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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九周目(十) 陰濕冷酷的蜘蛛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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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九周目(十) 陰濕冷酷的蜘蛛少校……

“熟人?”

準備回去工作的同部少尉被叫住, 楞了下,道,“工作之餘不打交道的人?”

“工作之餘仍然來往呢?”

“朋友吧。”

轉向另一邊偷聽有一會兒的偵察兵, “你怎麽看?”

“呃、這個。”

被抓包的偵察兵緊張得不行,“能頂班、不能借錢那種。”

……

這些人軍銜低於自己, 可能會為了揣摩他的想法胡亂附和。

艾德裏安考慮片刻,去找了他的平級和上級。

正在檢查女王號輪機的副艦長聞言,毫不猶豫道,“哪有什麽熟人,只有同黨和政敵。”

趕著去檢閱新彈藥的軍需部部長別有深意地微笑, “我們就是熟人。”

……

問了一下午沒得到滿意回覆,白頭海雕又回來了。

艾德裏安便把這件事先放一邊, 拆開卷筒瀏覽回覆。然後謄抄一份, 刪掉幾段, 遞給勒普, “送去軍需部。”

“是!”

勒普接過, 走出情報室。今天值勤的守衛是他以前軍校的老同學,雖然在同一艘軍艦上, 也不是經常能見面。停下來聊了兩句,就聽到上峰叫他,“勒普, 你過來一下。”

勒普以為他還有事沒叮囑,應了聲,回到辦公桌前。

艾德裏安沈默了會兒, 在勒普等得有點迷惘才開口道,“外面那個,是你熟人?”

“是的, 長官。”

“你們平時怎麽相處?”

少校怎麽突然關心起他的私人生活,難道想借此提拔他同學?

勒普這麽想,盡力往正面評價,“我們在軍校當了六年的上下鋪,關系還可以。他這個人體能上沒什麽大問題,就是脾氣比較硬,入伍後分配到了比較差的隊伍,所以……”

艾德裏安打斷,“聽清問題。”

勒普:“……”

不是為了提拔嗎?

勒普回憶了下艾德裏安的問題,這才說,“哦,相處嗎。就正常相處。在軍校時吃住都不分開,會叫對方綽號,也會互相幫忙代跑。入伍後不常見面嘛,聯系就不多。遇見了就約個飯,周休時帶各自太太出去玩。”

因為還沒放下對方可能會被提拔的心情,勒普沒說難聽話。

他那個老同學,除了脾氣硬外,為人上也有點問題。他們倆都出生不高,結婚時間也差不多,自己晉升速度太快,對方對他的態度已經沒有以前熱切,老同學太太還當面用開玩笑的方式說過他太太壞話。

科普雖然理解對方心情,但還是會惱火。

他們早就不叫對方綽號,也不互相幫忙,更不帶家人結伴出游,只維持普通同事關系。

艾德裏安聽完,讓勒普先出去。

吃住不分家和互相幫忙,這兩項還好;

叫綽號和帶家人見面就算了,艾德裏安很難想象有人叫他滑稽的外號,而自己積極響應的樣子;他的家人也不喜歡離開故鄉,而柯蘭尼又沒有家人。提這種事,只會被人當成挑釁。單獨出去逛還行。

艾德裏安決定從最容易入手的做起。

下班後,他去餐廳看了下今晚的菜單。

十樓朝西的套間裏,伊荷正坐在客廳裏陽光最好的餐桌一角寫假期作業,將在軍艦上的見聞記錄下來。

下午不歡而散後,艾德裏安少校叫了一名女兵將她送回來。那名女兵似乎認識她,對她非常友好,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

寫到一半,伊荷有點渴了。

她放下筆,去接了杯水。

這個套間沒有使用過的氣息,所有的器皿擦得一塵不染。她之前懷疑是勤務兵,在這裏待了一天後發現勤務兵並不幹這些瑣事,艾德裏安會利用回到套間的半小時自己收拾,他的領地意識很強。昨天他就是這麽做的。

嘴裏溢開一股怪味。

伊荷頓了下,沖到水池前吐了。

看著水池裏的牛肉碎末,她面無表情把水龍頭打開到最大,將穢物全部沖洗下去,然後洗凈杯子,擦幹水分,放到原位。

好餓……

走到桌前,重新拿起筆時,胃部發出微弱地抗議。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廚房的陽光刺眼,她用雙臂擋住臉,臉埋在裏面,呼吸很輕。邊上是那篇寫完半頁的作文。

艾德裏安回來時,見到這一幕,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艾德裏安很少拿這個空間做什麽,這裏原本只屬於他一個人,現在突然多出一個柯蘭尼,就像一根睫毛掉進眼球那樣,令人感到不適。他應該把她攆下軍艦,就像將睫毛撚出眼球那樣,而不是費盡心思偽造什麽熟人。那很愚蠢。艾德裏安這麽對自己說。然而,他看了沒多久,就去臥室拿了條薄毯給她蓋上。

伊荷睡得很淺,薄毯剛披到肩上,就睜開了眼。見到自己,她睡意朦朧地坐直,“晚上好,艾德裏安先生。”

艾德裏安:“現在還是白天。”

伊荷揉了揉眼,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外面還是藍天。

“真的誒。”

她轉過臉,好像忘了下午他們還吵過架般牽起唇角,“您今天回來好早。”

如果嚴格按照下班時間,艾德裏安每天五點就可以離開情報室,但軍團總是經常有突發狀況。他沒有糾正她這點,而是道,“既然你醒了,就去餐廳。”

“不是有罐頭嗎?”

“你不想去?”

伊荷其實還沒完全清醒,不過,比起艾德裏安的直白,她很懂得如何說話,“您想我去的話,我就去。”

艾德裏安:“……”

他沒有看她:“走了。”

伊荷嗯了聲,把作業放回挎包。

女王號不同於她去過的其他輪渡,這艘巨艦人數過多,餐廳數量也不少。每幾層樓的軍士,共用一座餐廳。四樓餐廳被燒毀後,原本在那裏用餐的軍士被分批安排到其他餐廳,緩解就餐擁堵。

不過,這真是針對底層軍士而言。

少尉以上的軍士,有單獨的餐廳。

艾德裏安一落座,便有侍者取了菜單遞來。

縈繞周圍的優美琴聲,造型典型的陳設,頭頂的水晶燭燈,除了用餐人員都是身著軍服的中層士官外,和外面價目高昂的高級餐廳也差不多了。

伊荷環視餐廳的同時,其他人也在默默打量她。

這些人中,知道她存在的人不少,見過的人卻不多。伊荷一直被關在艙室,只有羅克突襲那天,短暫露過面。

雖然穿了軍服,在這種社交靠肩章的地方,還是太突出了,但好像因為座位在廊柱裏側,擋住了視線,她自己沒發現,還在低頭看菜單。

艾德裏安一一回望回去。

接觸到自己視線,大部分士官都移開了目光。少部分維爾福陣營的,梗著脖子沒動,眼睛卻也沒繼續往女生身上落。

他在軍團名聲不佳,這算唯一的好處。

收回視線時,艾德裏安發現柯蘭尼沒看菜單,在看自己。

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發現了什麽稀奇事。

艾德裏安不喜歡這種註視。

他註意到她還捏著菜單,以為她選不出菜目,又不好意思開口,於是道,“選不出?”

伊荷搖頭。

艾德裏安正要說什麽,就見女生道,“艾德裏安先生,謝謝您保護我。”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攥住那塊深藍布料,艾德裏安聽見自己漠然的聲音,“我只是為了自己。”

“這樣嗎。”

伊荷把菜單放到桌上,單手托腮,翻過一頁,絲毫沒有冷遇的意思,“怎麽樣都行啦。反正……”

她看了他一眼,“不能因為蹭到好處還說幫我拿好處的那個人不對吧。”

“能拿這個類比,你的語法課該重修了。”

艾德裏安道。

這麽嘲諷著,身上豎起的防備卻像被飄在河面的浮萍般,被風驅散了出一彎沈綠河水。

他叫來侍者,將點好的菜目報上去。

吃完晚飯,還有一個會要開,艾德裏安準備把人先送回去,再回十二樓的情報室拿開會要用的文件。但他也想到勒普的話,沒有像下午那樣,命令柯蘭尼按自己的話做,而是罕見地用了詢問的口吻,“你幾號返校?”

伊荷算了下,說:“不算今天的話,還有兩天。後天下午走。”

艾德裏安擅長使用類似信用銀行來區分他認識的人,每個人在他這裏信用值高低不同。

柯蘭尼屬於較低那類。

有了粉骨瘤蟲後,她的信用值短暫上升,隨著自己發現的疑點又下降到負值。

他始終對她被幾枚蟲卵制服這件事心存疑慮。

粉骨瘤蟲給她下達的假期作業的指令,包含的是月考結束後的假期。實際上,柯蘭尼缺席了九月末的月考。這一周她都呆在軍艦上。如果她說錯日期——哪怕出於失誤說錯一個單詞,他都會推翻前面積累的全部信任。

但接連的試探都失敗後,艾德裏安不得不開始讓自己正視柯蘭尼的確被動接受了指令這件事。

她在他這裏跌到負值的信用值,緩緩攀升到及格線。

“柯蘭尼小姐,”艾德裏安看向女生,“明天早點起來,我帶你參觀女王號。”

*

艾德裏安不說這句話還好,說了這句話,伊荷反而睡不著了。

也許她不能怪他。

她下午睡太久了。

可是,人在遷怒時是不需要理由的。

伊荷翻了個身,從枕下摸出她切開的樹藤。

在西奧多那個周目,派伯就能為了拿回環一再忍讓,在這裏就算有變化,變化也不大。

他是個聰明人,肯定知道她這麽做的理由,她不用擔心他會違背約定報警。現在需要擔心的,就只有她自己了。

……是從什麽時候懷疑的呢?

伊荷把環放在胸口,想到派伯捏的那三個鳥食人偶。

派伯告訴她,那幾個人是獸族交流會上的賓客。

他一定不知道,那場交流會,她也去過。

五周目的晚宴上,為了讓莉迪亞死心,西奧多拉著她像只花蝴蝶一樣全場溜達一遍,沒有絲毫顧忌溫切斯特伯爵面子的意思,堂而皇之將她介紹給他們遇到的每一個人。

或許有這個原因在,後面溫切斯特伯爵被逼著做選擇時,才松口將副樓的女人送走,他不願徹底攪黃女兒的婚事。

總之。

她見過的那些賓客裏,只去了交流會,沒去晚宴的,可能沒記住。但兩邊同時去了的,包括去了副樓的,她每位都見過——裏面可沒有長成這樣的三個人。

派伯主動提出幫她捏人偶找人,大費周章讓她相信自己的話,果然是想隱瞞什麽吧?

——“洛琳公主知道我去找你。”

能用這個人來威脅,說明他起碼這裏沒撒謊。如果她能見到洛琳,就能弄清中間發生什麽了。前提是,派伯出去後,沒有搶在她前面和洛琳通氣。

想到這個,伊荷反而放松下來。

為了預防這種事發生,她將從莫裏斯教授那裏學來的偽裝法咒延長了時長,除非派伯能找到比莫裏斯教授還高明的巫醫,否則他得頂著那個軍士的樣子度過一周才能結束。

到那個時候,艾德裏安都把她攆下軍艦了。

視線逐漸模糊,又逐漸清晰。

在虛空中匯聚成一顆白白的小點。

伊荷長久地盯著那個點,慢慢發現那是天空上方一輪發白的太陽。

她收回視線,換上軍服,打開門走了出去。

艾德裏安已經在客廳了。

他穿戴整齊,靠在窗邊翻看那本封面畫了蜘蛛的書。

伊荷已經起得很早了,沒想到對方更早,“早上好,艾德裏安先生。”

艾德裏安聞聲,擡頭朝她看去。

“早。”

艾德裏安是高眼位的窄長臉,這種臉型通常平整度高,常見於各國貴族。

盡管是類似的長相,他身上卻沒有貴族間常有的或優容或冷傲的氣質。

和那些能讓人聯想到奢侈生活的意象毫不相關,這個人無論出現在何處,只會令人嗅到殺戮的氣味。

像一把寒光凜冽的寶劍,光是劍風就能割斷頭發。

如果伊荷知道副艦長對艾德裏安的評價,就會發現他們站在了完全相反的兩極。副艦長認為他適合在議政廳勾心鬥角,她認為這個人只適合戰場。

如果有一天,這個人無法再上戰場。

恐怕會受不了吧。

她走到艾德裏安面前時,艾德裏安已經將書合上了。

艾德裏安正讀到和第五次蛻皮期有關的內容,不方便讓柯蘭尼看見。

好在對方沒有探究的意圖。

她註意到了別的,“艾德裏安先生,您今天換了領帶嗎?這條星星斜紋很適合您。”

艾德裏安:“……”借著將書放回置物櫃的姿勢側過身,用比平常更冷硬的語氣道:“帶上你的作業。”

*

被視為中央國軍事希望而誕生的這艘全高為十五樓的女王號,最初名為幸運號。

當時的比約卡大陸,新生的巫師尚不被主流接受,只在部分地區,如瑞納王都、法赤境內、以及原森偏僻雪原流行。

他們分布在各行各業,以價格低於同等水平的從業者而逐漸被推崇開來。

在法赤與瑞納合作,組織巫師進入戰場前,中央國尚未意識到魔法的巨大威力,使用這艘幸運號輸掉幾次重要戰役,失去邊境城市後,才後知後覺時代已經走到他們前面。

幸運號被退回工廠,幾經維修,被托庫戈大公的父親,雷哲肯子爵重新投入使用。

雷哲肯子爵沒能發揮它的優勢,也可能是幸運號過往的失利令大家對它喪失信心,比它更年輕的戰列艦反而得到重用。幸運號重新占據不敗地位,是在古裏捷夫女王即位後。

女王將幸運號改名女王號,贈與海軍第一軍團作為訓練艦使用,彼時艦上的指揮儀和瞭望哨都尚未修覆,托庫戈大公當時還是托庫戈上校的男人加固了它的錨鏈艙和卷揚機,並在一次訓練中遇到法赤來犯時,頭一次扭轉了中央國在比約卡大陸的戰場上被動挨打的局勢。

連續的勝利傳回國內後,人們逐漸相信了沒被幸運女神光顧的幸運號在改名女王號後,不再是那艘中看不中用的廢物戰艦,這也是托庫戈退役後,女王號又被全面修繕,使用到現在的原因。

當然,表面上看是這樣。

托庫戈接手幸運號後,在中央國國內收到法赤巫師軍隊重創,且傲慢得不願承認優良軍備比不過魔法的前提下,效仿另一個戰場十三世的做法,從各地秘密重金聘請了一批高階巫師進入軍隊的緣故。

沒用的從來不是這艘戰列艦,而是使用它的對象。

關於這點,艾德裏安沒有告訴柯蘭尼。

站在卷揚機前,現在還能看到當日扭轉敗勢時在加厚卷筒上留下的彈痕。他輕輕撫摸著卷筒上發白的彈痕,對站在一旁記錄的伊荷道,“還有什麽要問的?”

“嗯…等等。”

艾德裏安給的信息又快又密,她挑重點記也要筆速極快才能記下來。最後一個句號落下,伊荷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擡頭道,“艾德裏安先生,都告訴我沒關系嗎?”

艾德裏安語氣不變,“你下艦前,搜查部會再查一遍。”潛臺詞就是,不能說的,就算他透露了她也帶不出去。

伊荷明白了。

她放下筆,正要檢查下有沒有哪裏記錯,餘光感應到什麽,向上望去。

漆成淡灰的四樓艙室外,被閃電光球擊穿的窟窿正大剌剌暴露在外,上面覆著一層薄帆布。通過不時被海風吹得鼓脹的帆布縫隙,能看到裏面被高溫烤得焦黑的墻面、炭化到不成型的家具、以及穿梭在管道和鋼架上方忙碌的輪機部船員。

艾德裏安的視線隨著她移動,在粉骨瘤蟲起效的時間裏,柯蘭尼不會記得那天傍晚羅克發動了突襲。看見這一幕,她會說什麽呢?

心念流轉間,艾德裏安聽到女生情真意切地感慨,“那也是當時造成的吧?看起來那場半個世紀前的戰爭真的給大家留下了很大的難題呢。”

艾德裏安:“……”

他註意到邊上水兵迷惑又想笑的表情,對還在眺望四樓受損艙室的柯蘭尼道,“我告訴你的資料,應該足夠你寫完一篇記錄文。今天就先到這裏,之後會有人過來帶你。”

伊荷笑了下,“您有急事的話就先去忙吧,不用那麽麻煩,我記得回艙室的路。”

艾德裏安看了她一眼,把帽檐往下壓了壓,擡腳走開。他沒有聽她的,經過樓道時,依舊叫了一名女兵過去。

……還是不夠信任嗎。

見到那名神態友善的女兵時,這個念頭在伊荷腦海一閃而過。她對女兵客氣地笑了笑,順從地跟著對方回了艙室。

下午的時間,伊荷在客廳整理艾德裏安給的資料。

和煦的暖陽穿過窗戶,宛如水波般鋪灑到室內,一只外表和螞蟥相似的粉紅色蠕蟲緩緩爬上廚房水槽,它看起來沒有目標,又像早就找到目標那般,沿著某個既定路線前行著。

在經過大理石島臺時,一條細長舌頭將它連身卷起。

吞下美味的壁虎,拖著細尾,心滿意足地爬回天花板。

它找好位置,正要像往常那樣臥下,忽然發現手腳不能動了。

撲——

宛如落葉砸進水面板那般。

四腳朝天癱在地上的壁虎,黑漆漆的眼珠驚疑不定地望向蹲到面前的女人。

它看著對方倒提著自己尾巴,走到窗邊,撚動手指,不知用了什麽,從它被迫張開的嘴裏抽出了那條尚未消化,黏滿胃液,光滑得像脫殼麥粒的粉紅蠕蟲,然後將它平放到窗臺上,輕聲警告,“別亂吃東西。”

壁虎聽不懂人話,它只知道對方在跟它搶食。

掙脫手指桎梏的剎那,便甩斷尾巴,驚恐萬分地逃離了這間艙室。

伊荷:“……”

她沒有管那條彈跳的壁虎尾巴,而是攤開手心,凝出一團透明水球,將那條粉紅蠕蟲——粉骨瘤蟲包裹進去。

盡管在做兇手的事的人是自己,即將踏入地獄的那條粉骨瘤蟲卻不像面對壁虎時那般抵抗,反而黏糊糊地纏上她的食指,依戀地搖曳蟲身。

“……媽……媽……”

它親昵喚道。

*

議政廳那邊發來了最新指示,晚會又開到很晚。

艾德裏安回到十樓時,在自己艙室的玄關處看到一雙男士軍靴,鞋櫃裏,他的拖鞋不見了,與此同時,客廳的方向傳來男女愉快地說笑聲。

艾德裏安有種極為荒誕的錯覺——仿佛柯蘭尼正瞞著自己出軌——而自己則是那個被蒙在鼓裏的倒黴丈夫。

然而,他沒有結婚的打算,柯蘭尼也不是他的太太。屋裏那個男聲,稍微分辨下就會發現是勒普的聲音。

他們在討論四樓那個巨大的窟窿。

柯蘭尼好像問了他什麽,勒普的語氣頗為震驚,“啊?你不知道嗎?!”

艾德裏安都想象得出來勒普說這話時像蘿蔔一樣挑起的眉頭。

艾德裏安沒有告訴過下屬他對柯蘭尼做的事,但勒普顯然從柯蘭尼反常的溫和態度裏發現了什麽,沒有直接質問對方,而是打著哈哈道,“想想也知道,那種事不可能啦。那麽久以前的窟窿,怎麽可能留到現在。光是禁閉室都翻修過幾百次了。那個是最近的哦,最近。”

“你問具體什麽時間嗎?”

“這個嘛……”

艾德裏安聽勒普這個語氣,就知道他已經黔驢技窮了。勒普不是那種腦筋特別靈活的人,但服從性高,因此被調到情報部。艾德裏安脫了軍靴,拆了雙備用拖鞋,走進客廳。

柯蘭尼坐在餐桌旁,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襯衫長褲。雙手散漫地搭在胡桃木座椅兩側,過長的袖管蓋過了手背,只露出一點雪白的指尖。

見到自己時,她先是朝勒普使了個眼色——好像他們有什麽秘密一樣——再看向自己,眼角微微下彎,“艾德裏安先生,晚上好。”

艾德裏安點了下頭。

他看向勒普。

早在柯蘭尼開口之前,勒普就起身行禮了,但艾德裏安沒回應自己,於是就一直維持行禮的姿勢。

發現上峰不僅沒回自己,鉛灰眼瞳還一直在看他的腳後,勒普有點不解又有點緊張地站得更加筆直了。

艾德裏安在想,勒普應該不知道這雙拖鞋是他的。

蛛族討厭變化的基因在他身上的體現沒有其他同族那麽強烈,艾德裏安的生活充滿了各種變數,唯一不變的,就是他的生活物品。小到一雙拖鞋,大到對房間格局的喜好,永遠都保持刻板的一致。

他常穿的拖鞋和他給柯蘭尼,以及留在鞋櫃的備用拖鞋都是一個款式。

如果勒普知道,恐怕就不敢穿了。

但勒普不知道,柯蘭尼應該清楚。

“長官…?”

勒普再次開口。

艾德裏安擡頭時,臉上已經看不出剛才陰暗的考量。

“大公府的消息?”

能讓勒普急到不回情報室,直接來十樓來等自己,只有這一個理由。

勒普聞言,表情卻有點覆雜。

“是,也不是。”

勒普看了看邊上的柯蘭尼,正要說什麽,女生已經主動起身,“你們聊,我出去散會兒步。”

艙室外有值勤的守衛,艾德裏安不用擔心她會亂跑。

他叮囑幾句,再回到屋內。

勒普將上周送往大公府的信件交給艾德裏安,“您吩咐我找的中介找到了,白蘭夫人收到魔能馬車後,果然特地去了夫人常去的那幾家女主人開的茶會上炫耀,夫人沒有理會。”

艾德裏安嗯了聲。

一邊拆信封一邊道,“這不是很好?”

勒普面露難色,“您往下看就知道了。”

艾德裏安乜了他一眼。

抽出信紙。

前半段與他料想一致,得到中介透露消息的夫人對白蘭夫人幼稚的舉動不屑一顧。

夫人不同尋常的大度引起了身邊的女傭註意。

她們私下議論後,有些話不知怎麽傳到了白蘭夫人的侍從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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