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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雙城記 冬嶼,山與的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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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雙城記 冬嶼,山與的嶼

靈魂比太陽更有力量。

——狄更新《雙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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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在下,差不多一整夜,雨水落她窗臺上,夢中都是這悶悶的水聲。

冬嶼從噩夢中驚醒,胳膊夾著被子翻了個身,視線一瞥窗簾之外,天也沒亮。應該是三四點鐘的樣子吧?

她又閉上眼。

咚咚咚——

房門響了。

“小島,小島?你醒了沒?該上學了。媽今天事情很多,等會讓你哥送你上學。”

冬嶼用被子蒙住頭,悶聲,“現在幾點了?”

“六點半”

“再睡五分鐘。”

席女士顯然不喜歡聽她談條件,叉著腰闖入,把一套棉服往她床上丟,“趕緊起床了,昨晚要你早點睡你就不睡,還要吃早飯。水蒸蛋你起來就出鍋了,飯也有,面也有,吃飽了才好去上學。都高中生了,腦子用的多,我同事說了媽給你水蒸蛋最補腦。”

冬嶼有些頭疼,“我都說了不吃蛋……”

席少英插著腰,不容置疑,“蛋都蒸好了少挑食。你,你哥,還有你弟,三人一人一個,吃了才準走!”

真不愛吃啊!

五分鐘後,冬嶼套好棉服來到客廳。

燈沒開,四周一片昏暗,只有電視機屏幕亮著。哥哥裹著毯子躺沙發上看世界杯,手拿著遙控器,擺了個很舒服的姿勢。明年就上小學的弟弟枕他胳膊邊睡得正沈。

爸爸呢爸爸,也坐電視機前,單手倒著等會去小學門口出燒烤攤要用的油,只是不太專心,時不時看兩眼球賽,油差點倒在地上,又要挨席少英女士的罵。

席少英是高中教師,工作調任,從淩昌附中調回了峪平一中任教。

冬嶼在峪平出生,小學念了一半就隨家裏去淩昌讀,誰想高一學完沒多久又轉回了峪平,手續已經辦好了,卻跟自家媽不在一個學校。席少英女士本是想冬嶼轉到一中,畢竟自家的孩子放家長眼皮子底下總是放心一些。奈何冬嶼的中考成績折算到峪平一中還不夠分數線。

那怎麽辦?

只能折中去了峪平六中。

席少英免不了又念叨幾句,“你說你這孩子,要是中考做題再細心一些,不就可以進一中了嗎?那可是省內名校!一本率百分之九十,六中就算也是省重點,但師資和升學率沒法比,媽就一個願望,你至少考個211爭口氣!別跟你哥一樣,讀書不好好讀,大學都考不上,成天就知道待家裏啃老!”

電視機突然就叫得大聲了,整個客廳都在大吵大叫,吹哨的聲音,解說員的聲音,觀眾席上的歡騰,吵個沒完沒了。

席少英一拍桌:“冬崇衍,把電視機給我關了,想要今後怎麽走了沒?就這麽沒名堂地混日子?你但凡成績有你妹一半好也不至於落榜。作為你親媽我真的很擔心你。知不知道?”

弟弟被吵醒了,沙發上的哥哥看都沒看媽媽一眼,眼見著火藥味越來越濃。爸爸連忙搶過他手中的遙控器換臺,聲音調小。

冬嶼坐在廚房邊上,沒有參與戰爭,抓著勺子碾碎蛋羹拌米飯。有蔥花、有醬油、也有少許的鹹豬肉。

哥哥始終沒從沙發上下來,他的那份雞蛋羹孤零零地擺在旁邊。看起來有點可憐了。

冬崇衍極其敷衍地哦了一聲,一副愛咋咋地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就這樣唄?還能怎麽樣?”

席少英剛張開嘴要訓斥。

冬嶼叫了聲媽。席少英回頭。

她咬著鐵勺,話語有些含糊不清,卻很清淡,“醬油放多了,有點鹹。”

有一瞬間是寂靜的。

“現在插播一則尋人啟事,峪平一中高三女學生宋姒在校失蹤,失蹤時穿著黑色校服,體型偏瘦,白球鞋短發,後背有一小塊紫色的胎記。目前家人已經報警,如有發現該女生請撥打下面的電話,宋姒的家人將重金酬謝……”

突如其來的新聞打破這刻寧靜。可能房子是租來的緣故,液晶顯示屏多年失修,還沙沙閃了一會雪花,卡頓音很明顯。

宋姒……

冬嶼猛然掀起眼,看向顯示屏。

爸爸卻已經把電視關了從沙發上站起來,油倒好,簽子也串好,接下來就等著去二完小前面出攤了。

他見沙發上的冬崇衍還在跟席少英鬧別扭,出聲轉移話題,“少英,這失蹤的小孩好像是你們學校的。”

“不清楚,好像是高三那邊的,我教高一,今天才跟學校去對接,也不知怎麽回事,可能是貪玩之類的吧。這個年代又不像我們那個年代,到處都是監控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席少英的註意力成功被轉移,摘下圍裙掛在冰箱旁邊的掛鉤上。

“小島,你放學要早點回家或者找幾個同學一起走聽見沒?我沒空還要給學生講題叫你哥哥去接你也行,反正他平時都宅在家裏除了帶弟弟也沒什麽事做,現在人販子這麽多,就喜歡盯著你們這種沒什麽社會經驗的小孩拐到山溝溝裏,也不知道她父母該有多著急……”

冬崇衍終於舍得從沙發上下來,揉了揉松散的頭發,只隨手套了件灰色抽繩的沖鋒衣,從抱枕後面拔出手機下面的數據線,扭過頭盯著餐桌邊走神的冬嶼。

“吃完了沒。送你上學去了。都快七點了。”

沒等冬嶼回過神,他已經打開房門。

許是受不了席少英的念叨。冬嶼一換好小白鞋踏出房門。冬崇衍就撐起手,砰——門關上。

她看了眼冬崇衍,還是這副德行。

只聽到媽媽的聲音隱隱在身後。

“把水蒸蛋吃完再走!”

他手已經插進兜裏,走最前面去了。

冬令制七點二十上早讀,天還是黑的,地上水坑稍不註意就會踩到。冬嶼抓著書包肩帶,跟著哥哥的影子走。

“哥。”她突然叫了一聲。

冬崇衍剛準備從口袋裏拿煙,手伸到一半,回頭。

冬嶼踢著眼前的石子,故作不經意,“剛剛尋人啟事裏的那個女生,是女字旁的那個娰嗎?”

冬崇衍:“什麽女字旁那個娰?沒註意。問這個幹嘛?”

冬嶼說:“我有個小學同學也叫宋姒。”

冬崇衍打開煙盒子一看空空如也,擡頭看見了不遠處的便利店,哦了一聲,“撞名了唄。不過小學同學你居然都記得叫什麽,我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別的能忘。

但冬嶼是不會忘記宋娰的。

石子踢進下水道裏,她抿著嘴,不知在想些什麽,一擡頭就看見冬崇衍對自己勾著手指。

哥哥玩著打火機,說:“走,給你去對面的那家便利店買瓶牛奶喝,哥請你。”

冬嶼沒動,掀開眼皮淡然道:“是順便給自己買包煙吧?”

他也不惱,一臉無所謂:“成年人抽煙關你屁事。小孩就好好讀書,不該管的少管。”

“也不怕抽出病?”

“這不挺好,死了遺產都留給你。switch,steam,你上哪找這麽好的號?閑魚沒個幾千你還買不到!”

“……”

懶得跟他拌嘴,冬嶼要往另一邊走,冬崇衍就拽著她走進了便利店,指著一排貨架意思是讓她慢慢挑。

她隨便從貨架上拿了瓶伊利牛奶,結賬時冬崇衍把它換成了光明牛奶。

冬嶼歪著頭,突然笑了一下。冬崇衍又隨便指了一種不認識的煙,一起掃墻上的收款碼。

擡起手臂。手機滴地一聲。

又有人進來了。是名高中生。

冬嶼剛將牛奶口捏出一道裂縫,吸管插進去,側頭就瞥見了男生身上的校服,醒目的四個字:峪平一中。

男生來到透明櫃子前,嘟囔道:“老板,來包萬寶路。”

或許太反差了。冬嶼低著頭,一路盯著那男生拿了包煙出去,牛奶吸到嘴巴裏,又始終沒咽下去。哥哥磨蹭了半天,終於付好款了。

她推開便利店的那個玻璃門,一眼就看清剛剛那個男生過了馬路,跑到一堆年紀相仿的少年中間,從校服來看都是一中的。但從鞋子的牌子來看,是一群富二代。這個點,大家都是去學校的。

兩街隔得不是很遠,冬嶼能聽清對面在說什麽,壓在手心裏的吸管薄膜被風吹了一下,施施然落在盲道中間。

男生嬉皮笑臉的語調也一並飄過來,像是在跟其中的一個人說話:“路哥,來根嗎?”

冬嶼沒急著撿起地上的吸管薄膜,而是順著男生說話的方向看過去——

少年背著黑色書包,一只腿搭在綠化帶旁的石階上,神情隨散,下顎線淩厲,發很黑很碎,手不偏不倚地插進校服的衣兜裏。

他原本是在跟同行的人聊天,聞言盯著跑過來的男生,上下打量了一會。反過頭,撂下一句。

“不抽煙。再說就抽你。”

冬嶼就看清了他的臉:鼻梁高而挺,角度銳,眉宇很濃,說話時眼下至自帶臥蠶,睫毛下方有一片灰色的陰影,看上去有點厭世。滿臉都寫著“不好招惹”。

本以為男生會知難而退,他卻沒臉沒皮說了句真的假的。

少年耷拉著眼皮,嗓音低懶,“你說呢?快滾啊——”

下一句是:“不滾真抽你了。”

冬嶼抓緊牛奶盒子,下意識移開目光,尋找自家哥哥,牛奶順著雙唇之間的間隙滯流到唇角,被風吹得幹涸。

早晨的包子店生意興隆,豆漿的清香撲面而來。她站在一堆學生和上班族之間,人群熙攘,隔了個紅綠燈、斑馬線。少年自然沒有註意到她,二話不說就與朋友一起走了。

從始至終,她記住的有一個“lù”,不知是哪個字。

冬崇衍終於在電線桿旁點燃了煙,一開手機屏保,臥槽了一聲,“怎麽突然就七點零五了?”

冬嶼發了好一會呆,聽見冬崇衍在叫自己的名字,轉過身才看見他扒開愈來愈多的人群,喘息之餘還不忘抽口煙,急促道:“快快快!快跑去學校,不然媽又要罵我!今天是你第一天上學!”

冬嶼平靜道:“可我不知道六中在哪啊,不是你一直開著高德地圖?”

哥哥懵了一會,看那口型又是一句臟話,忍痛花錢打了輛摩的讓冬嶼坐上去,說了句小麻煩精。冬天坐摩的怪折磨人的,後視鏡蒙著一層水霧。冬嶼縮著脖子,兩手都縮進袖子裏,記著去學校的路線。

到六中門口。冬嶼因沒穿校服還被門衛攔了一次,打電話叫班主任來領人,是個戴方框透明眼鏡的中年男人,發際線很高,後腦勺有些禿了,外邊穿著皮夾克,裏面是件藍條紋polo衫,粽色腰帶露了半截在外面。

班主任一過來就跟門衛解釋冬嶼轉學第一天。她安靜杵在一旁瞄著門衛室外的校園,不一會就被領回了班上,順帶有了遲到的理由。

班主任在路上對她說:“校服的事我去問問年級組,你先去班上認認新同學。峪平跟淩昌的教學模式應該不太一樣,你要有段時間適應一下。對了,我姓秦,教數學的,你可以跟叫我老秦。有什麽事都可以找我。上課我們是師生,下課我們是朋友。是叫冬嶼吧?”

冬嶼點頭,“對。謝謝秦老師。”

老秦笑道:“挺少見的名字。我看一眼就記住了。”

是很少見,以至於在淩昌附中讀高一的時候就總被點名回答問題。

冬嶼沒說什麽,跟著他走進十班。

室內外溫差大,窗戶邊的水霧映出她高冷憂郁的臉龐。恰似日漫中的JK少女,面頰白,劉海黑,眼瞳中總有一種雨中薄荷的朦朧。

老秦介紹完,冬嶼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自我介紹也很簡單,“我叫冬嶼,山與的嶼。原來在淩昌讀,後來我媽被調任到峪平一中,也就跟著轉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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