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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六周目(十七) 迷戀痛楚的章魚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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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六周目(十七) 迷戀痛楚的章魚教皇……

十幾分鐘後, 甲板外響起了一道更為悄然的腳步聲。

父親到家了。

他還是不太愛說話,坐到桌邊,見到他們, 問候了一聲就坐下,捧起碗噗嚕嚕喝起湯來, 母親倒是聊了幾句這幾年鎮上的近況。

吃過午飯,芮爾把他們準備的禮物給了兩位老人,然後對他道,“叔叔阿姨要午睡,我們去艙房坐會兒吧。”

赫克托爾沒有意見。

他住在甲板另一頭的那間艙房, 邊上連接一條逼仄的過道,從過道可以到船艙廚房, 邊上有個爬梯。

「你從那條爬梯下去, 左腳有一塊可以抽拉的鐵皮, 下面就是船艙的夾層。」

剛走到這頭, 神諭就道。

赫克托爾:“我會幫您拿的, 不過不是現在。”他趕在神諭動怒前,語氣平和地道:“您也不想讓別人看到吧。”

他指的是走在身側的芮爾。

神諭:「那有什麽難的。」

赫克托爾明白她的意思, “不可以。”

神諭不說話了。

如果不是還需要這名侍奉為自己幹活,她可不會這麽容忍。正這麽想時,神諭聽到赫克托爾在和那名他的繼姐說話, “芮爾,你在幹什麽?”

“照鏡子。”

女生頓了下,道。

***

從上船開始, 伊荷就知道艾略特搞砸了。

他找的兩位演員,不是人類。

小時候,艾略特就會制造一些奇怪的假象, 讓身處其中的人無法發覺異樣。這個人,當然是指她。

為了合理化自己在這個家存在的意義,會讓她看到自己和父母打鬧、嫉妒她和赫克托爾有上課機會、聽薩克牧師講故事……

像一只真正的、九歲的普通男孩。

同理,他也可以為赫克托爾制造類似的幻象,雖然不知道當時為什麽沒有。

但是,找亡靈來充數,未免太大膽了!

伊荷看了眼鏡子裏空空蕩蕩的甲板,把圓鏡下移,就能看到甲板上出現了兩位正在閑聊的中年男女,不由嘆了一口氣。

過了這麽多年,聲音沒有絲毫變化。

這座船屋,也保持他們離開時的樣子。

怎麽也說不過去吧。

幸好赫克托爾沒有發覺。

她想起自己剛才找借口去和女亡靈說話,結果對方嚇得差點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事,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在女亡靈還是能交流的。

知道自己發現了她的身份,短暫的驚惶後就平靜下來,還能自然地接受她給出的一些提示,從這個角度看,腦子也非常靈活了。

如果他們還有那種東西的話。

不過,艾略特到底是什麽類型的亡靈,為什麽能做到這種程度?

就算她不是亡靈也知道,像這樣為多人制造幻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芮爾,你在看什麽?”

赫克托爾冷不丁道。

“照鏡子。”伊荷放下圓鏡,看了眼周圍,“小時候,一直以為船屋很大,現在回過頭看才發現,還挺小的。”

赫克托爾:“因為我們長大了吧。”

伊荷:“也是。”

她走到艙房前,隨意瞥了眼過道,正要推門進去,腳步卻凝住了。

過道的拐角,一個和赫克托爾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扶著後腰,抽著氣從拐角後走出,和他們打了個照面。

見到他們,艾略特似乎有些吃驚。

他似乎想說什麽,但張嘴的瞬間,就被自己臭得皺起了鼻子。

夾層汙水的氣味將他整個人都腌入味了。

赫克托爾也聞到了,他不乏猶疑地道,“母親又在…燉湯?”

艾略特比他更疑惑:“什麽燉湯?”

“可能叔叔沒吃飽吧。”伊荷邊說邊扭開艙房的門,把人往裏推,“我們先進去。”

畢竟是幾年沒人住的地方了,艙房裏蒙著厚厚的塵土,空氣異常沈悶。

伊荷打開窗通了會兒風,用水球清理出一張椅子扶赫克托爾坐下,然後說,“屋裏太臟了,你在這裏坐會兒,我出去看看有沒有抹布。”

赫克托爾拉住她,“不用那麽麻煩,我可以用施福——”

“那怎麽行呢,祭桌用具都沒帶夠。”

“可是……”

赫克托爾正想說馬車上帶了,就感到女生掙脫自己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沒多久,窗外就響起了她一個人的,壓得低低地說話聲,“…怎麽回來了,不是在鐘樓呆得好好的嗎?”

“不能說的理由,什麽理由?啊,該不會…”

“沒有,我什麽都沒猜。”

“真的,這是很正常的表情啦!”

……

她好像朝前走了些,聲音逐漸遠去了。

“她又在自言自語了。”赫克托爾道。

神諭有些莫名,「你在說什麽?」

“她以前就是那樣。”

赫克托爾沒聽出神諭語氣的變化,他徑自道,“很早以前,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麽芮爾總是一個人說話,好像她對面有個人一樣。她會跟那個不存在的人吵架、說笑,甚至臆想出捉弄對方的場景。”

“後來她在天主甄選那天暈倒了。聖殿的醫師告訴老師,芮爾身上有被巫師綁定過單向契約的魔法印記。但不知道什麽原因,在那天解除了。我問了老師,老師說有這種情況,一般有兩個可能。”

“一是締結契約的巫師死亡;另一個是對方主動取消了契約。但是,主動取消契約,需要芮爾在場,那幾天,她一直和我住在一起,沒有時間走遠。所以,應該是那名巫師去世了,契約自動取消。”

赫克托爾的話很少這麽多過,神諭感到了一絲古怪,「你想說什麽?」

“我在想,”赫克托爾說,“那個死亡的巫師,或許就是她那個不存在的朋友。

那名巫師用了某種手段,讓自己只能被芮爾看見,除了她以外的人都無法見到。

魯麥戈老師教過,普通的魔法,包括黑魔法在內,都無法做到連續藏匿三個月以上的行蹤,也無法在單方面取消契約後,重新締結。

除非,它的存在本身就很難使人看見。

在我們參加選送前幾天,她問過一件事,到現在我還記得。”

赫克托爾嗓音舒緩,“天主,您知道一位叫艾略特的亡靈法師嗎?”

神諭:「……」

她其實可以告訴他,那位叫芮爾的牧師並不是在和什麽亡靈巫師說話。跟在她身邊的,一直是一只實打實的惡魔。

所謂的契約,也並不是那只惡魔締結的。與惡魔締結契約,可不是那麽輕易就能解除的。

但她沒說。

神諭沈吟片刻,道:「比約卡大陸每五年就會出現十名亡靈法師,我記不住。你想趕走他,倒是可以。」

趕走一只惡魔而已,對她來說很簡單。

“這算毀壞契約嗎?”

“如果他們有的話。”

赫克托爾想了一會兒,說:“還是不要了。”

神諭:「?你不是不希望你的繼姐和他混在一起?」

赫克托尓是不希望。

但芮爾已經當著他的面暈倒過一次了。

當時她睡了整整五天,那五天,他一直以為她已經死了,他們為了不讓他擔心才說她只是昏迷。

這麽多年過去,如果還是那名亡靈法師,他的實力一定比以前更加強悍,要解除也會變得更難。天主能夠解除,芮爾卻不一定能夠承受解除契約的反噬。

“我想,等她回來,再開誠布公聊一下。”

赫克托爾道。

「比起這個,你倒不如趁這個時間,去夾層……」神諭正說著,語氣忽地頓住,「有人來了。」

母親推開一道門縫,小聲道:“喬?”

赫克托爾起身,“您找我?”

母親的聲音有些局促,“不是我。”

“剛才有人看見了你停在船屋前的馬車,去報告教堂了。你知道,這塊地方現在歸他們管。”

赫克托爾以為她擔心自己回來會給她造成麻煩,安慰道,“別擔心,如果教堂來人,就讓他們來找我。我來之前寫過信了,薩克牧師會幫我們隱瞞的。”

“薩克居然都當上牧師了?”母親似乎有些擔心過頭了,連薩克牧師都記不得了。

赫克托爾語氣溫和:“母親,薩克牧師很多年前就是曼桑加侖教堂的牧師了,您忘了嗎?您還請他來給我上了幾年課。”

“哈哈,”母親笑了兩聲,“過去太久了,有點記不清呢。我看他們可能隨時會過來查看,就有點擔心。還好你認識。”

說著,虛掩上門,又出去了。

她的聲音沒什麽不對,但赫克托爾卻感到一絲淡淡地違和感。

母親的記性,怎麽變得這麽差了?

***

艾略特又爬到樹上了。

時隔多年,伊荷還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麽每次不高興就能爬那麽高——這甚至是一顆沒什麽枝丫的松樹。

她站在樹底,仰頭往上望,手在額頭邊擋光,“你能不能下來,我快看不見你了。”

“不要!”艾略特晃著腿,語氣有些得意,“除非你先跟我道歉,不然我不下去。”

伊荷:“我道什麽歉?”

艾略特聞言,更加氣惱了。

他從枝丫出扒拉開,露出一點自己的臉,“你還好意思說,剛才你聽到我說不能說的理由時為什麽要露出那種表情?”

“哪種?”

“少來,”艾略特扯了下自己的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地笑臉,然後迅速收起,“就是這種!”

伊荷:“……”

她有些心虛地撓了撓臉頰,“你看錯了吧?只是普通地驚訝了一下而已。”

邊說,邊轉身道,“算了,你愛待樹上就待樹上吧,我先回去了。”

“餵!”

艾略特看她要跑,也顧不得自己還在樹上了,一骨碌滑下來,擋到她面前,“不能就這麽算了,你得給我一個解釋。”

伊荷遲疑:“你想要解釋?”

艾略特撐腰,“沒錯!”

“好吧。”伊荷想了想,說,“是你非要問的。艾略特,我們是朋友吧?”

艾略特的語氣有些勉強,“嗯,所以呢?”

“是朋友的話,你能告訴我,你的真名嗎?”

“?”

不等他露出警惕,就聽到女生說,“先別緊張,聽我把話說完。”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艾略特打斷道,他就好像被冒犯的公爵般豎起了碉堡,“我是艾略特,喬的弟弟。芮爾,你是不是被喬傳染發燒了還是喝酒了?”

伊荷正要張嘴,聞言楞了下,他怎麽知道…她不記得她跟艾略特說過赫克托爾生病。

但她沒有猶豫太久,而是繼續道, “我沒有發燒,也沒有喝酒,我很清醒,艾略特。”

艾略特:“每個酒鬼都說自己沒醉。”

伊荷聽出他的抗拒了,沒再追問,只是道:“不管怎麽說,還是感謝你的幫忙。”

“你感謝人的方式真特別。”

艾略特諷刺完,終於舍得跳過這個話題,說起了別的,“鐘樓那邊我請過假了。”

伊荷以為他翹班了,沒想到艾略特還會請假,不由看了他一眼,又被艾略特抓了個正著,“我說,就算你覺得稀罕也不要當著我的面兩次露出這種表情吧?”

真當他不會生氣嗎?

“抱歉啦。”

伊荷沒什麽歉意地道歉。

艾略特嘁了聲,嘟囔了幾句,餘光瞥到路邊的幾個人影,停下腳,“……教堂的人怎麽會在這裏?”

“為聖子來的。”伊荷道。

雖然是瞞著聖殿那邊過來的,但他們乘坐的那輛馬車一看就不屬於曼桑加侖鎮會出現的馬車類型,而現在又不是選送時間。

想到什麽,她說:“我去看下赫克托爾。”

艾略特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

入秋以後,天黑得越來越早了。

傍晚,扮演巖羊獸人的男亡靈“上班”後,女亡靈就開始搗鼓起了晚餐。

由於她的靈體握不住食物,午餐和晚餐實際上都是艾略特做的。

他把外面買的吐司撕碎丟進去,煮成漿糊,再加一把切成圓塊的胡蘿蔔、一把甜玉米就算完成了。

艾略特在墓園時,可不是這種願意妥協的形象,他是比老太太鬼還要可怕的存在。

女亡靈從他手裏接過鍋具時,都有些心驚膽戰。

再回來時,艾略特問道,“他們吃了嗎?”

女亡靈:“吃了,但……”

艾略特放心了。

他在那鍋糊糊裏,加了一點能使人昏睡的魔力,今天晚上應該不會有人打擾他了。

“你可以走了。”

大發慈悲地說完,艾略特一頭紮進了過道,往爬梯下方的夾層飛去。

女亡靈其實話還沒說話,這個糊糊,那個女的喝了半碗,男的只碰了一口就放下了,但艾略特走得太快了…

她看了眼鍋裏剩下的糊糊,倒了點在一個空碗裏,然後端著碗回到甲板另一頭,對坐在艙房裏的兒子和養女道,“我去給你們父親送晚飯了,晚上記得關好門。”

“好,路上小心。”

女亡靈看他們沒有起疑,笑了笑,帶上門出去了。

等她離開,伊荷轉過臉,對正在喝水的赫克托爾說,“你晚上就吃了一點點,不餓嗎?”

赫克托爾笑了下:“坐車坐得沒什麽胃口,芮爾不也沒吃多少嗎?”

伊荷睜眼說瞎話,“我中午吃撐了,晚上才吃不下的。”

其實那鍋胡蘿蔔湯她也沒喝多少,清水煮胡蘿蔔能有什麽滋味呢,又不是兔子。

但比起糊糊,胡蘿蔔湯還是清爽多了,她都有點後悔沒多喝兩口了。

“明天我們去街上買點牛肉吧?”伊荷提議道,“有點想吃牛肉披薩了。”

赫克托爾:“好。”

他還想說什麽,小腿沒由來地抽搐了一下。

赫克托爾意識到什麽,改口道,“我有點困了,芮爾也去休息吧。”

赫克托爾不說困,伊荷還沒感覺,他這麽一說,她也有了點困意。於是點點頭,起身道,“晚安,明天見。”

“明天見。”

伊荷點燃爐子,從衣櫥裏抱了床棉被鋪到床上,撣了撣上面的灰,將就著睡下了。

她闔眼得太快,沒有聽到船艙外響起的落水聲。

經過一段時間的發育,觸腕變得越來越光滑了。原本暴露在外的細小器官和吸盤,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收回了皮膚下。它們變得靈活而豐盈,探入河水中,嚇跑了一群準備入睡的魚蝦。

赫克托爾將觸腕收攏到一處,將自己支在河水中央,他拔出木塞,將藥劑均勻地灑到自己的觸腕上。

藥劑一接觸到觸腕,就發出了刺耳地滋滋聲,宛如煙花即將綻放前發出的聲響。

赫克托爾呼吸驟停。

血液回流、心跳加速、皮膚攣縮又延展……

觸腕在瘋狂甩動著。

漂浮著浮萍和死魚的河面,散發出一股股酸腐的臭味。

半個小時後,赫克托爾開始下沈了。

這是觸腕消失前的征兆。

它們無法提供支撐身體在水中保持平衡的力量。

赫克托爾又等了會兒,等到它們完全消失,游到岸邊,去村裏的井邊打了個一桶冷水回船上洗澡換衣。

再推開門時,他看起來除了臉色蒼白了些,和常人沒什麽分別了。

神諭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你到底什麽去拿畫像?」

赫克托爾絲毫沒有被她的話影響般,拿起放在床頭的權杖,心平氣和地朝過道走去。

穿過過道、廚房的抽拉門、就是底下的夾層。爬下爬梯前,赫克托爾朝芮爾的方向轉了下臉,仔細聽了會兒,發現她確實睡得正香,才繼續往下爬。

神諭:「……」

神諭本來都有些急了,見到這一幕,反而詭異地安靜下來。

今晚,艾略特嘗試了無數次接近畫像的辦法,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正要嘗試第兩百零一次,就聽到頭頂傳來了開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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