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雙城記 反對菠菜,擁護帶殼的蝸牛……

關燈
第15章 雙城記 反對菠菜,擁護帶殼的蝸牛……

冬嶼聽見熟悉的聲音, 第一反應不是尋找他在哪,而是低下頭,盯著地板上的水漬, 光影從蒼白的貨架上掠過。

哥哥的外套還耷拉在頭發上, 陰影籠罩她的面龐, 五官看不清晰,只會覺得她很消瘦,肌膚很白。

收銀臺邊的寸頭男生不免多看了她幾眼, “買什麽?”

哥哥把她頭上外套取下, 對著收銀臺說:“要雙氧水、一包棉簽……再拿盒雲南白藥吧?你們需要嗎?”

裴斌:“我要。先欠著你。”

哥哥:“沒問你, 閉嘴。”

裴斌:“沒大沒小的。你老師怎麽教的?”

哥哥呵呵冷笑, “我又沒考上大學。你管我?”

裴斌:“…………”

路梁放絲毫不受影響, 又開了把游戲,冬嶼坐公共塑料凳上, 要是扭頭應該就能看見他的側臉。

這裏燈泡亮度跟出租屋裏差不多,要是故作不經意間是不會被察覺。

為什麽又要怎麽想?

糟糕。

她垂下眼簾, 心生很孤獨的情緒。

寸頭男生想去拿藥, 可嘗試掙紮半天, 石膏還是卡在那,絕望地說:“路…你幫忙拿一下唄。我腳又被卡住了。這破石膏究竟還要多久才能拆。”

路梁放很快就回答了他, “下輩子。”

但還是將手機丟到一邊,懨懨插兜走到最裏面的貨架。冬嶼楞了一會,忙跟上去, 跟他身後跟只小鴨子似的。

路梁放在最裏面停下, 她終於擡頭視線掠過他下顎,快的難以捕捉。

路梁放沒看她,只問:“要哪種雙氧水, 大的還是小的?”

“小的。”冬嶼眼底掙紮。

他隨手拿了一瓶。

“棉簽呢?”

“也是小包的。”她聲音毫無起伏。

路梁放把他們要買的都丟到收銀臺,走進去繼續打游戲。男生終於把腳從椅子下抽出來,一瘸一拐走過去掃二維碼,問:“有會員卡嗎?”

冬崇衍:“沒。”

“辦一個?有優惠。”

“不辦。沒錢。”冬崇衍很果斷。

男生悻悻,幫他們結好賬就彎腰拿袋子把藥裝裏面。冬崇衍拿出雙氧水丟給冬嶼,擡起下巴,“自己去那邊凳子好好處理一下。”

冬嶼伸手,淡聲說:“棉簽。”

很快,棉簽也有了。

冬崇衍手機在口袋裏響了好一會,他不耐煩,轉頭按接通。冬嶼一聽電話裏的煙嗓,還有那句熟悉的“阿衍”,便知道是他黃毛兄弟打來的。

冬嶼無言。車牌的事還有完沒完了……

哥哥出去接電話。裴斌也嫌裏面悶,推開玻璃門,去外面抽煙。

留下一句:“好了說一聲。”

藥房裏只剩下三人,室內昏暗又寂靜。冬嶼雖不認識收銀臺那個留寸頭的男生,但剛聽他們對話,這是路梁放同桌。

同桌啊……

她垂下眼,撕開棉簽包裝,用棉簽末端戳開雙氧水的紙模,聞到刺鼻的味道。

小腿處傷口又傳來刺痛感,冬嶼把褲腿卷起,仔細將藥水塗抹到上邊。興許是不適應藥水的冰涼,指尖顫了顫。

紙巾被鮮血暈染。

收銀臺邊的男生隨口一問:“你這怎麽弄的?好多血。”

冬嶼淡聲說:“摔的。”

男生擡頭,“有點像被利器劃出來的。”

冬嶼頓住。過了一會才說:“算是吧。”

她回答的相當敷衍。

男生扭頭見外面兩個抽煙的男人,不免有些惋惜。路梁放坐回原來的位置,背對著他們,至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應該是沒有印象了。

冬嶼斂眉側眼,只看見他腦袋對著上邊的排氣扇,腰背挺直,發旋那麽清楚,黑發也那麽松散。

她想一直坐在這,聽頭頂排氣扇的聲音。城市雨聲吵鬧,時光卻很安靜。好像有只蝸牛在爬。

又想起《戀愛的犀牛》有句宣言——“反對菠菜,擁護帶殼的蝸牛。”

為什麽要反對菠菜?

為什麽要擁護蝸牛?

冬嶼握棉簽的手一用力,隨之而來的痛感把她疼醒了。不知該如何形容現在的心緒,像是咬中一顆青梅果,酸中還帶著澀疼。

路梁放突然站起來,對男生說:“走了。我媽給我打電話了。”

男生問:“喊你回家?”

路梁放拖長尾音,“是呢。不然又要給我請家教。”

男生笑道:“學校見。希望下周就可以把這破石膏拆了。”

“呃…那算了。還想看你帶石膏踢球。”

對方大聲說:“路、梁、放!!!”

路梁放不予理會,推開收銀臺邊上的小門。冬嶼剛好處理完腿上的傷,拿著雙氧水出藥房。

她握住門把手,註意力集中不起來,最近好像總是這樣。強行讓自己思考。為什麽要反對菠菜?為什麽要擁護帶殼的蝸牛?紛亂的思緒糾纏在一起,似解不開的繩結。

還沒用力推門,冬嶼的手就跟另一只手重疊,不小心觸碰到。陌生的觸感總令人記憶深刻。兩人同時收回手,一觸即離。

怦怦——怦怦——

他頭一回低頭。看了冬嶼一眼。

冬嶼知道,要是這時擡頭就能對上他的視線,只需稍加停留就能看到路梁放瞳仁多黑,頭發多松軟,還有脖頸邊蔓延的青色血管,近距離才能看見搏動。

要不要這樣?好糾結。

你現在又是怎樣的想法呢?

她沒有擡頭,只是默不作聲把門推開。眼前玻璃門不知不覺間起了水霧。

她眼中總是像蒙了一層雨,看起來清冷憂郁,耳邊的發絲飛躍,勾住袖間的褶皺。

手一用力,門推開了。

冬崇衍掛斷電話回頭,看自家妹妹站臺階上,神情恍惚不自然。

他問:“裏面那小子纏著你辦卡了?”

冬嶼怔然搖頭,劉海亂飛,飄雨落她睫毛,臉頰上每處細絨毛都是濕的。

思緒被拉回來的瞬間。身邊那抹虛幻的身影瞬間消散,自始至終都是她一人。從寸頭男生跟她的搭話一直到與路梁放在門口撞上,都是腦海中的幻想。

很遺憾。

守店的男生當然不會探聽她隱私,路梁放給她拿好藥就沒離開過收銀臺,那麽兩人的手就更不可能會放在同一個門把手上了。

她並無羞愧,只是感到迷茫。

為什麽要幻想一個陌生人?

冬嶼隨即又很失落。都沒有好好去看你一眼。

她告訴哥哥:“就是想到學校的事。我跟我同桌之間關系好像出現了點問題。但影響不大。”

冬崇衍切了一聲,“還以為多大的事。不就是個同桌嗎?相處的不好你換個就好了。我哥們長得兇跑得慢總替我抗揍,晚上不也照樣出去喝酒。”

冬嶼:“…………”

你倆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揍的嗎?

她說:“嗯。沒事。反正我也不介意。”

冬崇衍半開玩笑:“這世上還有你介意的?”

冬嶼楞住,似想起了某個人。腳下的影子緩慢拉長。她盯著腳底下的光圈罕見地沒有回話。

一門之隔,藥房裏的對話有一搭沒一搭。外面的人能聽個大概。

“路梁放。”

“有話直說。”

“剛進來買藥的女生還挺漂亮。你註意到了嗎?”

路梁放說:“忘了。誰拿藥需要看臉的?”

該怎麽說你呢,其實還撞見過不止一次,學校、路上、便利店,可惜扮演的角色都是擦肩而過的路人。

冬嶼牽強對著哥哥笑,淡然說:“人都有介意的。要看是誰。”

哥哥轉頭又去聽電話了。

裴斌抽完煙,才想起身上的傷還沒處理,把煙頭丟在一旁,接過冬嶼手中的袋子坐石階上簡單塗抹了一番,叫住冬嶼,“之前跟你們說的那些聽進去了嗎?”

冬嶼嗯了一聲。

裴斌問:“你們今晚也是為宋娰而來吧?”

冬嶼說:“我聽她學校的人說她父母進過戒毒所,本來是不信的,來試探一下。不過看她父母的反應,好像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裴斌猜測,“要麽只是普通的離家出走,要麽就是被‘舵瑟拉’上面的人綁架了。也奇怪,一個高中生身上有什麽能被他們看中,據我所知宋坤夫婦在這個組織裏只是個簡單的打手。”

前一種情況是在能想到的地方去找。後一種情況就超出她這個年紀的範疇。

她有創傷應激,內心深處有道自我保護機制,聽到這個熟悉的犯罪集團就會發自內心的厭惡、痛苦、伴隨有生理性反應。最開始幾年,席少英還帶她去看過心理醫生。

冬嶼呼吸急促了也許,問裴斌,“這麽重要的事你就直接告訴我們,也不怕壞事?”

裴斌說:“所以我也後悔,這事就不該說,特別是跟你們。但那個時候也沒辦法,我還想活著出去見我女兒。人人都有犯蠢的時候…我錯了,但事已至此,也不能把你們關起來。心裏知道就行,好嗎?”

他背影有一瞬便滄桑,指尖的煙灰飛入雨簾,頃刻就被黑暗吞沒。

冬嶼說:“放心。我從小接受禁毒教育呢。”

“你叫什麽?”

她回:“冬嶼。山與的嶼。”

裴斌看著她又看了會冬崇衍,突然笑了,目視迷糊的雨夜,“我看見你和你哥總會想起那年年輕氣盛的時候,也就是621爆炸案結束那天,很多人質獲救後躺在醫院,大部分小孩家裏都有錢,少數家庭條件一般,醫院血庫就傾斜向那部分有錢人。”

“我聽我同事說這事就想著草芥人命啊,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好不容易拿到證據發出去了,該罰的罰,該落馬的落馬。結果那群傻逼有氣沒處使,把我剛放學的女兒給堵了。”

“我女兒在學校人際關系可好了,她那幾個小閨蜜當時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淚跑到我前面說一起去救她,和你們現在這樣。有時候真會想,你們這些小孩也真是的,總是讓家長擔心。”

冬嶼楞住。

誰能想到當年替自己出了這口氣的,是眼前的男人。她一時心緒覆雜,久久不能平靜,又怕說太多。

冬崇衍掐掉煙,“其實我不認識那宋什麽娰。”

他又說:“你也不用還錢了。顯得我心虧。還不夠買一包煙的。”

裴斌:“……”

“微信記得加,說到底也是你們幫了我。我有空介紹我女兒跟你妹認識,同齡人,我女兒跟誰都玩得好。”

冬崇衍丟給他一包煙,裴斌拖著半殘的身軀到街邊打車,很快漸行漸遠。她看著跟乞丐一樣的男人消失在雨夜中,自言自語,“這世界還挺大。”

冬崇衍吐了幾個煙圈,對冬嶼說:“峪平就這麽大,該遇見總能遇見。我哥們現在在派出所呢,要我接他。你去不?”

冬嶼想都不想,“不去。”

那時候動靜這麽大,就算被偷車牌的不報警,肯定會有路人報警。他也不擔心他哥們把他給供出來。

過了會,她又說:“算了。還是去吧。閑著也是無聊。”

冬崇衍倒很懂她,冷笑,“要錢?”

冬嶼否認,“要手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