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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Chapter.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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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Chapter.69

吃完飯,雖然因為今天許書梵狀態久違得好,許長風和安憐夢本來打算在這裏陪他說會話。

但無奈剛剛放下筷子,安憐夢便接到了一個電話,從國內打來的,是她的學生,有論文考題方面的問題想咨詢她。

兩人都還沒有到退休的年紀,更何況許書梵的治療費用也是一大筆錢,家庭除了節流之外必須要有開源,兩人即使是在這樣的特殊時期也只能一直堅持在崗位上。

被祁深閣一個電話叫來日本以後,雖然請了長假,但他們也一直堅持在線上處理工作上的問題,盡力不耽誤學生的課業。

畢業論文算是一個學生生涯裏的大事,安憐夢不敢怠慢,把碗筷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出去了。

而許長風留了幾分鐘,總感覺這兩個小輩像是有話對對方說的樣子,便也善解人意地找了個借口推門離開,去醫院天臺上吹風去了。

病房重新只剩下這兩個之後,祁深閣站起身來,動手把幾人用完的餐具都細心收拾好摞在一起,準備送上去清洗歸還:“你在這玩會手機,我大概十幾分鐘就下來。”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去第一步,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攥住了。

祁深閣驚訝地回過頭,對上正躺在病床上的愛人視線。許書梵神色很平靜,看不出什麽多餘的信息,但說出來的話卻有些反常:

“能不能……待一會再去?”

他鮮少提出這樣明確的要求,生病臥床以後則更加不聲不響。很多時候,祁深閣甚至無法窺知他的身體狀況究竟如何,哪裏正經歷著讓人生不如死的疼痛。

於是祁深閣重新把手裏拿著的東西放回了旁邊的小桌板上,自己彎腰坐在床邊,微微皺起眉頭:

“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地方不舒服?”

許書梵卻搖搖頭,無論是動作還是表情都看不出有任何的異樣之處。

他垂下眼,睫毛耷拉下去的方向與祁深閣垂在身側的手落於同一條水平線。於是後者在頃刻間奇跡般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與他的交握起來。

許書梵的手是涼的,每個骨節都透過薄薄的皮肉凸顯出來,讓人疑心自己現在正觸碰的並不是一具活生生的人體,而是廢舊工廠裏每一個齒輪都布滿銹跡的機器。

“沒有不舒服。”許書梵聲音很輕,再次清晰地陳述了一遍,好讓祁深閣徹底打消疑心。他說:

“我……就是突然有點想曬太陽了。今天天氣好像還不錯,你能不能推著我出去逛逛?整天悶在被子裏,都要發黴了。”

祁深閣眼睛微微睜大了,沈默了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猶豫該不該答應。

誠然,許書梵今天的狀況的確很反常。

要知道,在前一個月的治療過程中,他甚至因為激素紊亂而變得開始畏懼陽光,病房裏僅有的一扇窗戶,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都要被窗簾給遮住。

但是……既然他提出了想要重新回到光下的要求,祁深閣又如何能夠拒絕呢?

這樣看起來一切都在朝著更好地步發展的態勢,是他連做夢都要小心翼翼控制自己不去想象的啊。

“好。”祁深閣深深看了他片刻,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他問附近的護士站借來輪椅,又幫許書梵在病號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確認把所有步驟都調試完全之後才慢慢推著那幾乎稱得上輕飄飄的重量出了病房。

走出住院部大樓的那一瞬間,祁深閣的的確確真切體會到了方才許書梵話中的“天氣好”是什麽意思。

今天沖繩天氣晴朗,最高氣溫二十九度,天空中簡直一絲雲彩都沒有,但那一望無際的湛藍色卻並不裹挾著能讓人汗如雨下的熱度,是最適合出門不過的天氣。

太久沒有直接用皮膚接觸陽光照射,直到出門十分鐘之後,祁深閣推著許書梵來到醫院旁邊小公園的樹蔭下面,許書梵才感到自己眼前發黑而繚亂的重影平息下來。

他放下遮擋在自己面前的手心,四處環顧了一圈。

公園這種東西在沖繩四處可見,也許是因為這裏土壤中的熱帶作物實在具有著讓人頭痛的生命力,這些融入到城市街道之中的小天地沒有精良的設施建設,甚至規模稱得上袖珍,讓人疑心它們的建立並不是為了市民,而僅僅是為了給那些不知名的作物們一個容身之地而已。

這排樹林的種植並無規律,生長得十分自由,歪歪扭扭,但從盡頭看去卻有種莫名的和諧。

祁深閣推著許書梵的輪椅,放慢腳步,慢慢傾軋過粗糙的石子路,從這一棵樹下,走到那一棵樹。

“這裏跟函館真的好不一樣。”

在來到這個城市將近兩個月之後,許書梵發出了這樣的感慨,也不知算是太早還是太遲。祁深閣聽見他說的話,忍不住揚了一下眉梢,道:

“說實話,我已經快要忘記函館是什麽樣子了。咱們倆出門之前養的那盆多肉沒澆水,不知道有沒有魂歸天外。”

許書梵抿了一下嘴角,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幾分笑意。

就算魂歸天外了也好。他想,反正自己也即將去往那個世界,還是可以一樣照顧那盆總是病懨懨的小多肉,絕不會忘記給它澆水。

但當著祁深閣的面,他終究沒有這樣說,而是道:“真的假的?那我看你以後也別回函館了,直接在沖繩長住吧。之前去海灘玩的時候,那邊音樂節開場一般都有男模表演,穿著短褲熱舞,我看你也可以去應聘一下試試。”

這算是在將近四十天的時間以來,許書梵跟他開的第一個玩笑。

太久沒有聽到這樣輕松的語氣,祁深閣有些耳鳴,一時間竟然連推著他繼續往前走都忘記了。

直到許書梵察覺到不對勁,回過頭來擡眼看他,他才恍然回神,開口道:

“那不行,我跟他們不是一個類型的。他們太粗獷了,我是具有恰當肌肉的東方古典美類型,需要一定的審美門檻。”

許書梵白了他一眼,話裏的笑意不加掩飾:“能不能別這麽自戀?再說粗不粗獷這都是後天練出來的,你去健身房報個長期班,我就不信你不能把你的東方古典美給改頭換面。”

然而,祁深閣卻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他的話頭:“我不,我不要那麽發達的肱二頭肌,我知道你不喜歡那種的。”

此話一出,許書梵不動聲色地楞了一下。

此時是下午兩點,這座慵懶的海濱小城沒有聲音,只有陽光落在人耳邊時發出的低語。

輪椅在地面上滾過的聲音低沈而富有規律,許書梵感到自己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與那天他醒來,一個人躺在黑暗中思念函館時的頻率如出一轍。

我不喜歡。許書梵在心底輕笑了一下,想,我的確不喜歡。

但你的一生中,還有很長的路要自己孤身一人、或者與另一個跟我截然不同的人一起走。山高水長,哪能什麽事都參照我喜不喜歡呢?

“沒想到你還算了解我,不過,其實也不算完全了解。”許書梵說。

面對後腦勺上祁深閣投下來的疑問視線,他緩緩道:“其實在遇見你之前,我沒有什麽固定的審美偏好。我是一個對“美”很包容的人,在人類身上,無論它以什麽樣的形式表現出來,我往往都能察覺到。”

“但是……只有在見到你之後,我才意識到我所鐘愛的那種美究竟是什麽樣子。它不能簡單用名詞去描述,而是一個3d立體的精美模型。從頭到腳,從皮膚上的褶皺到瞳孔的顏色,都是你的樣子。”

許書梵說這話時一動不動地望著祁深閣,比高考時他做試卷上最後一道大題還要認真,比他第一次拿到自己體檢報告單時還要難過,比那天元旦夜晚,他與風塵仆仆趕回來的祁深閣接第一個吻時,還要愛著面前這個人。

“祁深閣。”見他不說話,許書梵喃喃道,朝著他伸出手。等到那具顫抖的身體真的如願以償,像一只甘願被樊籠纏縛住的飛鳥,是一種甘願的痛苦,像與魔鬼簽訂契約,又像……自甘墮落。

“我好想回函館。”

許書梵喃喃道,將下巴埋在祁深閣的肩頭,感受在聲帶振動時,同樣將感受傳遞給祁深閣。

他看不清對方的神情,所以他睜著眼睛。過了良久,又低聲重覆了一遍。

“我好想回函館。我還記得函館的樣子,記得函館山的夜景,記得朝市上面的海鮮,記得紅磚倉庫,記得淺井家小橘脖子上皮毛的觸感。我記得家裏空調被最經常打開的溫度,記得你習慣把家門鑰匙放在什麽地方。我記得音羽山先生最後一次來酒吧點的是什麽,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時為那杯燒麥而支付了多少日元,也記得你把它們珍藏在匣子裏,系上漂亮的絲帶。”

他每說一個字,祁深閣肩膀的顫抖就增加一分。許書梵能聽到他的心跳,知曉祁深閣的哀求,也知道他的靈魂是什麽模樣。

他記得祁深閣嘴唇的溫度,記得他皮膚的觸感。記得他眼睛裏的海洋,記得他在牽著自己手時,掌心裏幹燥的紋路,有像人生一樣重的質量在上面流淌。

最後,他喃喃道:

“我記得函館的雪,函館的海……函館的月亮。”

每一個,我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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