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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Chapter.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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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Chapter.60

他們開始十分緩慢而笨拙地向海洋深處潛游。

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面,置身於由無數個明明每天都能接觸到的同樣分子式物質構成的環境中,感受卻截然不同。

許書梵好像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想起來彼得潘,又或者更貼切一點,金斯萊筆下的水孩子。

像童話一樣。

他試著擡起指尖,看見又一串細小的水波順著自己動作在眼前流竄而過,隨即融入剩下的海水中。

這水波裏裹挾著細小的氣泡,氣泡表面並不倒映著什麽因為陽光才會存在的顏色,只是單純的透明。

但這透明並不無趣,反而有種別樣的綺麗——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許書梵這樣溫和的入侵者,他們來到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許書梵和祁深閣並沒有遇到鯊魚。但他們親眼看見了許許多多以前只在生物學雜質的彩色插圖上才能看見的特殊海洋生物,比如身上布滿了規律黑白色條紋的熱帶魚類,那樣的裝飾讓它們看起來像個可憐的囚犯。

不過當看到它們尾巴擺動時優雅而自由的弧度,許書梵知道它們對於生活在這片蔚藍的囚籠樂在其中。

他想,其實自己也是一樣的。這個從宇宙大爆炸中產生的星球與拙劣的人造產物本質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同。

人們在其中痛苦地攀著鐵窗窺視陽光,日覆一日地埋頭勞作,給自己爭取一點微薄的減刑——有些人很幸運,他們在剛出生或者很年輕的時候就獲得了出獄的資格,剩下的則只能遙遙看著,繼續在睡夢中背負沈重的枷鎖。

許書梵不知道人是否生來便具有原罪。嚴格來說他不信教,大概算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但他知道,自己快要刑滿釋放了。

想到這裏,許書梵被困在護目鏡裏的眼睛有些不安地顫動一下,又忍不住扭頭去看浮游在自己斜前方的祁深閣。

可自己走了,他該怎麽辦呢?

祁深閣是有罪的人嗎?許書梵當然不這麽認為。那人簡直像個聖人,除了販賣酒精這樁罪行之外,他拯救過不止一條鮮活的生命,也用像珍珠一樣潔白的愛情滋養過一顆已經因為病痛而即將灰飛煙滅的心。

可他還是會受到懲罰。大概吧。

許書梵在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迷茫,也許他真的並不像那些狹義裏的偏執固執的怨侶,此刻想到在自己離開之後,與其在這個異國他鄉永遠留下一個懷緬自己的人,他更希望這一切都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的確是他親手摧毀了這一切,不是嗎?

當時究竟為什麽,會決定停留在這裏呢。

痛苦並不會增加生命的質量,它是一道永遠不會結痂的傷口,即使已經長出了新肉,也並不代表被傷害的人能夠忘掉那種被割開的感受。

祁深閣已經感受過一次了。

他的種種行動都表明他絕對沒有忘掉倉促離世的父母。盡管他看起來活得肆意瀟灑,也仍然有愛一個人的勇氣,但許書梵知道,他在親吻自己的同時,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捂著鮮血淋漓的傷口。

如果在大海裏流下眼淚,大概沒有人會發覺吧。

許書梵是文科生,只知道地理書上世界平均的大洋海水鹹度,卻並不清楚人類眼淚的含鹽量與其對比起來孰重孰輕。

但他想,後者總是要更淡一點的,因為一個人的痛苦與這片綿延了半個地球表面的遼闊藍色比起來,實在太淺薄,也太輕了。

可他還是哭了。或許因為在下潛之後明顯變得愈發不對勁的腹部,因為護目鏡玻璃之外祁深閣那即使經過扭曲也仍然修長的身影,因為已經確鑿無疑降臨到了自己頭上的命運。

又或許其實這些理由都不對,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流出的眼淚可以稀釋海水的鹹度。

如果將從古至今人類的所有眼淚都一並傾覆進大海,那麽是否會一場史無前例的海嘯?

只可惜,許書梵沒有驗證這個問題的機會。他流出很多眼淚,但它們被護目鏡妥善地擋在了內裏,並沒有與同根卻不同源的海水交融。

Siven教練給兩人指定的下潛深度很保險穩妥,停留在進入兩位數之前的數值極限上。

在繼續向下潛了一陣之後,他停下來,面對祁深閣和許書梵兩人打了幾個簡單的手勢,意思是詢問兩人有沒有什麽不良反應,可以隨時返航。

祁深閣很快做出了回應,示意自己完全能夠適應。

這是意料之內,畢竟他身體素質好得可怕,那疊健康到甚至足以讓許書梵失態的體檢報告便說明了一切。

不到十米的深度,雖然壓力比起在陸地上已經翻了很多倍,但對他來說仍然無足輕重,想要忽略它並不困難。

確認完他的意思之後,Siven教練把目光試探性地移向許書梵。

後者的動作沒有他的愛人那樣輕松果斷,但在猶豫了很短暫的一瞬間之後,他還是打了手勢,示意可以繼續。

Siven教練於是放下心,不再繼續帶領兩人向下,而是停留在原地,示意他們安靜地觀察周圍海底。

祁深閣還是第一次知道在如此淺層的海洋表面,便生活著數量如此龐大的魚群。

他看著那些游弋的海洋生物像春天風起之後隨之四處飄搖的櫻花花瓣,帶著難以言喻的美感迅速從眼前掠過。 整體呈現出絲帶狀的魚群首尾相接,既像層層疊疊的旋轉樓梯,又像永遠沒有盡頭的莫比烏斯環,原來這種精密不僅僅在幾何中存在。

太美了。

祁深閣呼吸起伏,感到自己正在急速消耗著氧氣瓶中的存貨。

不過他沒辦法控制自己,因為人類在看見這樣景象之後大概都很難保持平靜,那種震撼從自然界中誕生,但無聲無息地存在於此數億年之後,卻直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今天,才被他看見。

這樣的謙遜讓祁深閣著迷,他迫切想要從魚群背後那被陽光暈染成淺藍色的波紋中找尋到一點意義,無論對誰而言。

這種震撼讓他包裹在緊身防水布料之下的身體不由微微顫抖。

不過在美景面前,有一種同樣強烈到讓人鼻頭發酸的情緒在他心臟裏升起,帶著激烈搏動的麻癢——那是瘋狂想要吻一個人的願望。

祁深閣回頭,看向許書梵。護目鏡太厚重,他看不清那雙眼睛;塞進口腔裏的氧氣瓶吸頭顯得太龐大了些,他甚至看不清此時自己愛人的唇角是平直還是微微上揚。

但不管此時許書梵的表情是什麽樣的,都已經足夠讓祁深閣愛得幾乎發狂。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努力將指尖在水中前探出很遠的距離,想要去撈許書梵的。

但很不巧,就是在這一秒,兩人隔得不遠不近的身體之間突然有只擺動尾巴的小醜魚游過,不急不緩,拖拽著一道小小的浪花,輕而易舉地隔開了祁深隔的動作。

他被迫頓在原地,直到目送那只笨拙的小醜魚游遠以後才再次探出指尖,精準無誤捕捉到許書梵的。

在觸碰到那雙與海水同樣溫度的手時,祁深閣滋生出一點類似於撒嬌的怨惱,心想許書梵竟然不肯伸出手來,從另一邊靠近自己,而只是矜持地在原地等著,等他踏出所有的步驟,主動把自己的手握在掌中。

不過僅僅是在一秒之後,他就輕而易舉地原諒了自己時常顯得有些呆頭呆腦的戀人。

許書梵並不是擅長熱情外露的性格,害羞的時候居多。

既然自己有愛的能力和勇氣,那麽他當然應該永遠做那個主動伸出手的人,這是他的責任,比起和許書梵在一起這件事本身來簡直像一道浪花般無足輕重。

祁深閣這麽想著,輕而易舉地寬慰了自己。

他收攏掌心,有些幼稚又意味不明地捏了一下許書梵的手,然後心安理得地安靜等待著對方像以前曾經經歷過的無數次一樣,用帶著無奈和包容的同樣弧度反捏回來。

但許書梵沒有。

祁深閣無知無覺地等了許久。比他意識到的時間還要久。

等到他終於猛地睜大眼睛,意識到愛人這次異乎尋常的冷漠時,心臟也隨之沈重地跳動了一下,像是在不堪重負的壓力之下剎然破了一個洞。

冰涼的海水帶著有毒氣體灌進去,祁深閣瞳孔放大,在一瞬間似乎模糊地意識到了什麽。

第一次,或者是第無數次。意識到什麽。

他急促地擺動身體,游到許書梵面前。

動作帶起的水波被正在看著遠處珊瑚礁的Siven教練察覺到,他不明就裏,同樣轉身游過來,打著手勢詢問祁深閣怎麽了。

但後者沒有看見他的動作。即使看見,也沒有閑暇回答。

因為他在從正面將許書梵的肩膀扳過來之後,終於距離極近地透過厚重鏡片,看見了那雙眼睛。

蒼白的皮膚上,許書梵眉心蹙起,眼睛是閉著的。

祁深閣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像個在成績公布之後發現自己粗心漏做了一道最重要大題的壞學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點。

許書梵的身體,已經漂浮在原地很久沒有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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