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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菩薩蠻(二) 旌梁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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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菩薩蠻(二) 旌梁舊事

出寢殿後, 謝柏宴遇見了正在前庭遇見了正在等他的照山白。

五雲遮月,落在前庭中的月光只有暗淡的幾縷。照山白的身後跪著一眾從前在宮裏侍奉過殷玉的太監,各個一動不動, 像是十幾尊冰冷的雕像。

謝柏宴款步走到照山白身前,神色覆雜, 喉嚨上下滾動, 有些慌亂。礙於帝王的顏面,“哥”字卡在他的喉嚨裏,卡了半晌, 也沒能蹦出來。

即使沒有身份之別,他們也不可能像從前一樣無話不談。時過境遷, 他們都不再是當年懵懂無知的少年郎了。即使, 在這深宮中見到照山白, 謝柏宴是喜出望外的, 即使,他有很多話迫不及待地想對照山白說。

照山白察覺到他的為難,便微微俯身,拱手道:“見過王上。”

此話一出, 那些話, 謝柏宴便是想說,也沒有機會了。他木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麽,甚至有些窘迫。

照山白的眼神中也有些失落,他本是想趁夜入宮見謝柏宴一面,如果幸運的話,還能與他說上三兩句話,卻沒想到二人此刻就面對面站著, 竟都啞口無言。

沈默片刻後,謝柏宴率先開口,問道:“不知照大人今夜來此,所為何事?可是有要事要談?”

照山白再次作揖,恭敬道:“並無要事。”

沒有要事,也總歸是有目的而來。謝柏宴心道:“哥哥,只要你肯說,你深夜來此是為了我,是為了見到我,或者是因為你擔心我,所以才過來的。你要你肯說出口,我便讓他們都滾出去,只留下我們二人。只要你先開口... ...”

在心裏嘀咕了一番後,謝柏宴又問道:“那是為何而來?”

話音剛落,屋檐上方突然傳來了爽朗的少年音:“當然是為了捉鬼啊!”

桓秋寧自屋頂一躍而下,落地無聲,順手彈了彈衣服上的灰塵,笑道:“王上,這宮裏有鬼,你不知道嗎?你看看地上這些荼蘼花,這是好地方能長出來的花嗎!”

見到桓秋寧,謝柏宴蹙眉道:“你又來做什麽。”

桓秋寧沒有回話,反而略過謝柏宴,徑直走到照山白身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歪頭笑道:“山白,我找了你好久了。長安路上的酒肆剛剛修好,咱們不去吃酒嗎?我想去了,你陪我去唄!”

見到照山白不開心,桓秋寧斜睨謝柏宴一眼,在心裏罵了他兩句。

謝柏宴此刻頗有一種被迫介入他們二人世界的尷尬,於是輕咳兩聲,硬著頭皮道:“你們不是說要來捉鬼嗎?鬼在哪兒呢!”

“就在你面前呀!”桓秋寧轉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一眾太監,老的小的都有,各個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喘一下。

他走過去,拎出一個太監,扔到謝柏宴腳跟前,掐腰道:“這宮裏頭有鬼,活的死的都有,死鬼不好找,活鬼倒是一揪一個準。王上,你想不想知道永鄭帝到底是怎麽死的?問問他就知道了。”

謝柏宴看著腳邊的太監,道:“說。”

太監抱著謝柏宴的腿,大哭道:“陛下,奴才是冤枉的啊!奴才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您,也從來沒有給您下過藥啊!一定是杜衛,是他想要害您,所以才聯合太醫院的人,在給您消風寒的藥裏邊加了不幹凈的東西。不然就是皇後,是皇後做的,對,對皇後和梁夫人是一夥的!奴才冤枉啊陛下,不是奴才害死您了,您為何來找奴才尋仇啊!別,別,您別過來,奴才真的害怕啊!”

謝柏宴一腳蹬開太監,怒道:“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桓桁,你找一個瘋子來裝神弄鬼,是要給孤唱一出戲嗎!”

“別急,別急嘛。”桓秋寧拎起太監,“嘖嘖”兩聲,淡定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太監大叫兩聲,抱頭痛哭道:“我... ...我不記得了!你別過來!你別打我,我什麽都說。”

“我何時打過你,我不是給你吃了塊糖嗎,你怕我作甚。”桓秋寧擡起手,彈了彈太監的腦門,“哎,你的記性真差,我替你說罷,你叫張志。你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叫張天,一個叫張識,記起來了嗎?”

謝柏宴揉揉眉頭,問桓秋寧:“桓桁,你給他吃了什麽?”

桓秋寧委屈地望了照山白一眼,隨後從懷裏摸出一顆糖,放在掌心,給他們看,“真的是糖,不信你去找太醫驗驗。當然啦,你要是想吃的話,我這裏還有一顆。”

謝柏宴早已習慣桓秋寧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搖頭道:“讓他繼續說。”

桓秋寧把太監放在地上,蹲在他身邊,繼續問道:“你且告訴他們,我剛才說的對不對?張志是你的名字罷?”

太監點點頭道:“是!我叫這個名字,我一直都叫這個名字!”

“不錯。不錯。”桓秋寧把那顆糖塞到了太監的手裏,等他吃完了糖,攤開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寫下一個“張”字,問道:“是這個‘張’嗎?”

“不是這個!”太監在桓秋寧的手背上畫了一個“章”字,“是這個‘章’!我叫章志,不是張志!”

桓秋寧微微一笑,滿意道:“這就對了。”

謝柏宴則有些不耐煩了,問道:“他姓什麽,有那麽重要嗎?你到底想做什麽!”不知為何,謝柏宴今夜格外的沈不住氣,有些焦躁。

“當然很重要啦。”桓秋寧站起來,慢條斯理道,“他能認清楚自己的姓氏,說明了兩點問題。一,他就是鬼。至於第二點... ...”

桓秋寧剛剛轉身,往照山白的身邊走,耳邊便起了一陣風。

“阿瓊小心!快躲開!”

桓秋寧聞聲後猛然轉身,那位太監便如一瘋狗一般朝謝柏宴撲去,與此同時,照山白不管不顧地伸手去抓太監身上的破爛衣裳,搶先一步握住了太監手中的匕首,緊接著,二人滾到了一處。

謝柏宴下意識後退三步,晃過神時見地上有血,大喊一聲:“哥!”

好在,太監的手再快也沒有桓秋寧的劍塊。太監握住匕首回身刺向照山白的一瞬間,一道淩冽的刀光劈在他的手腕上,生生砍掉了他的手。旋即,桓秋寧踩著地上的血快步接住照山白,而後回身一仍,把長劍插回謝柏宴腰間的劍鞘裏。

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回到照山白身邊時,也不過是黑靴上沾了點血罷了。

可這場刺殺卻把謝柏宴嚇壞了。

“哥,你沒事罷?!為何要替我擋刀,你不怕死麽。”謝柏宴看著照山白手心露骨的刀傷,拿出手帕,想幫照山白包紮一下,卻被桓秋寧反手擋開了。

“他還真就不怕死。”桓秋寧道,“別碰他。你包不好,他會很疼的。”

這下,桓秋寧是一步也不肯離開照山白了。他給照山白包好傷口後,與照山白緊緊地貼在一處,寸步不離,隨後對正在地上抱著胳膊打滾的太監道:“你也忒沈不住氣了。我剛想說,這第二點便是你在裝瘋賣傻!章志,你先後伺候了三位皇帝,也是這宮裏的‘老人’了,可我去查了一下,你今年,也不過才三十七歲。”

章志趴在地上,慘笑兩聲,道:“是了。我是在這宮裏待了半輩子了,可我來的時候才七歲!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認得你,桓桁!你們桓氏滅門的時候,我就跟在我師傅身邊,伺候宣政帝呢!”

“哦,你不早說。”桓秋寧問道,“你師傅是誰啊?逯無虛?你們的行事作風還真挺像的。”

聽到“逯無虛”這三個字,照山白的眸子顫了一下。

照山白低聲道:“逯無虛已經死了。”

“喲,那禿驢竟然死啦?!他可真是難殺的很啊!”桓秋寧問道,“是那位大英雄除了那個大禍害?!”

照山白斂眸,沈聲道:“是我殺的。”

桓秋寧與謝柏宴幾乎同一時刻目瞪口呆地看向照山白,眼神中全是不可思議。桓秋寧則更誇張,甚至湊到照山白面前,仔細地瞧了瞧他,而後訝然道:“大智慧啊大智慧!山白,想必你殺那禿驢,一定是智取的罷!不得了不得了,爾真乃神人也!”

照山白搖搖頭,黯然神傷道:“可他畢竟是一個人。阿珩,我該怎麽辦……”

桓秋寧知道無論自己怎麽說,照山白心裏都會難受。斟酌片刻後,桓秋寧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山白,你殺他是為自保,是為了救地道裏的近百條人命。這不是你的錯啊。”

照山白道:“可我終究沒能救下地道裏的那些人。”

桓秋寧捂住照山白的眼睛,道:“山白,閉上眼睛。你聽好了,你就當人是我殺的,所有的罪孽都有我來承受,你忘記他,好不好?”

“夠了。”謝柏宴看不下去了,指著章志道,“這人你還要不要審。既然你說他是‘鬼’,天亮之前把他處理掉。”

“當然要審!宮裏頭又不是只有他一只鬼。不處理幹凈了,日後這深宮你敢住嗎?”桓秋寧轉頭看向章志道,“章志,你說你七歲便進了宮,果然,你真正的主子,是那位早已故去的荼修宜罷。若論蟄伏之術,你也算是個奇才。你那兩個哥哥,為了你一會姓張一會又姓章,他們都是你的替死鬼,是給你搜集情報的罷。”

章志咬牙罵道:“他們還都不是被你給殺的!你既然已經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又何必再問我。”

桓秋寧嘆息一聲,擺擺手道:“我查到的消息真真假假,可是你親口說的就不一樣了。更何況我桓氏一族之所以被宣政帝滿門抄斬,你和你的那兩個假哥哥,也出了不少力罷。你們想要的,不就是大徵分崩離析,好讓旌梁有機可乘嗎!你可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用心良苦啊。”

“據我所知,在旌梁,只有王氏才配姓‘章’。當年荼修宜嫁給宣政帝的時候,沒有帶宮女,而是帶了一個小太監。她嫁到大徵後不久,旌梁王最不受寵的小皇子便失蹤了。章志啊,你說你這是何苦呢,荼修宜不是真公主,而你卻是真的皇子,你何苦為了一個假公主,放棄金枝玉葉的身份,放棄榮華富貴,在這深宮中,做一個卑躬屈膝的奴才呢。你自詡聰明一世,卻糊塗了一世。”

“金枝玉葉?榮華富貴?你知道什麽?!你以為你有本事從那些記事簿中查到我支離破碎的過去,就能知道全部嗎!”章志咬著嘴唇,慘笑兩聲,“你根本不了解旌梁,也不知道旌梁王氏有多麽臟!”

“我是旌梁王與他親姑姑生出來的雜種,我一出生便是個有缺陷的嬰孩。他可以和自己的親姑姑亂|倫,而我,喜歡比自己大七歲的荼梅不可以嗎!他明知道我喜歡荼梅,卻讓她遠嫁大徵,我為什麽還要留在那裏!我想要的,不過是和荼逃出去,活下去,僅此而已。可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荼梅死了,我就要所以害死她的人都去死,要你們所有人都去死!”

章遠爬起來,血與淚齊下。他環顧四周,喃喃道:“天哪!三十年了,我在這宮裏守著她,守了三十年了。可我什麽都沒能留住。”

“不,也不是全無所獲。”突然,他轉頭看向謝柏宴,歇斯底裏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我弄死了殷宣威,還弄死了他兒子!殷玊,你知道殷玉死的時候,有多麽狼狽嗎!我用匕首割斷了他的喉嚨,一腳把他從城墻上踹了下去,看著他被人裝進麻袋,扔進護城河,你知道我有多爽嗎!現在,就差你了!”

“殷玊,你以為你假死以後逃到瑯蘇那些年,是照宴龕在保護你嗎!錯了,全都錯了,是旌梁王在保護你,因為他知道你的身份,早晚有一天,他會利用你,一點一點的奪取你拼命爭來的一切!等著瞧吧,你的下場會比殷玉更慘!慘一萬倍!”

沈默許久的照山白惡狠狠地瞪了章志一眼,隨後對謝柏宴道:“阿瓊,你不要聽他說。”

謝柏宴沈默不語。

桓秋寧攬住照山白的腰,不讓他靠近他們,在他耳邊輕聲道:“沒事,山白,沒事的。你不要過去,我來說。”

等照山白緩了一會後,桓秋寧對章志道:“說完了嗎。”

章志閉上眼,做出一副等死的模樣,不言不語。桓秋寧忍他很久了,不想再忍了,於是,轉身要去找謝柏宴借劍。謝柏宴卻突然開口,道:“留下他的命。孤要把他做成人彘,吊在城墻上,讓他痛不欲生的活著,親眼看看孤是如何攻下旌梁小國,一統天下的。”

謝柏宴蹲在章志身邊,微微一笑,低聲道:“到了那一日,孤會親自把你送給旌梁王,來報答你的禍國、殺父、殺兄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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