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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剝離繭(三) 京城裏的喜鵲拼了命的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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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剝離繭(三) 京城裏的喜鵲拼了命的往……

“這場雨下了多久了。”梁秀蘭坐在窗邊, 擡頭看著雨水吧嗒吧嗒的打著樹枝上新生的枝椏,放下茶杯,沈聲問了一句。

雖然已經到了初春, 但是屋子裏的火爐依舊沒有撤下去,紅炭劈裏啪啦的燒著, 把奴婢們的臉烤的紅撲撲的。

狄春香抱著殷盛坐在梁秀蘭的對面, 拿著一個小金鎖,逗小皇子玩。聽到梁秀蘭這麽問,她轉頭沖身邊的奴婢使了個眼色, 奴婢給梁秀蘭回了話,跪著遞過去一件繡著深青色香爐的大氅。

梁秀蘭擡了擡握著念珠的手, 對手底下的奴婢道:“拿下去罷。‘春捂秋凍’這個說法, 在上京這個地方不管用。”

她轉頭看了眼天, 道:“下雨是好事。這是春雨, 萬物覆蘇,雨來了,省級就來了。”言罷,她閉目, 雙手合十, 淡淡道:“春雨送福,大徵一定能度過此劫。”

梁秀蘭的眉心有一顆黑痣。

少時,一位算命的道士看到她眉心的這顆黑痣上長了一撮毛,便斷定她是個不祥之人。梁秀蘭的父親聽說了這件事之後,大發雷霆,當天便要叫人將這顆痣剜了去。

可她是個女孩,若是毀了容,將來該如何嫁個門當戶對的好夫婿。梁秀蘭的母親憂心女兒的未來, 便護著梁秀蘭,不讓人動她女兒的臉。

梁秀蘭的父親卻擔心這個不詳的孩子會影響自己的仕途,硬要教人剜去那顆不詳的痣。梁夫心意決絕,梁母多次勸阻無果。

梁母不信自己的女兒生來不祥,註定給別人帶來禍患,可她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她無可奈何。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那是梁母第一次反抗別人口中的命數,反抗族中長輩,自己的丈夫。

她跪在梁府的門口,用匕首剜去了自己的雙眼。血泊之中,她流著血淚,歇斯底裏,大喊道:“我是她的母親,若她是個不祥之人,那麽,她身上的不祥之物也是我帶給她的。你們要剜去她的眉心痣,可我是她的母親!敢問哪個母親願意眼睜睜地看著旁人剜去自己的孩子的肉,毀掉她的容顏!我做不到!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不祥之人,那也是我!我要用我的雙眼,換我女兒眉心的那塊肉!”

從那之後,梁母在旁人眼中,便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沒有人看出她的愛女心切,也沒有人為她們的母女情深而動容,他們只覺得她瘋了,像瘋狗一樣胡亂咬人,甚至自殘。

梁母剜眼那天,也下了一場大雨。

梁秀蘭望著窗外傾盆而下的大雨,回過神時,空中閃過一道血紅色的閃電,劈在了宮殿的脊梁上。

殷盛嚇得一哆嗦,登時嚎啕大哭。狄春香下意識地捂住了殷盛的嘴,心虛地看了梁秀蘭一眼,眼神中滿是藏不住的慌張。

梁秀蘭很快便明白了狄春香的眼神。她放下念珠,伸手要過殷盛,問道:“你把他身上的毒解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狄春香掐著手指,假笑道:“本宮不知道夫人在說什麽?阿盛哭了之後不好哄,還是本宮來抱吧。”

“是不知道?還是知道裝作不知道。”梁秀蘭抱著殷盛,溫柔地晃了晃。殷盛睜著水靈靈的小眼睛乖乖地看著梁秀蘭,不一會就哭不了。

梁秀蘭寒聲道:“這孩子的眉眼生的不錯,像你,卻不像殷玉。你的心太急,永鄭帝的屍體還未找到,這孩子就已經做了皇帝。文武百官上了那麽多奏書,我都壓下來了,但這不代表他們都認了。如今大徵需要一個皇帝穩住政局,可這個八個月大的孩子,沒有這個本事,而你,也沒有。”

“我知道你一個女人一步一步走到這個位置有多麽不容易,因為我也是一個女人。女人想要權力並不是一件壞事,我不僅不會阻礙你,反而會由心的敬佩你,會助你一臂之力。但是,你畢竟太年輕,很多事情處理的不穩重,我會幫你。慢慢來,不要急。”

“夫人教訓的是,本宮洗耳恭聽,受益匪淺。”狄春香客客氣氣地回話,佯裝為難,再道:“若不是北疆戰火不止,朝局不問,大徵需要阿盛,本宮不希望阿盛做皇帝,倒希望他做一個無憂無慮的王爺,安度此生。阿盛是本宮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本宮自然是希望他好。只可惜,造化弄人啊。”

梁秀蘭笑道:“造化弄不弄人我算不出,不過,太後娘娘算計人的本事,倒是讓我頻頻開眼。”

“夫人貫會擡舉我。”狄春香道,“夫人在宮裏住了好些年,應該比本宮更清楚,這宮裏頭的女人啊,本事再大也翻不過高墻,夠不著‘天’。本宮在泥潭裏蹦跶兩下,摔跤翻跟頭,不過是為了多活兩日。也是命好,才能活到今日。”

“這世道作踐人,想活著不容易。”梁秀蘭的瞳孔收縮些許,神色略顯疲態,“宮墻雖高,卻不夠堅固。這座皇宮護不住你們母子二人,若想活命,就帶著小皇帝去庸中。我會替你們安排好一切。”

狄春香看了眼殷盛,為難道:“這件事昨日早朝的時候大臣們議了,一番爭吵過後,仍然有些人直言反對,甚至鬧出了人命。只怕本宮想帶皇帝走,卻走不掉。”

雨越下越大,春雷越炸越響,嘈雜的雨聲、風聲和雷聲交織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痛,屋子裏頭更是悶的讓人喘不動氣。

梁秀蘭揉著眉頭沈思片刻,心不再平靜,“重山郡的戰報該傳回來了。若是重山郡被郢榮的大軍擊破,上京城就真的要破了。到時候,誰也走不掉,都挨在一起,一塊死。”

狄春香嘆氣道:“再等等罷。上京是京城,離開了京城,阿盛還能做皇帝麽?”

“糊塗!他是皇帝,他在哪裏,哪裏就是京城。你們還等什麽!”梁秀蘭擡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她很少動怒,這次是真的急了,“上京城裏的喜鵲全都逃命去了,飛進來的都是烏鴉。你要讓皇帝死在上京,把皇位,把天下拱手讓人麽?你要記住,郢榮的王姓謝,不姓殷,這天底下有資格做皇帝的人,只有你兒子!只要他活著,他就是大徵的皇帝。

你要想清楚了,你的榮華富貴系在誰的身上。皇帝就是你的命!”

屋裏安靜了片刻,所有人都無聲地註視著繈褓中的孩子。

他的大徵的皇帝,是所有人的命根子。

他若是死了,誰也別想活。

***

京城裏的喜鵲拼了命的往外逃,城外的烏鴉成群結隊的往城裏飛。大片的烏鴉群連結成群,擋住春日裏的陽光,成了南風吹不散的陰霾。

史昌一十三年三月十七日,重山郡的戰報傳至上京,大軍戰敗,常桀被俘。

當夜,太後帶著年幼的皇帝逃離京城,三日後抵達庸中郡。

皇帝棄城而逃後,上京大亂。各大世家紛紛回各自勢力所在州郡避難,朝中文弱的文官只能拖家帶口的出城逃命,無數流民乞丐湧入城中,搶奪金銀珠寶和糧食衣物,城中哀嚎聲震天,殘屍遍野,滿地狼藉。

留下的城守是一個叫章遠的年輕校尉,他帶著手底下的八百個兵,召集了城中一百多個剛剛成年的青年,組成了一個不到一千人守城軍,日夜巡防,安置城中的流民和無處可去的百姓,成了百姓口中的“小英雄”。

下大雨時,他正騎著馬去城門的路上。碰巧走到照府門口,章遠便拴住馬,到照府門口躲雨。

他站在門口,剛搓暖和了手,照山白便拿著蓑衣冒雨走來。他款步走下臺階,穿過天井,走到大門前,邁過門檻,對章遠道:“章校尉,若是有時間,便進來坐罷。若是有事在身,便拿著這個。”

“不急,說會兒話的功夫還是有的。”章遠接過蓑衣,利索地披在身上,笑道:“多謝照大人,這雨下的不小,若是沒有你雪中送炭,我回去怕是要淋透了。我一會還要去巡守,就不進去了,就站這敘敘舊罷。”

照山白點頭,溫聲道:“章校尉若是有什麽需要,隨時來找我。山白雖無用,幫不上什麽大忙,只要有什麽能用上我的地方,山白隨叫隨到。”

章遠撓撓頭,笑道:“照大人,您現在可是上京的脊梁骨!您還是叫我阿遠罷,您一口一個章校尉,我聽著容易飄,哈哈,現在是關鍵時期,我得沈下心,好好準備,打一場硬仗。”

照山白溫柔一笑,道:“好。阿遠。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這些日子,我過得痛快!”章遠道,“我這輩子,第一次受人尊敬,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多虧照大人舉薦我,給了我這個機會。

當年從瑯蘇到了上京,我以為我還會渾渾噩噩,不明不白地活著。真好,照大人,您讓我跟著常將軍,真是救了我的命,讓我重新投了一次胎啊!”

當年,阿遠背著照山白從瑯蘇趕回上京解毒,一路上累死了三匹馬,他真是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照山白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問他想要什麽,他說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那晚,他花光了這些年在銅鳥堂替人賣命賺的錢,去廣和樓把上京城的名酒喝了個變,喝的痛痛快快,酩酊大醉。喝夠了酒,他趴在照府門口,打滾撒潑,鬧的照府雞犬不寧。

照山白給他端了一碗醒酒湯,溫柔地問他,“阿遠,你想好了嗎?你想要什麽?”

章遠數著與君閣上空的星星,突然就有了一個念頭:他想留在上京。

於是,他告訴照山白,他沒有家,但是他喜歡這裏,喜歡上京的烈酒,他想留在這裏,做什麽都可以,他可以替照山白賣命。

照山白沒要他做任何事情,也沒有讓他留在照府,做自己的奴仆,而是向常桀舉薦他,讓他跟著常桀,做了一個守城的將士。

多年過去,章遠從最普通的將士一路高升,如今成了校尉,也成為上京城唯一的守將。

章遠看著這麽多年一直對他溫柔以待的照山白,不由得問了一句:“照大人,當年您為什麽要給我一個留在上京的機會?是因為他麽?那個無論如何也要讓我救你的人。”

“不是。”照山白坦誠道,“能十日之內從瀘州騎馬趕到上京的人,天底下沒幾個,我見過的人裏邊,只有你一個。我是真心的覺得,你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你對大徵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

章遠哈哈一笑,心裏美滋滋,笑著問道:“真的?”

照山白拱拱手,挑眉笑道:“當然了,章校尉。”

“真好。”章遠掐著腰,看了眼大雨中的街道,感慨道,“上京要是一直那麽美就好了。我福薄,來得有些晚了。還沒來得及多看兩眼上京城的萬家燈火,這座城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原本熱鬧非凡的街道變成了不堪入目的一片狼藉,原本擺放著各種小彩燈和糕點的小攤倒在地上,只剩下了破爛的盆碗和雨水沖不掉的臟泥。

章遠心裏沒底,問照山白:“照大人,上京要是守不住,會怎樣?我不怕死,怕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照山白道:“阿遠,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了很多年,努力了很多年,也無法逆轉這一切。也許,會有那麽一個人,能改變這一切,或者,讓事情不會變得那麽可怕。如今,我們能做的,只有守,只有等。”

天上的黑雲把上京城最後的顏色吸走了,大雨落在灰色的街道上,只有看客在感嘆,良辰美景不再,大廈傾倒,分崩離析。

雨仍然沒有停,章遠站在照府門口,舍不得走。

他剛想厚著臉皮問照山白能不能留下來蹭個飯,就聽見不遠處馬蹄聲震碎雨聲,一行人策馬而來。

為首的將士勒韁勒馬,大喊了一句:“校尉,出事了!城中的乞丐聚在一起,在城門口鬧事,非要打開城門。眼下,就快要攔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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