊熠告辭。

二人如釋重負地起身相送,卻在剛到門口時又被劉百林一手一個拉回了包廂。

柳琛雲:?

樊二娃:???

見兩人一臉懵,劉百林一手掩著嘴,放低聲音神秘兮兮道:“突然想起一件事,這事朝中恐怕都無人知道,我從前消息靈通就愛打聽些八卦軼聞,這也是我無意中聽來的——那個達明侯公孫胥甫可能是興平王,或者說平治帝的親兒子。”

!!!

柳琛雲楞著反應了半晌,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後,腦中開始梳理覆雜的人物關系——

公孫胥甫的父親是早已去世的前十六衛大將軍公孫銘,尹太後從前是將軍夫人,元闊還是興平王時的王妃公孫清雅是公孫銘的妹妹,當時尹太後和元闊的關系應當是嫂子和妹夫...

朝中大多數人都知道的版本是:公孫銘去世一年後,尹太後才被納為側王妃,又一年後有了當今皇帝元珩,同年元闊登基,不久皇後病逝,尹太後登上皇後之位。

元珩不過才十七,而公孫胥甫比柳琛雲還要大一些,如果他是元闊之子,那尹太後和元闊......

劉百林說完這件事留下個意味深長的笑就走了,只留下楞在原地的柳琛雲和不知道這意味這什麽的一臉懵的樊熠。

“啊?所以那個公孫什麽來著是平治帝和太後給那個大將軍戴的綠帽子?!!”樊熠在聽柳琛雲繞來繞去地解釋一遍後感嘆道。

雖然怪怪的,但似乎就是這麽個意思,柳琛雲小幅度地點頭。

“這還真是沒法相認啊,他親老漢兒要是認下他,那這醜事可是要流傳千古的!”樊熠大聲蛐蛐。

的確是這樣,但這事若是真,尹太後讓公孫胥甫屢次插手西南的事,也許就是另有目的,柳琛雲從前一直以為尹太後是想將西南掌控在自己手上,現在想來若是公開公孫胥甫的身份,他也是夠資格繼位西南王的,只要元玨和元溯“消失”。

想到這,柳琛雲不敢耽誤,拉著樊熠就重新去了王府,將這消息告訴給了元溯,因為在公孫胥甫到達西南後,元溯也同樣危險。

一番商討後,夜已深,於是二人順理成章地住進了王府的賓客苑。

王府選址講究,規格上雖不及皇宮,但由於偶爾也會接待使臣,賓客苑造得極為清靜雅致,其中名叫風聆坡的矮山上還有一方天然溫泉。

元溯特地將他倆安排在了風聆坡的溫泉別院中。

進入別院,柳琛雲隱約聽見潺潺水聲,繞到小樓之後才見茂密的青竹掩映下,山石堆砌出一方靜謐之潭,氤氳水汽繚繞其中,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水中彌漫出的濕潤熱氣。

溫泉邊已經擺上了水果茶飲和零星花燈,這樣的氣氛裝點顯然是就等著他們進去泡了。

樊熠無聲上前伸手環住柳琛雲的腰將他攬入懷中,頭搭在柳琛雲的肩頭,柔聲像是詢問又像是懇求道:“一起?”

“好。”柳琛雲這話音剛落,樊熠就將他打橫抱起往溫泉走。

“等等——”柳琛雲環上樊熠的脖子,有些驚訝道,“衣服會打濕。”

樊熠腳步沒停,“那邊有毯子,晚上天涼,我一會抱你進屋。”

溫泉的水看著淺,實際樊熠剛進去,水就已經漫上來將柳琛雲身上都浸濕了,這水很暖和,剛接觸到時甚至會覺得有些燙。

樊熠松開手,柳琛雲坐到了水中有一些高度的石臺上,水堪堪漫過胸口,他的手剛從樊熠脖頸上松開,就被樊熠握住手腕,欺身吻了下來。

朦朧的濕熱水汽中,兩人唇齒交纏,柳琛雲額前濕發往下滴著水珠,濕透的布料黏在身上十分得不透氣,愈加深入的吻中,樊熠三兩下解了衣袍隨手搭在池邊,而後一手探入水中攬住柳琛雲的腰將他帶向自己。

風穿過小竹林吹進那一方濕熱天地,竹葉摩擦的簌簌聲後水聲也愈演愈烈,這回換成了樊熠靠坐在溫泉池壁,柳琛雲濕發被撩於一側脖頸垂下,尾端浮在水面隨著動作帶起的水波浮動。

池邊古樹上平日裏早早安歇的綠籬鶯今夜被這池中眷侶擾了清凈,因而水聲、喘息聲中還時而會混雜著兩聲清脆的鳥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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