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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重逢(一) 烈酒不解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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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重逢(一) 烈酒不解愁

城門前亂成一團。

多日前, 柳夜明下令封鎖城門,不得放任何人進城,當日便有幾百個乞丐趁亂混入城中, 在各個狹窄逼仄的小巷中席地而睡,如狗皮膏藥一般來在地上, 誰來也托不走。

這些乞丐沒有住所, 也沒有吃食,便入室搶劫,鬧得雞犬不寧。章遠帶著巡邏的士兵捉了些人回去, 關在大牢裏,隨便給了他們點口糧, 這才安穩了幾日。誰料, 這些不怕死的賤骨頭竟然越獄, 城裏待不住了, 又要硬闖出去。

“滾開,都滾開!”

街邊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刺耳的呵斥聲。

章遠帶著一行人聲勢浩蕩地策馬奔馳而來, 正待懲治這些乞丐和流民。他一會馬鞭, 指著四周那些骨瘦如柴的乞丐,冷喝道:“城門已關,想要好好活命,就老實的在成立待著,休要鬧事。再有人膽敢引起騷亂,我叫人把他殺了,掛在城墻上!”

這些乞丐也不是慫蛋,揮著個“天下第一丐幫”的大旗, 又要發作。

章遠騎著馬繞彎,咬牙罵道:“敵軍就要殺過來了,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要出城做什麽?早知這地是閻王廟,你們來這裏要飯作甚,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要死,也得死在城裏。省得敵軍殺過來了,還以為上京城裏頭沒人了!都滾開,再鬧事,格殺勿論!”

一旁圍觀的百姓見狀,哭著喊著要章遠為他們做主。一個老頭更是急得跺腳,非要章遠打斷乞丐們的手腳,免得他們即偷又搶。

章遠不想讓事情越鬧越大,想抓幾個乞丐懲治一番,以儆效尤,也堵住百姓們的嘴。

誰料,他剛命人把一個老乞丐架起來,還沒叫人打斷他的腿,便有人出來阻撓了。

“且慢。”丐幫中走出一位青年,聽聲音,看長相,約莫二十歲的年紀。

他穿著一雙草鞋,鞋頭磨破了,露出半截凍得紅腫的腳趾頭。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像是破布條胡亂拼湊起來的,每一塊地方都漏風。這人長得面相不善,臉上傷痕不少,一雙眼睛烏黑深邃,看人的時候像是豺狼在盯獵物,有一股狠勁兒。

青年走到章遠面前,手裏握著一把刀,“我丐幫的人沒有偷沒有搶,你們憑什麽打斷他們的腿。”

此話一出,周圍的百姓立馬反問道:“一群睡大街的乞丐,你們還有理了?不偷不搶,那你們吃什麽?喝什麽?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打斷你們的腿已經是輕的了,這要是在和平年代,你們早死在牢裏了。”

“哦。是麽。”青年冷漠地掃視周圍,“我請問,諸位這些日子有沒有在家門口收到糧食和藥草?”

周圍的人不作聲了。過了一會,一個孩子大喊道:“有的!每到晚上,家門口就會多一袋大米和一包藥草。我們家有,鄰居家也有。”

“我丐幫的兄弟怕打擾你們,挑夜裏去給你們送糧食送藥,竟然成了賊了。”青年冷笑一聲,重覆了剛才那人說的那一句話:“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你們吃了我們丐幫的糧食,用了我們丐幫的東西,是不是也得砍下手,砍下腳,用你們的手腳胳膊腿來報答我們啊?”

“你胡說!”一位老頭大喊道,“我們收到的是朝廷的賑災糧,你們丐幫算什麽東西?!”

“哦。賑災糧啊。”青年低頭一笑,“皇帝都跑了,誰會不要命的留在這裏,給你們分糧食啊。你當朝廷裏頭的官老爺,是活菩薩啊?”

四周議論紛紛,老頭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懟,只好看向章遠,問道:“校尉,這...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章遠亦抱著胳膊,與青年大眼瞪小眼。

他認得這個人。

從他走出來的那一刻,周圍的乞丐大喊“幫主”的時候,章遠就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章遠覺得他的名字有些不正經,沒好意思開口叫他的名字,便道了句:“丐幫幫主,你也是有本事,竟然混到這裏來了。”

高梁飴挑眉道:“彼此彼此,你也挺有本事,竟然混了個狗官當。”

二人相看兩相厭。

這時,人群中又沖出一位生面孔。來人穿著一件雅白色的鶴氅,手裏握著羽扇,款步而來,氣質不凡。文質彬彬,儀表堂堂這幾個字形容他當真是不錯。

只是,這位氣質文雅,易卓不凡的公子哥,竟然站到了丐幫幫主的身邊,還把手隨意地搭在高梁飴的肩膀上,笑道:“幫主,我瞧著他有幾分眼熟啊。這不是照山白的小情人身邊的小跟班嗎。怎麽不跟那死狐貍一塊在郢榮作妖,跑到這來逞英雄了?”

又來了個小嘴巴抹了蜜的。

“我也認得你。”章遠不屑一笑,“瑯蘇謝氏的謝禾公子,真是巧啊。哦,我明白了,你被謝氏逐出家門以後,無處可去,跟著他,做了丐幫的壓寨夫人是吧。”

“這話說得不對。”

謝禾嘿嘿一笑,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嘻嘻地調侃道:“他窮死了,連寨子都沒有。我哪能算他的壓寨夫人啊,我就是個沒名沒份的流浪漢。”

章遠見他們二人靠在一塊,跟那被米糊糊黏在一起的宣紙似的,不禁拍手笑道:“謔。有趣。真是般配!”

三人耍完嘴皮子,處理完城門口的事情,一同去了城中酒肆。

章遠給照山白傳了消息,喊他來酒肆吃酒。照山白來的時候,天色已晚,酒肆裏的燭光,便是長安街上唯一的亮光。

照山白前腳剛邁過門檻,謝禾便揮動著酒壺,笑道:“終於把貴客給盼來了。許久未見了,照大人。”

“山白見過諸位。幸會,幸會。”照山白坐在空位置上,見到木桌上歪七扭八的酒壺,唯獨缺些涼菜,便叫店小二上了兩盤老醋花生,一盤涼拌豬耳,一盤幹煸肉絲。

章遠悶了一壺酒,酒後傷情,感慨道:“來罷,今夜都別想那麽多了,好好喝,喝個痛快!誰能想到呢,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能在上京城裏聚一聚的,竟然是咱們幾個。”

謝禾笑道:“還差一個最能喝的。”

“他呀,他可來不了。”章遠喝的有些暈,抵著額頭,掃了眼照山白,“他如今可是謝柏宴身邊的紅人,不對,是親信。這天下要是易主了,他怕是要做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咯!”

說罷,章遠指了指謝禾,問道:“你也是謝氏的人,你怎麽沒跟著你哥哥混?也不對哇,謝柏宴如今可真是顧不上你了,他是殷氏的人,他要做皇帝!”

酒肆中只有他們幾個,章遠就是大罵皇帝老兒,也沒人管。只是,夜黑風高,周圍難免會有有心之人安插的耳朵,於是,照山白好心提醒道:“常校尉,你喝多了。”

“是了。我喝高了,開始說胡話了,哈哈。”章遠抱著酒壺,醉醺醺道,“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算啦,咱們不聊這個了,說的別的。”他打量著四周,指著墻上的一排奇形怪狀的酒壺,“我聽說,這家酒肆以前有個酒女,是蕭慎蠻人的公主,還把咱們大徵的將軍給勾引跑了。那個將軍,是不是以前的勳虞將軍?你們說,當年要是鄭氏沒有叛國,北邊有鄭虞兩氏守著,大徵還會怕蕭慎的蠻人麽?”

照山白道:“從前這家酒肆的老板確實是一位女子,她釀的酒與這些酒不同,入口甘冽,回味卻是苦的。除此之外,其他捕風捉影的傳聞,大多不實。至於你口中的那位將軍,是我自少時相識,一同長大的朋友。”

“來。照大人,我敬你一杯。”謝禾端著酒樽,安慰道,“既然照大人與那位將軍是朋友,想必,你這些年,應該過得很矛盾罷。我這個人以前就活得很矛盾,害怕犯錯,更害怕失去。可當我真的什麽都失去了,反倒無所畏懼了。哎?幫主,你看我做什麽,當時我問你,願不願意讓我跟著你,可是你非要帶著我的!”

章遠哈哈一笑道:“我沒看錯啊,你果然是他的壓寨夫人。”

謝禾托著腮,羽扇點了點鼻尖,生氣道:“什麽嘛,都說了他一窮二白,沒寨子就算了,還老是壓榨我。要說,那也是‘壓榨夫人’!”

一旁沈默許久的高梁飴看向謝禾,不自覺的笑了一下。

這張傷痕遍布,不是很面善的臉笑起來的時候,頗有幾分少年的晴朗。謝禾捕捉到高梁飴的笑容,連忙湊過去,捧住他的臉,捏了捏,調皮道:“就這樣!好看!幫主,我喜歡看你笑,你多笑笑嘛。”

“哎呦,瞧這倆人膩歪的。”章遠一個人喝悶酒,轉頭看著照山白,道,“照大人,咱們不拘於小情小愛,咱們聊正事。”

他的食指敲了敲桌案,用酒水畫了一張地圖,道:“北邊蕭慎打到了臨邊郡,南邊郢榮破了重山郡,西邊的夏豫被蠻異人占了。太後帶著小皇帝逃去了庸中郡,把上京扔了,就咱們幾個傻子還有心情在這喝酒,咱們都是不怕死的。打罷,亂世出英雄,是好漢還是慫蛋,已經見分曉了。”

高梁飴看著木桌上的地圖,沈聲道:“丐幫來上京,不是為了攬錢財,也不是為了搶東西。怕死的皇帝小兒舍棄上京,丐幫來守。無論是蕭慎的鐵騎先踏破城門,還是郢榮的大軍先殺過來,丐幫都不會走。

校尉,這次我丐幫來了一千一百八十個人,每一個都是好漢,沒有一個慫蛋。這座城,丐幫守定了。”

“好!”章遠握緊酒樽,敬丐幫幫主,“此戰過後,你們丐幫,就是‘天下第一丐幫’!誰要是不認,我章遠就打到他認。”

“夠義氣!”謝禾陪著他們一起吃了一杯酒,笑道,“只不過,瞧不起丐幫的人太多,你怕是打不過來。”

照山白道:“那我便和你們一起。”

此話一出,三人看著照山白,爽朗地大笑了幾聲。

月光不明不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安街上,只有這間酒肆亮著燈。棄暗投明的刺客、不受人待見的丐幫幫主、落難的世家公子還有孤獨守城的禦史大夫,這四個人,在這間酒肆中,為這座被人拋棄的城池,做著最後的謀劃。

也許,明日太陽升起之前,城門會被蕭慎的黑鷹軍撞破;也許,明日太陽升起之後,這座城池會易主;也許,明日他們都會葬身於此。

烈酒不解愁,卻能壯志。

亂世出英雄,不戰,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命,更無法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逆天改命。

唯有一戰。

深夜子時,三人醉倒,唯獨照山白一人清醒著。他搖著酒壺,思緒雜亂,無法悵然。

再後來他醉了,隱約間夢見一個紅衣將軍,揮動著旌旗,策馬而來。

照山白伸手摸了摸眼前模糊的影子,澀聲問道:“阿珩,是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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