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0章 Chapter.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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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Chapter.70

有光束從樹葉之間的縫隙裏落下來,勾勒出兩人有著碎金色描邊的剪影。

乍一看很單薄,但他們沒有動搖,每個動作都是明晰的,承載著生命的全部重量。

祁深閣用自己的嘴唇貼上許書梵的額頭,眼淚順著下巴滴落到那人鼻梁,緩緩蜿蜒而下。

他一面吻著許書梵一面想,自己人生前二十幾年的眼淚,恐怕加起來都不如這一個月來流得多。

這是兩人之間最為平靜的一個吻。祁深閣甚至沒有觸碰許書梵的嘴唇,只是那樣緊緊貼著他光滑幹燥的額頭,鼻尖抵在黑色的發絲中間。

雖然由於身體狀況已經很久沒有洗過頭,但許書梵一直在執行斷食,通過葡萄糖輸液的方式得到維持生命活動最基本的營養物質,所以他的頭發也並沒有許多油脂,反而像剛剛洗過一樣清爽。

原本喧賓奪主的洗發水香味早已經消散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許書梵這個人本身的味道。

祁深閣不記得自己曾經在哪個訂閱號上看到過一種理論,說雖然自己聞不到,但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若是有人與你足夠親近,那麽他或者她一定可以嗅到並儲存在記憶中。這樣即使某一天被蒙上眼睛,在貼近之後,也一定能第一時間找到你在什麽地方。

許書梵身上的味道像雪。祁深閣想。

畢竟是由水汽凝結而成,雪其實是沒有味道的。

但在函館每一個天氣剛剛放晴的清晨,祁深閣把自己包裹嚴實之後提前半個小時出門,行走在寥落無人的街道上,總能嗅到一股雪的味道。

也許那味道並不純粹,同時裹挾著在高高雲層之後沐浴過的陽光,於城市高空落下時窺見的萬家燈火,掠過行人耳側時呼吸之間在寒冷中凝結而成的水蒸氣,或者一朵在皚皚白雪裏微微顫抖著的野花味道。

但很奇異的是,祁深閣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捕捉到到它。

就像他現在捕捉到許書梵的味道一樣。

其實回想他與許書梵重逢以來的這不到半年時間,一切都像一場入睡之後就讓人不願醒來的夢境。

祁深閣說不清自己是不是個相信一見鐘情的人。與其說抱有某種確鑿無疑的觀點,更不如說他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在遇見許書梵之前,他沒體會過愛情的感覺,也沒什麽體會的欲望。他穿梭在這個總是結著一層薄冰的國度,像千千萬萬個普通人一樣,往返於家和職場。

時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在三年前那個初見的夜晚,他為什麽會在看見許書梵的一瞬間心頭莫名一顫,情不自禁想要知道這個人的名字,甚至像個愚蠢的心理變態,寧願撒一個店裏不接受電子支付方式的謊言,都要把那人親手遞過來的幾張日元給保存下來。

從躺進這個漫長的黑夜裏,一直到有了睡意,他用了三年。然而從表層淺睡眠到沈沈睡去,他卻僅僅用了不到五個月的時間。

其實現在想想,如果從世俗的眼光來看,兩人在一起的速度快得可怕,簡直可以算是閃戀。如果除去三年前那一次,從他們正式相識一直到那個確定關系的元旦夜晚,也才至多不過幾十天而已。

但在這幾十天裏,祁深閣刻骨銘心地體會到了什麽叫愛。

他與許書梵之間有許多個彼此存續關系的身份,比如戀人,比如酒吧的管理者和打工仔。

但如果要添加一份新的,祁深閣願意承認,許書梵是自己的老師。

他教給了自己太多東西,無論是日語還是中文,多到難以用語言去涵括。許書梵是全世界最盡責的老師,他教給祁深閣如何探尋真正的生活,如何做一個負責人的酒吧老板,如何全心全意愛著一個本身就很好很好的人,如何在生與死的命題之間徘徊,最後找尋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出口。

“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似乎不間斷揮灑下來的陽光都停滯一瞬。樹葉清搖,沙沙聲被風裹挾著,在兩人之間不斷穿梭。

但問出這句話時,祁深閣的心情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平靜,似乎等待這個終於用勇氣把一切說出口的瞬間,他已經等了永恒那麽久。

祁深閣今年二十六歲,才過完三分之一的人生。所以他其實並不知道永恒有多久。

但他愛過,也得到愛過。

這對他和許書梵而言,就足夠了。

許書梵的發絲毛茸茸地蹭著自己頸側,他感到那人很輕很輕地搖了搖頭,同樣輕地抽了一下鼻子,但終究沒有哭。

不過,許書梵沈默了很久,最後還是小聲在他耳邊道:

“其實有很多想對你說的話,但一直都是陸陸續續的冒出來,總也找不到開口的機會。所以,我想請你在一切結束、回到函館之後,去拜訪淺井小姐和先生一趟。我有一些東西藏在他們那裏,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找到,但我相信……你能找到。”

祁深閣怔了怔,正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便聽見許書梵接著道:“我知道,你會一直恨我。那麽就恨吧,憑借你的心意,讓我存在與你的記憶裏,無論用哪種方式都行。”

他說:

“但是,祁深閣,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累了,不想在恨下去了,那麽就請……放過你自己,也放過我吧。我會在某個很暖和的地方一直註視著你,我發誓,無論你最後做出怎樣的選擇,我都會一直愛你,絕無一點怨恨。我想一直靜靜看著你,看著你娶妻生子也好,看著你日漸衰老也罷,我會一直等待著你真正遺忘我的那天,我保證,不管是快還是慢,只要那一天到來了,你擡頭看一眼函館的天空,說不定可以從雲彩和月亮裏,看見我,看見我也正在註視著你。”

祁深閣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的手按壓在許書梵瘦削的後頸和脊背,沒有擦拭自己的眼淚,而是任由它們順著皮膚流淌下來。

“除此之外,我還想請你幫我給幾個人帶話。”說到這裏,許書梵像是很疲憊了。他的聲音虛弱到就連祁深閣也聞所未聞,每一個字眼出口時都只能用微弱的氣聲承載。

但他仍然說得那麽清晰,與祁深閣的耳朵貼的極近,這樣可以保證聲音不逸散到空氣中,一股腦被塞給那個他此刻註視著的人。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他在最後一刻也遺忘不掉。

那麽,就一直看著他吧。現在也好,以後也罷,他會一直愛著他,愛著自己生命中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戀人,就像愛著許長風和安憐夢,愛著自己書包裏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完結的旅行隨筆,愛著函館的海洋、白雪和月亮。

“幫我告訴爸爸媽媽,我永遠永遠都愛他們。我也給他們留了信件,留了我旅行中的所有紀念品和紀念筆記,留了最後一個禮物,讓他們知道你的存在,知道我在離開的時候很幸福,心甘情願。幫我謝謝淺井悠璃和她的丈夫淺井琉生,他們是很好很好的人,也是很好很好的伴侶,從此以後一定會和小橘一起永遠幸福下去。幫我和音羽山先生告別,告訴他,他的畫作在我眼中一直是天才的作品,在被我註視的第一眼就打動了我,一直延續到很久很久以後的終點。我很榮幸,在函館能認識這些朋友,很榮幸我來到北海道,停留在這個城市。雖然沒有機會再回去一次,但我……會永遠記得函館。”

祁深閣聲帶顫抖,聲音卻出人意料是平穩無比的:“那我呢?你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在祁深閣看不到的地方,許書梵很輕很輕地笑了。

日光在指縫之間緩緩墜下去,但他固執地從中窺視著那一點橘黃色的光線,即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法把手臂放下來。

他來過這個世界,愛過,被愛過,走過這個世界上的許多國家,看過無數風景,最後在一個有著海洋和雪的城市定居下來。

他只有二十四歲,能夠收獲這些,他已經很滿足。即使在離開時仍然有些不舍,但他想,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足夠了。

“能再吃一頓你親手做的飯,我很開心,也很飽。”臉頰似乎有些濕潤,但隨著觸感的漸漸遠去,許書梵已經無法分辨自己是不是流了眼淚。他只是很固執地喃喃說:

“我真的很厲害……那麽,再吻我一次吧。”

這是他的遺願,是他精彩紛呈又令人扼腕嘆息的二十四年人生裏,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在那之後,他的脈搏在祁深閣裹挾著淚水的吻下面漸漸平靜下來,回歸到生命的原點。

這場漫長的夢終於醒來了。

三月十一號下午四點四十五分二十六秒,許書梵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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