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1章 Chapter.61

關燈
◇ 第61章 Chapter.61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再回想起那一天,祁深閣都會陷入一陣恍惚。

疑心那只不過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可夢是會醒的。

無論在夢裏被怎樣的黑暗纏繞著,等到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還是會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床鋪上,能隱約看見窗簾後面洩露出一點雪地折射明晰的天光。

這場夢,讓祁深閣從綺麗的海底墜入其中。

雖然窒息感來得比以往任何一個噩夢都要強烈,但他用指甲嵌入自己毫無知覺的手心,還是能從那僵硬的觸感中勉強警醒自己,告訴潛意識,這一切只是一場顯得略微有些漫長的夢境。

只不過是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醒來的機會了。

首先聽到的,是維持生命體征的呼吸機發出勻稱不間斷的滴滴聲。

祁深閣的睫毛動了動,發出一聲聽起來十分虛弱的夢囈。

與此同時,他的眉心也皺了起來,像是不願意從沈默的睡眠中醒過來一般。

但下一刻,也許是在半夢半醒之間突然意識到了那不絕於耳的機器運轉聲代表著什麽,祁深閣渾身上下打了個巨大的激靈,下一秒猛地擡頭醒了過來。

視線聚焦花的時間比以往都要更長一些。然後他看見一間潔白的病房。

沖繩是旅游城市,財政富裕,公共設施建設自然也完善。這間病房看起來窗明幾凈,采光良好,避免了許多病房會造成病人情緒低落的光線不足問題。

盯著正對面一塵不染的白墻,甚至能觀察到日落的光影隨著太陽下墜角度的輕微變化而輕輕晃動著。

祁深閣怔怔盯了那影子半晌,然後終於意識到什麽一般,緩緩低頭,看向了自己身邊。

那張病床。

同樣的潔白的枕頭和被單,散落在前者上面的黑發顯示出鮮明的對比,然而這難得的烏黑中央簇擁著的那張臉龐,卻是比其餘地方更刺目的慘白色。

這一次,許書梵臉上聚焦於嘴唇的那僅剩的色彩也無影無蹤了。

它們像是被粗心的主人落在了淺海中,或許被某個貝殼小心翼翼地拾起珍藏,視若珍寶。

但祁深閣再也找不到它了。他看著許書梵的臉,甚至有種明顯而強烈的直覺——從今以後,就算他再熱烈地吻這兩瓣嘴唇,也沒辦法讓它沾染上緋紅色的水光。

天旋地轉。

祁深閣及時伸手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側邊,用劇烈的疼痛將自己眼看著又要飄離出去的神志喚回來。

他強迫自己繼續盯著不省人事的許書梵看,與此同時關於這將近一天一夜的所有記憶也終於遲緩湧進大腦,逐漸與眼前看到的景象重合起來。

許書梵在海底的暈倒毫無征兆。

明明前一秒他可能還睜大著眼睛由衷讚嘆水下生物圈的美妙,卻可能在下一瞬間就因為劇烈沖刷著中樞神經的痛苦而喘不過氣來。

他或許掙紮過,但甚至連推開水下壓力的力氣都已經無法凝聚起來,只能放任自己頃刻間陷入昏迷,就在那麽短暫的一瞬間。

祁深閣和Siven教練一起把毫無知覺的許書梵搬運上船只的時候,他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了。

除此之外,所有生命體征也都不約而同地衰敗下去,當潛水鏡被摘下,那張平靜但蒼白的臉重新暴露在甲板上濃烈的陽光,祁深閣甚至找不到他的心跳。

做完必要的急救措施但發現收效甚微之後,祁深閣連潛水裝備也沒來得及換下來。

他抓著許書梵的手,半跪在他旁邊,在整個回程沒有說一句話。

船上的工作人員和Siven一起將兩種交通工具的碼力都拉到最快,在生死時速之間將兩人帶到了距離碼頭最近的醫院。

移動病床的滾輪即使是在平坦地面上迅速移動時也依舊會發出刺耳的噪聲,許書梵被用最快的速度推進搶救室。

下一秒紅色的燈光亮起來,祁深閣的瞳孔被刺痛,心臟卻在同一時刻陷入了一片沒有邊際的黑暗。

在第一個二十四小時裏,他表現得很平靜。

那些對他來說爛熟於心的醫院繳費流程在這一次也分毫不差,他拒絕了Siven和其他潛水機構工作人員的好心陪伴,自己一個人處理完了給許書梵辦理手術和檢查事宜的全部事項,花光了帶到沖繩來應急用的所有現金。

然後,他拿著一摞輕飄飄的單據,嗅著上面還沒有幹透的墨水味,於一墻之隔的手術室門口,面容呆滯地枯坐了將近五個小時。

醫院的消毒水味和鼻腔裏尚且還沒有褪去的鹹濕氣息混合在一起,成為一碗腐爛的白粥。這味道讓祁深閣想吐。

被送出搶救室的第三天淩晨,許書梵才終於醒了過來。

深夜三點四十分,睜開眼睛時世界是一片如常的黑暗。

四周靜悄悄的,視野很模糊,看不清楚自己現在身處何方,只有身邊心率檢測儀躍動著的綠色光點在提醒著他,發生的一切。

酸澀的感覺逐漸填滿許書梵原本麻木的胸腔。他有些呼吸困難,像在陸地上經歷一場完整的溺水,逐漸沈沒下去,背部接觸到和病床一樣松軟的海底沙灘。

這一天終於來了。

已經讓自己足足提心吊膽了將近半年的審判終於以一種算不上好看的方式落了下來,許書梵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感到恐懼還是輕松,所有情緒都被那團視野中唯一的綠色攪和了個徹底,爛泥一樣淹沒他的腳踝。

他的腦袋動了動,徹底睜開了眼睛。

適應了大概半分鐘,眼睛中用來視物的精密結構終於調整完畢,許書梵大概能看清楚一些自己現在身邊的環境了。

這應該是一件構造與他以前住過的那些大同小異的病房,算是空間很寬闊,只擺著自己現在身下的這一張病床。

除此之外,就只有墻角那排只能看見大概輪廓的沙發。

但此時此刻,這間病房裏除了自己以外的唯一一個人並沒有選擇休息在那張顯然會比現在要帶來更多舒適感的沙發上。

“醒了?”

一個平靜中又帶著不容忽視沙啞的聲音,不是普通的模糊,而是帶著幹澀到了極致的一點尖銳,聽著便讓人感到耳膜生疼。

許書梵心裏下意識蹦出來一個念頭,那就是祁深閣大概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喝過一口水了。

“嗯。”他動了動放置在被子旁邊的手指,感受著那再長時間昏迷之後必定會到來的僵滯感,很輕地“嗯”了一聲。

一陣大概不算很長的沈默。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但下一秒祁深閣摸索著將掌心探到床頭,“哢噠”一聲,打開了一盞小夜燈。

雖然這盞燈亮度不高,但驟然盛放在黑暗中,許書梵還是感到自己的視網膜像被火焰灼燒了一下。

在短暫的不適感過去之後,他重新看向祁深閣的臉。

那人憔悴了好多。

胡茬冒了出來,橫七豎八地墜在下巴上。已經足夠引人註目,但許書梵還是覺得自己無法忽略掉那幹澀起皮到已經裂開了口子的嘴唇,只是看著就已經覺得很痛。

曾經祁深閣的嘴唇是那麽漂亮。柔軟,紅潤,形狀完美,中間會吐出讓許書梵難以自抑的甜言蜜語,也會落下讓他在每個失眠夜晚安心睡去的吻。

可現在,如果再次與這嘴唇相貼在一起,那麽自己一定會被刺痛吧。

“祁深閣。”

許書梵喉結劇烈滾動著,聲音在發出的那一瞬間簡直不像自己的。

這個名字同時在他的舌尖和胃袋裏翻滾,不知道多少次,把那簡單的三個音節揉碎了。

祁深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眼下有不明顯的烏青,顯然一直沒怎麽睡——或者更甚,沒有睡好。

隨著他瞳孔微微偏移著望向許書梵,那雙眼睛裏有橘黃色的光芒緩緩流淌而過。

但這火光沒有發出聲音,因為承載它們的是一潭沒有情緒、也不會流動的死水。

“你別這個樣子。”許書梵心如刀絞,連說話時的嘴唇都顫抖起來。有淚水從他的眼角裏滾落下來,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道:

“祁深閣,求你了,別這樣。求你了……”

祁深閣瞳孔顫抖著,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但卻再也發不出多餘的音節。

他不知道癌癥是什麽感覺,但記得以前曾經在某篇雜志的科普性文獻中,看見晚期患者有很多會渾身劇痛,以至於徹夜不眠。

他想,也許自己的確也像許書梵一樣病入膏肓了。

否則那種讓他不由自主想要發抖的疼痛不會如此瘋狂地入侵骨髓,搗碎關節,讓血液幹涸到凝固的地步。

手腕一痛,是許書梵握住了自己。他的指甲一段時間沒剪,已經略微有些長了。指尖嵌進手腕那層薄薄皮肉裏的時候顯得很痛,但祁深閣無知無覺,只是低頭沈默地看著。

胃癌晚期,伴隨有多種不可逆轉的並發癥。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昨天晚上拿到的初步檢查報告單,祁深閣有些茫然地想。

那樣的許書梵,該有多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