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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蟲母炸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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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蟲母炸場(下)

夏爾躺在狹小的籠子裏睡大覺。

俄斯著實有想象力, 用裝熊的籠子來裝他,堅固的欄桿硌著胳膊和腿,夏爾不緊張, 也就沒有太多的痛覺, 閉目養神,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拉上刑場。死就死了, 但他有預感自己不會死。

沈重的鐵籠在雪地上拖行, 冷得快要把血液凝固, 夏爾躺的不舒服, 皮膚被冷風吹拂, 摩擦破了皮膚, 有些傷口裂開,流出了血。

周圍的士兵眼神覆雜,無人敢出聲嘲諷這位曾經的上將, 甚至有的士兵偷偷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夏爾穿,“上將, 天氣太冷了, 你穿著吧。”

“謝謝你。”夏爾感激地說, 他裹緊了厚棉襖, 軍用的制服質量能讓他在漫長的風雪中堅持下去, 他預算了一下時間, 估計在雪地裏行走三個小時才能到達鬥蟲場。

夏爾居然還有閑心同情別人, “連累你們押送我, 不然你們就能做巡回艇過去了。”

那位士兵盯著他險些失神,回過神後搖了搖頭,默默退回到隊伍的最後排。夏爾把自己包裹在棉襖裏,又閉上了眼睛休憩。

他們很快就抵達鬥蟲場, 場內已經得知了夏爾·阿洛涅會被押送到這,看客們不顧外面的嚴寒,頂著北風聚集在這裏,只為了見這位傳奇上將一面。

場中央的巨大沙坑周圍,是數十個加固的鐵籠,裏面關押著形態各異、猙獰咆哮的巨型戰蟲,它們被饑餓和藥物刺激得狂躁不安,覆眼猩紅,涎水正順著獠牙滴落,一看就是餓得半死了。

俄斯坐在保暖的防護艙裏,在高處冷冷地註視著它們。

它們今天出奇地乖巧,沒有對看見的一切事物發動攻擊,顯然是蟲母就在這裏,看來得到的情報沒有錯,蟲母今天會死在這裏,夏爾也會死在這裏。

他會踩著夏爾的屍體,一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會成為帝國的傳奇上將,他會把自己的名字銘刻在軍校的軍旗上。

俄斯·沃克從防護艙裏出來,意氣風發地站在高處的觀禮臺上,他看到夏爾的籠子被拖到場邊,看到落魄的美人一身是傷地跌坐在雪裏。

俄斯不失惡意地想,也許夏爾就不該去當兵,像他這樣嬌嫩的薔薇花就應該被嬌養在花房裏,勝過被風雪揉碎成荼靡的可憐模樣。

他們蟲族對夏爾的折磨還不夠,他們到底是怎麽對待他們的敵人的?優待嗎?真是一群廢物蟲子。

俄斯壓下了興奮勁兒,拿起擴音器,聲音透過寒風傳遍全場:

“諸位,今日,我們不僅將見證這些卑賤蟲族的互相撕咬,更將親眼目睹一場審判。這位前帝國上將,夏爾·阿洛涅,帝國的叛徒,竟與蟲母勾結為奸,居然睡到了蟲母的床上!”

鄙夷和驚疑的議論聲浪般湧起,無數道目光聚焦在籠中那看似平靜甚至有些懶散的黑發青年身上。

夏爾連眼皮都懶得擡,雪花落在他眼睫毛上,緩緩融化。

俄斯很滿意這效果,他指向場中那些暴虐的雄蟲:“現在,就讓我們看看,這位叛徒上將,在面對他主子圈養的這些野獸時,是否還能保持鎮定!打開籠子,把他和那頭最大的刀鋒螳螂關在一起!”

士兵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鐵籠門。裏面關押著一只足有三米高、前肢如同巨大鐮刀般的巨型螳螂,它正發出威脅性的嘶嘶聲,躬下前十二截腹節,粗長的巨爪支在雪地裏。

夏爾的籠子也被打開了。偌大的鬥蟲場,只剩下他和那只巨蟲。

夏爾緩緩睜開眼,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波瀾,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從容得仿佛不是走向死亡角鬥場,而是去參加一場宴會。

他甚至沒有看觀禮臺上的俄斯一眼,步伐穩定地走向場中央那個最大的鐵籠,盡管他的腳腕上戴了一副鐐銬,也沒有耽誤他在雪地裏行走。

他走過的路,血液一滴一滴落下,離得太遠,看在眼裏,是黑色的。

俄斯瞇起了眼睛,全場屏息。

鐵柵欄在夏爾身後落下,刀鋒螳螂巨大的覆眼轉動,鎖定了這個渺小的人類。

夏爾見過這種刀鋒螳螂,這屬於蟲族智商最愚笨的野生種蟲子,只會盲目攻擊其他蟲族。

賈斯廷圈養了大批量這種螳螂,把它們當作螳螂領地的外圍守護者,人們僥幸抓住了幾只,就把它們變成了鬥蟲場裏的常客。

夏爾第一次見到這種螳螂,興奮地觀察起它的肢體結構。

它抖落一身雪,鐮刀般的前肢揚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猛地劈下!

有人發出驚呼,有人興奮地睜大眼睛。

然而,那足以斬斷鋼鐵的鐮刃,卻在距離夏爾頭頂不足十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夏爾甚至沒有擡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它匍匐在籠體上,龐大的身軀開始微微顫抖,周圍的人發出竊竊私語的議論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那看上去卻並非攻擊前的蓄力,它看上去那樣恐懼,卻又極度渴望著什麽的恩賞。

直到它發出的嘶嘶聲變了調,從威脅的低吼,逐漸轉化為一種嗚咽順從的低鳴。

刀鋒螳螂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放下了可怕的前肢,巨大的頭顱低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夏爾的腳面。

那是一種臣服的姿態,絕對而徹底,夏爾很遺憾沒能徹底觀察它的腹部肌肉組成部分,那應該非常霸道帥氣。

整個鬥蟲場都在觀望,這只刀鋒螳螂的反應出乎意料,卻仿佛引發了連鎖反應,周圍所有鐵籠裏原本狂躁暴虐的雄蟲全都安靜了下來。

甲殼厚重的巨甲蟲、毒刺林立的蠍尾蟲、口器猙獰的撕裂蟲……它們齊刷刷地轉向夏爾的方向,不再咆哮,不再撞擊牢籠,而是如同最虔誠的朝聖者,做出了各自種族表示最高敬意的姿態。

它們低下頭,伏下身軀,收起利爪和尖牙,發出溫順的低頻鳴叫。

萬蟲臣服於他。

這詭異而震撼的一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俄斯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勝利者的姿態碎得幹幹凈凈。

他看著場中那個被所有可怕蟲族奉若神明的青年,一個被他第一個排除的、荒謬卻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的念頭浮現。

蟲族只會對一種存在表現出如此絕對、如此本能的順從——

蟲母。

那個他苦苦追尋、以為能用來威脅蟲族、甚至妄圖掌控的蟲母……

根本不是夏爾的“小情人”!

夏爾·阿洛涅,帝國曾經最年輕的上將,那個在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戰神一號”,他自己就是——

“蟲母……”俄斯的聲音幹澀沙啞,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充滿了驚駭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狂怒,“你就是蟲母?!”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夏爾能一次次從絕境中生還,為什麽蟲族的行動總是透著詭異,為什麽賈斯廷那樣的高級雄蟲會對他死心塌地!一切都有了答案!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滔天的怒火和殺意。

帝國上將竟然是蟲母?這是比背叛更可怕的褻瀆,是絕不能容忍的存在!此刻是最佳的機會,把夏爾踩在腳下,一箭雙雕。

“所有單位聽令!”俄斯猛地搶過擴音器,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尖厲,“目標場中所有蟲族,包括夏爾·阿洛涅!即刻絞殺!重覆,全部絞殺!一個不留!”

預先布置在鬥蟲場四周高墻上的重型脈沖槍炮臺瞬間調轉方向,充能的嗡鳴聲刺耳響起,致命的能量光束開始凝聚,對準了場中那些仍在向夏爾表示臣服的雄蟲。

士兵們楞住了,但軍令如山,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執行。

夏爾被粗暴地拖拽到場地的正中央,更多的鐐銬鎖住了他的手腳,脈沖槍的瞄準紅點在他胸口閃爍,他擡眸一眼盯住了俄斯,嘴唇蠕動。

圍觀者們爆發出驚呼和混亂,有人興奮,有人恐懼,有人不知所措地看著青年,終於看清那是藍色的血液將白雪融化。

只有俄斯臉上露出殘忍的快意,他要把這個欺騙了所有人、玷汙了帝國榮耀的怪物轟成碎片!

然而,負責執行命令的士兵們卻遲疑了。他們的槍口微微顫抖,看著場中央那個身影。

即使淪為囚徒,即使被認定為異族,他眉宇間那份熟悉的、屬於軍人的冷毅和曾經帶領他們取得無數勝利的領袖氣質,依然讓這些帝國士兵無法輕易扣動扳機……那是夏爾上將啊,要他們親手向自己的敬仰開槍,他們如何能做到?

夏爾反而在這種時候閉上了眼睛。若是此刻死去,也死而無憾。

他保護過的人們保護了他,這就足夠了。

“開槍!你們聾了嗎?!”俄斯暴怒地咆哮,他甚至一把奪過身邊護衛的步槍,親自瞄準了夏爾,“帝國不需要蟲母!去死吧,怪物!”

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千鈞一發之際——

“嗡——轟!!”

一道熾熱的白光並非來自俄斯的槍口,而是從天而降。

鬥蟲場一側的厚重穹頂被恐怖的力量瞬間撕裂、熔化,巨大的金屬碎片混合著冰雪轟然砸落!

煙塵彌漫中,無數道恐怖的身影如同神罰般降臨。

遮天蔽日的絢麗蝶群灑下致幻的鱗粉,巨大的蜂群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它們相互環繞著,飛舞著,如同轟炸機般俯沖而下!

蛾群姍姍來遲,揮灑下腐蝕性的粉塵,龐大的蜘蛛噴吐出堅韌的蛛網,所過之處,猶如漫步無人之境。

猙獰的蠍尾劃破空氣,鋒利的螳螂刀臂閃爍著死亡寒光,蟲族的主力部隊,淩空而至!

它們精準地避開了場中央的夏爾,如同最忠誠的守衛,瞬間清空了他周圍的所有威脅。

蜂群一如黃金蜂般瘋狂,它們撞毀了脈沖炮臺,在蜂群的掩護下,高墻上的士兵被蛛網纏裹,試圖靠近夏爾的守衛被鬼魅般閃現的蝶族輕易麻痹,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一場針對蟲母的屠殺,瞬間逆轉成了蟲族對營救目標的絕對守護!

俄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但他臉上的瘋狂之色更濃。他不管不顧,再次舉槍,死死瞄準因爆炸氣浪而微微踉蹌的夏爾:“你們都去死!”

這一次,沒有人有時間阻止他,但——

“噗嗤!”

一聲利刃穿透血肉的悶響,清晰地在喧鬧的背景音中傳入俄斯的耳朵。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到一截染血的、屬於蟲族制式軍刀的刀尖,從自己胸口透出。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了他。他艱難地、一點點地回過頭,看到了伊薩羅那張冰冷俊美的臉。綠色的眼眸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絕對的殺意和守護的決心。

“你是……”俄斯張了張嘴,鮮血從口中湧出,“他是……”

“他是我的丈夫,我所做一切只為了他,”伊薩羅猛地抽回軍刀,“游戲結束了,抱歉,中將。”

俄斯·沃克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極大,至死都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死在蟲族手裏。

主將已死,整個鬥蟲場陷入了一片極致的混亂,蟲族與剩餘的帝國士兵交戰,就在這時,一股更加強大、威嚴的氣勢籠罩了全場。所有交火詭異地停頓了一瞬。

鬥蟲場被徹底破開的大門處,亮起了整齊的帝國軍徽。

一隊裝備極其精良的士兵穿著皇家近衛軍制服快步湧入,迅速控制關鍵點位,隨後,一個身影緩緩步入這片狼藉之地。

他穿著帝王的深色軍裝大衣,肩章上的星辰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容威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場中央被蟲族層層守護的夏爾身上。

帝國皇帝,德西拉親臨。

場內的蟲族在帝王出現的瞬間發出了威脅的低吼,但卻奇異地沒有發動攻擊,只是更加緊密地護在夏爾周圍,形成了對峙之勢。

帝王的目光越過蟲族,直接與夏爾對視。

他的眼神覆雜,有審視,有探究,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愛的人最終站在了他的對立面,或許,還有轉機。

蟲族的媽媽,未嘗不是他的愛人。

“看來,我收到消息還是晚了一步。”帝王的聲音低沈而充滿權威,回蕩在寂靜下來的場地中,“俄斯·沃克擅自行動,企圖挑起帝國與蟲族的政治爭端,這與帝國國情不符,我們崇尚自由、和平、友愛,而非為了一己私欲挑起戰爭,更遑論,今天他謀殺帝國前上將,已由我就地正法。此事到此為止,前線撤兵,戰爭結束。”

他的話語一錘定音,直接給俄斯的死亡定了性,等同於遮蓋了真相,將這場爭端止步在此。

所有士兵,包括尤裏安和剛剛趕到、看到哥哥無事而松了口氣的蘭波,都震驚地看向帝王。

帝王的目光再次投向夏爾,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夏爾·阿洛涅。”

夏爾擡眸看他,黑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既無恐懼,也無感激。

“鑒於今日之事,以及你過往的功績,”帝王緩緩說道,“帝國撤銷對你的一切不合理指控,恢覆你在帝國境內自由行走的權利。帝國軍部的大門,也隨時歡迎你回來。”

這番話再次引起一片低低的嘩然。

這時,一直沈默的伊薩羅上前一步,他軍刀上的血尚未擦凈,聲音清晰而堅定:“人類的陛下,夏爾上將的清白與功績,不應僅換來‘自由行走’和‘歡迎回來’,至少在他的領導下,蟲族始終沒有對人類發起戰爭,足以可見,他值得你們信任,我認為,他理應拿回屬於他的一切。我懇請陛下,恢覆夏爾·阿洛涅帝國第一上將的稱號與所有相應職權,用來交換蟲族與人類一百年的和平共處,否則,我不確保這樣的戰爭會不會再來一次。”

半是真心半是威脅。帝王沈默地看了伊薩羅片刻,又看向夏爾。

場中所有的蟲族似乎都能感受到這緊張的氣氛,微微躁動起來,覆眼緊緊盯著帝王,仿佛只要他吐出半個不字,就會立刻撲上去。

夏爾終於動了。他輕輕擡手,只是一個微小的動作,所有躁動的蟲族瞬間安靜下來,如同最訓練有素的軍隊。

這份無聲的、絕對的控制力,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這絕不僅僅是“蟲母”的本能,這更是一位頂尖統帥對麾下軍隊的如臂使指。

帝王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震撼和了然。

他看到了,在這混亂的蟲族救援背後,所體現出的那種驚人的組織性和紀律性,這絕非普通蟲族能做到。

只有夏爾·阿洛涅,這位曾經的帝國第一指揮官,才能讓這些可怕的生物展現出如此近乎軍事化的效率。

他不再猶豫。

“帝國欠你的,今天還給你。”德西拉看著夏爾,又看向伊薩羅,沈聲道,“即日起,恢覆夏爾·阿洛涅帝國第一上將稱號。相關任命文書,不日送達蟲族,希望帝國能與蟲族建立良好的合作關系,無論你是我們的上將,還是蟲族的蟲母。”

塵埃落定,夏爾卻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仿佛這巨大的榮耀和權力的歸還,於他而言並無太多意義。

他轉向伊薩羅,伸出手,“回家嗎,伊薩羅?”

伊薩羅毫不猶豫地走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將他從蟲族的包圍圈中帶出,護在自己身側,“走。”

夏爾最後看了一眼帝王,又看了看這片狼藉的鬥蟲場和那些依舊警惕地守護著他的蟲族。

他微微閉上眼睛,一股強大而溫和的精神力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安撫和告知。

下一秒,天空中的蝶群、蜂群、蛾群開始有序地攀升,地面的蜘蛛、蠍子、螳螂以及其他巨蟲,如同潮水般退去。

它們穿過被破壞的穹頂和墻壁,迅速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風雪彌漫的夜空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來得突然,去得迅捷,只留下滿場驚魂未定的眾人和一片廢墟。

這份對龐大恐怖力量的收放自如,再次無聲地證明了他是誰。

既是蟲母,更是上將。

夏爾沒有對帝王再多說一句話,無聲的默契在彼此間流淌。

這一百年,會是相安無事的一百年,而他們之間的交情,會於無聲處繼續。

伊薩羅握緊他的手,綠色的眼眸中映照著夏爾的身影,再無其他。

兩人無視了周圍的一切,穿過驚愕的人群,踏過廢墟和冰雪,如同每一次一樣,身影逐漸消失在風雪之中,走向屬於他們的、未知但必將共同的未來。

德西拉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目光深沈,無人知曉他在想什麽。

風雪似乎更緊了些,卷著細碎的冰晶,拍打在夏爾和伊薩羅的肩頭。鐐銬早已被伊薩羅用軍刀斬斷,斷裂處的金屬茬還沾著血,夏爾揉了揉手腕,伊薩羅沈默地把他背到背上。

“回去之後,得先燒桶熱水。”伊薩羅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受傷了,手凍得像冰。”

夏爾側頭看他,伊薩羅的綠色眼眸在雪光裏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後怕與失而覆得的狂喜,只是被他死死按在眼底,只敢在看向自己時洩出一星半點。

夏爾“嗯”了一聲,指尖反握住對方的掌心,“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們沒有回蟲族,也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飛向了一棟被雪覆蓋的小屋。那是夏爾年少時居住的地方,後來成了他工作時偶爾逃離喧囂的秘密據點,現在伊薩羅也知道了。

推開門,灰塵在從窗欞透進的微光裏飛舞。伊薩羅不用吩咐,熟練地生起壁爐,火光劈啪跳躍,很快驅散了寒意。

夏爾坐在老舊的木椅上,看著伊薩羅勤快地去燒水,等到水壺裏的水燒開了,發出沸騰的聲響,在寂靜的小屋裏漫散開。

夏爾在想,或許未來仍有無數紛爭,人類與蟲族的關系需要漫長的時間去調和,帝王的心思也絕非表面那般簡單。但此刻,在這棟被風雪環抱的小木屋裏,只有壁爐的暖意,沸騰的熱水,和伊薩羅眼中再容不下旁人的專註。

夏爾黑色的眼眸裏第一次染上了名為“溫度”的東西。

“先把傷口處理了。”伊薩羅把一個舊醫藥箱放在桌上,裏面的繃帶和消毒水還是夏爾以前備下的。

他擰幹熱毛巾,動作輕柔地擦去夏爾手臂上的血漬和雪水,指尖觸到那些冰涼的皮膚時,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

鐵鐐磨出的紅痕已經發紫,被欄桿劃破的傷口還在滲著血,混著凍僵的皮膚,看著格外刺目。

消毒水倒在棉花上,碰到傷口的瞬間,夏爾還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伊薩羅立刻停手,擡眸看他,綠色的眼睛裏滿是緊張:“很疼?”

“沒事。”夏爾搖搖頭,想抽回手,卻被伊薩羅更緊地按住。

“別動。”伊薩羅的聲音低沈,帶著無法拒絕的認真,“以前在戰場上,你總說這點傷不算什麽,可我看著疼。”

夏爾沒說話,他確實習慣了硬扛,無論是槍傷還是刀傷,從來都是簡單包紮一下就繼續,卻沒想過伊薩羅會把這些記在心裏。

消毒水的刺痛感還在蔓延,伊薩羅的動作卻愈發輕柔。他先用幹凈的紗布把傷口細細擦幹,再剪好繃帶,一圈圈纏上去,松緊恰到好處。

他低頭,在繃帶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像是在無聲地安撫。

“伊薩羅……”夏爾的聲音有些發啞。

“很快就好。”伊薩羅擡眸,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腳腕也得包一下,你走了一路,血都凍住了。”

他蹲下身,夏爾腳踝處的傷口比手腕更重,伊薩羅只能用溫水一點點泡軟,再小心翼翼地擦幹凈包紮。

夏爾看著他專註的側臉,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跳躍,忽然覺得,那些過往的傷痛,好像都在這溫暖的光暈裏慢慢淡去了。



夏爾帶著蟲族回到久違的王宮,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內務官臉色鐵青地向他控訴,原來在夏爾離開後,艾斯塔為了防止阿斯蒙逃跑,把他帶回王宮關押,反而冬蟲族趁機把阿斯蒙救出了監獄,艾斯塔發現了他們,此刻對峙已久。

夏爾立刻找到了他們,這場鬧劇也是時候做一個了結了。

阿斯蒙裹著件單薄的囚衣,半邊臉頰還帶著未消的淤青,他看著夏爾眼中驟然冷卻的寒意,莫名打了個寒顫。

“阿斯蒙。”夏爾的聲音穿過風雪,讓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一松。

艾斯塔猛地回頭,看到夏爾時,銀甲下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媽媽,你平安回來了?”

夏爾只是一點頭,又看向阿斯蒙,“俄斯已經死了,你與他勾結私通是真,你殺害同族也是真,你挑起戰爭,我不會饒你。”

阿斯蒙臉色一白:“我只是太過愛你,不甚做了錯事……”

“愛我?”夏爾上前一步,“你以為一句愛,就能抹掉你違背誓言的事實?”

伊薩羅站在他身側,綠色的眼眸裏殺意漸濃,指尖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軍刀上。

他太清楚夏爾此刻的眼神意味著什麽,那是屬於蟲母的絕對權威,容不得半分挑釁。

冬蟲族首領察覺到不對,翅翼猛地張開,冰晶紋路在陽光下閃著危險的光:“陛下!你答應過維護我們之間的關系,阿斯蒙雖有錯,卻罪不至……”

“住口。”夏爾嚴厲道,“這是我和他的事,輪不到你們插嘴。再敢多說半句,你們跟著一起陪葬。”

夏爾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蟲族,從艾斯塔崇拜的雙眼,到衛兵們驚懼的眼神,最後落回阿斯蒙蒼白的臉上,“蟲族的規矩裏,叛徒只有一個下場,我想你們比我清楚。”

阿斯蒙渾身一顫,蟲母獨有的精神力侵蝕了他的腦域,他下意識地後退,卻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原地。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身體開始不自然地顫抖。冬蟲族首領怒吼著撲上來,卻被伊薩羅一腳踹開,重重摔在地上。

“別碰他。”伊薩羅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們都僵在原地,看著阿斯蒙的身體倒下。沒有血腥,卻比任何屠殺都更令蟲族毛骨悚然。

夏爾沒看地上的血跡和冬蟲族首領絕望的眼神,只是對艾斯塔道:“把這裏清理幹凈,以後再有膽敢背叛種族的叛徒,你直接殺死,不必來告知我。”

艾斯塔對青年的鐵血手腕折服:“是,我的王。”

伊薩羅上前,自然地握住夏爾微涼的手,低聲道:“這回你心願了了,肯跟我回去好好休息了?”

夏爾點頭,轉身時,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衛兵們,那眼神裏的冷傲,讓所有蟲族都不敢與之對視。

這位既是帝國上將又是蟲族蟲母的存在,從來都不是什麽可以輕易揣測的善人。

他的仁慈,只給值得的人,而立威的血,總要有人來流。

以後,他是溫柔慈悲的媽媽,也是冷酷決斷的,王。



做完這一切,夏爾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他帶著一身的傷躺在房間的床上,輸液管和檢測儀把他圍繞在床中間,他捧著一本《蟲母養生手冊》看得津津有味,隨手從果盤裏拿著紅漿果吃。

然後他的老管家西西索斯就一臉愁容地找到了他。

許久不見,他都累出了近視眼,戴上了金邊眼鏡,手裏還捧著一本厚厚的奏折,“陛下,各位領主和各地貴族們向您致敬,他們一直在催促您第一王夫的人選,您看?”

夏爾忍不住還是崩潰了,這簡直比戰爭還可怕,他一把給被子蒙到了腦袋上,在被子裏大喊:“伊薩羅!我說過了,伊薩羅!不要再問了!”

伊薩羅一進門就聽見小蟲母蒙著頭大喊自己的名字,一個箭步沖過來撲到床邊,怒視西西索斯,“你幹什麽了?”

西西索斯百口莫辯:“啊?我沒說什麽呀!別誤會,伊薩羅閣下!”

夏爾聞到了伊薩羅的氣味,猛地從被子裏擡起頭,臉蛋紅撲撲的,頭發也亂成了一團,控訴一般:“西西索斯欺負我,伊薩羅,你把他打出去!”

西西索斯:“……不是啊,我沒有啊,這是天大的冤枉,蟲神啊我的媽媽,您怎麽這樣啊!——”

伊薩羅冷冰冰地打開門,做了個“請”的姿勢,“閣下,希望你能明白,陛下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沒有精力和你說話。”

西西索斯投降了,低著腦袋往門口走,“好好好,我知道,我這就走,那回頭打給我啊陛下,我等你消息!”

他比了一個打通訊的手勢,然後被伊薩羅無情地關到門外。

“砰!”的一聲,伊薩羅冷著臉回過身,走到夏爾病床前,眼前卻一花。

原來是夏爾從床上擡起身子,張開雙臂抱住了他,把下巴墊在他肩上,吸了吸鼻子說:“還好你回來了,西西索斯都快要把我煩死了,以後誰再敢和我提第一王夫的事,我非吃了他不可。”

伊薩羅看不見他要笑不笑的得意面孔,手臂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背。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於夏爾的依賴,他們相處這麽長時間,夏爾從來都是站在保護者的位置上,從未有過軟化的時刻。

可是這次回來,夏爾變了,學會了表達情感,還學會了說以前從來不會說的話。

伊薩羅覺得自己也變了,他不再想著無畏的犧牲,他似乎也變得貪生怕死起來。

是不是心裏有了牽掛,就會變得懦弱?

伊薩羅慢條斯理地問:“寶寶貓,所以你剛才喊我的名字,是在告訴他,要我做你的第一王夫嗎?”

夏爾點點頭,艱難地斟酌著字眼,“我不太會愛人,我也沒有真正的家人,你做我的第一王夫,也許會受到委屈。”

伊薩羅聽見這話,仔細品味著自己心裏的滋味。

酸,痛。

可是心明明沒受傷,也很歡快,那是為什麽會委屈?

伊薩羅緊緊地把夏爾抱在懷裏,一開始,他的雙臂還沒學會擁抱,他只會殺戮,沒有溫度的殺戮。

可是這會兒卻又感覺到溫暖。伊薩羅想起自己也沒有家人,蝶族對他只是敬畏,遇見夏爾之前,他始終學不會愛。

…他知道了。

是兩個不會愛的蟲在擁抱,他的委屈,來源於愛的蟲站在他面前,他卻學不會怎樣去愛。

伊薩羅把夏爾剝離雙臂的距離,對著他的眼睛說:“那我們一起學好不好?”

學什麽?

學會愛彼此,學會愛這個風波過後的世界嗎?

夏爾猶豫了一下,想通了這一點後,他笑了起來,重新抱住了伊薩羅的腰,“希望這次,我們能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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