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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周目(四) 不是沒有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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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周目(四) 不是沒有脾氣

“護士長身體快不行了吧,最近找我開的藥劑量越來越大。你都做到這個時間,再忍幾天怎麽了,非要選這個時候走……”

伊荷裝作聽不懂瑞茨的潛臺詞,“護士長身體不好嗎?”

“嗯,差不多也就這幾個月的功夫了。我要是她,就回去好好躺著,還來診所忙什麽。”瑞茨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拉開桌下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盒包裝精致的甜品遞給伊荷:“一個病人送的,說是去城裏那家很有名的風信子烘焙店買的巧克力奶油慕斯蛋糕。我不喜歡甜食,你們小姑娘應該喜歡,拿回去和嘉蒂一起吃吧。”

“謝謝。”

伊荷接過來,放到一旁。

伊荷和瑞茨醫生是八年前認識的。瑞茨原本在鄉下醫院工作,十年前聖德萊尓大教堂老一批教職人員卸任,要求各地分教堂推薦新人。

瑞茨醫生的丈夫基思·彼得森作為當地教堂唯一一位從神學院畢業的牧師,被推薦到教廷任職。瑞茨跟隨丈夫來到王都。

前兩年她沒有工作,忙著辦宴會、送禮、替丈夫上下與聖殿十三位神父的家屬走動、操持兒子的轉學等瑣事。等到一切安定下來,她才重新考慮起工作。

基思牧師工作忙碌,瑞茨再三抉擇後,放棄了去綜合性醫院的機會,留在家附近的這家診所做全科醫生。

伊荷和她兒子差不多大,瑞茨從老板兼護士長的芙蕾娜那裏了解到內情後,覺得芙蕾娜有點壓榨員工,但站在她的立場也不好說什麽,只在工作中經常幫忙指點。

是以兩人年齡相差二十歲,關系卻處得不錯。伊荷考上圖蘭塔,除了芙蕾娜護士長外,第二個告訴的就是瑞茨。

聊了一會兒,瑞茨醫生有新病人造訪。

伊荷起身,提著甜品盒,“那我先回去了。再過幾十分鐘,差不多就要下班了。”

瑞茨正要拿聽診器,頓了下,連忙叫她,“等等,突然想起個事。”

伊荷:?

瑞茨敲了敲自己的頭,“這破記性,一忙起來就什麽都記不得了。伊荷,你是明天離職吧?沒記得錯的話,明天周五你值白班?”

伊荷想了想,“對。”這周已經連續上了三個夜班了,周四周五都是白班。

瑞茨對新來的病人安撫地笑道,“先等一會兒。”

然後走到伊荷面前,拉著她走到一旁,壓低聲氣,“這個你周五除了陪嘉蒂考評就是沒別的事了吧?”

圖蘭塔九月一號開學,中間還有四天的空檔。學院提供食宿和生活用具,伊荷打算回去後把家裏不要的東西收拾賣掉,好好休息兩天再出發,聞言就道,“您有事找我?”

瑞茨嗯了聲,從懷裏掏出一張墨藍色的折疊賀卡塞給她,“明天下班後來我家參加晚宴吧,塞維也在。”

伊荷看了眼賀卡上的名字,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塞維回來了?”

瑞茨醫生因為通宵值班而疲憊的臉上透出一絲欣慰,“考完了不回家回哪?你們也好久沒見面了吧。”

伊荷含混地嗯了聲,垂下眼眸。

原來是為了這事這麽高興的呀。

不過塞維麽……

塞維·彼得森是瑞茨醫生和基思牧師的獨生子,小時候經常跟著瑞茨醫生來診所上班,和伊荷的交集也是那時候開始的。

他是伊荷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在塞維被父親送去專門的騎士學校後,來往就慢慢少了。

本國的騎士需要從十二歲起接受文法、地理、占星、禮儀、擊劍、射箭、魔法課選修等昂貴的貴族教育,十九歲進入聖殿騎士團考核,通過後才能參加王室與貴族的家屬騎士競選。

瑞茨醫生說,她丈夫年輕時貪玩錯過了成為騎士的機會,所以對兒子寄予厚望。

塞維每年兩次長假只休一半,另一半在各種補習班度過。

下了課,他會跑過兩條街來診所樓下的咖啡館寫作業,等伊荷下了班,兩個人就一起結伴出去玩。

最近兩年,塞維臨近畢業,考核的壓力大,他幾乎住在學院晝夜覆習,平時靠信件和家人朋友聯絡。

伊荷和他只在豐收節和覆活節前後才能碰面。

一個疲於工作,一個學業繁重。

見聞和差異就像被地質活動擠壓的海溝,伴隨時間流逝,裂痕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深,見了面也不知道說什麽。

塞維在信裏描寫校園趣事和好玩的同學越多,伊荷就愈抵觸。

在她察覺到這是源自自己敏感的自尊心在作祟後,就開始主動減少通信的頻率。

有時在街上遇見,還會有意識躲開。

塞維起初還沒意識到,照樣給她寫信,好不容易見到還會像以前一樣笑著擠兌兩句。

直到有一次,他站在櫥窗前從反光裏看到伊荷從身後經過,正要叫住她,卻發現女生從櫥窗的反射裏看到自己的臉後,像看到什麽刺眼的東西般,立刻扭頭朝反方向走了,這才後知後覺對方對自己的排斥。

之後在各個場合碰見,塞維再也沒有主動和伊荷說過話。

他生活優渥,父母恩愛,接受最好的教育長大,結交的人大多出身貴族,只是看起來好說話,並不是沒有脾氣的人。

伊荷聽到瑞茨醫生提起,這才想起今年是塞維在騎士學校的最後一年了。

看瑞茨醫生的欣慰笑容,塞維恐怕是通過了聖殿騎士團的考核,接下去就要前往各位貴族家參加競選了。

圖蘭塔的貴族各自占據一座城池,來返兩座城池之間絕非一兩天就能辦到。

要是運氣好被留在哪位大公的古堡,幾年都不會離開。

而伊荷自己也馬上要離開診所,圖蘭塔初階巫師學制三年,中階五年,高階十年起步。

像她這樣沒有本事傍身的孤女,不可能讀到初階就畢業,繼續深造才是大多數人最好的選擇。

要是拒絕,今後和塞維可能永遠見不到一面了。

瑞茨醫生顯然也是知道這點,才笑著催促她:“怎麽樣?去吧。反正你回家也是自己做飯。你基思叔叔聽說我要邀請你,特地準備了海鮮大餐哦,一起吧?”

伊荷思忖了會兒,還是答應了,“好。”

不過她沒把話說死,“六點前順利換班的話,我就過去。”

希望塞維看見她造訪時不要太生氣。

不過就算是她也會生氣吧。

明明是自己主動斷交的,現在又舔著臉湊上去。

但願不要把她看成那種看他通過騎士考核後就換了副諂媚嘴臉的那種人,那樣伊荷絕對會後悔今天答應去他家的決定。

瑞茨拍拍她的肩:“那就這麽說定了。”

她戴上聽診器,走向在一旁等得不耐煩開始抱怨的病患,“來了來了,您先別急……”

夜裏下起了一陣毛毛雨。

診所二樓住院部裏闃然無聲,芙蕾娜護士長照例宣布完夜班註意事項,然後帶著幾名護士開始巡房。

為了預防突然狀況,診所早晚兩次巡房。

經過201號病房時,芙蕾娜護士長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梅科·雷哲肯已經睡著了,明亮的油燈下,靠在床頭的雙眼緊閉。

芙蕾娜對身後一名護士遞了個眼色。

那名護士會意的輕輕推開一道門縫,進去熄滅油燈。

房間暗下的間隙,她隨意朝梅科的傷腿瞥了眼,白色紗布下一圈鼓起蠕動的黑色物體忽然一閃而過。

女孩心裏一跳,再定睛一看,那陣黑色的蠕動又消失了,平平整整的表面和普通的紗布沒有任何分別。

她輕輕嘟囔:“眼花了嗎……”

蓋上燈罩,躡手躡腳離開病房。

芙蕾娜註意到了她的躊躇,“怎麽了?不對勁?”

女孩搖頭,“沒有。”

芙蕾娜看了她一會兒,朝下一間病房走去。

這家小診所住院部一共只有三十五間病房,非戰時每天入住率只有一半。

除了少數傷殘人士,被大醫院和軍營送來修養的病人,大多數都是住兩天就出院的普通病患。

來到最後一間病房時,裏面傳來一陣熟悉清甜地女聲,“……好,你現在就把我當成你的病人,開始吧。”

“不行…我不敢。柯蘭尼小姐,要不還是給我換醫用人偶吧。”

“你接待病人也要用人偶嗎?”

“那不一樣嘛,他們是他們……”

“沒什麽不一樣的,快點。”

……

芙蕾娜邊上的護士皺眉看著門口小窗後的場景,穿著病號服的橙發少女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被床簾遮住一半的臉。

露在被子外的那只白嫩左手的手背遍布大小不一的血點,腫脹處泛出深深淺淺的青色,有的地方都有點黑了,看得出不是一天兩天造成。

站在她床前的嘉蒂臉色緊張地舉著顫顫巍巍地針管,一副無從下手的模樣,“柯蘭尼小姐,我真的不能再試了……”

看情景似乎是伊荷在給嘉蒂上課,但效果甚微。

嘉蒂的臨場反應比上次考評還要差勁,連紮針都紮得稀爛。

她們這群人當中,有幾名年輕護士是伊荷帶出來的。對她的觀感不一而足,但無一例外認可她的教學和專業能力。

嘉蒂是她帶的時間最長的,考評成績卻是最差的。

一想到這樣的人以後要繼承診所,取代芙蕾娜護士長帶領她們工作,大家心裏都有點情緒。

但她們來這家診所的時間太短,沒有話語權。於是幾人紛紛看向除了芙蕾娜以外,年紀最大的那名護士。

後者跟著芙蕾娜看了會兒教學過程,終於在大家的期待裏開了口。

她沒有提她們希望的內容,而是語氣平和地道:“護士長,215房的科爾察夫人到時間換藥了。”

眾人:……

芙蕾娜護士長胸口緩緩起伏了一下,一向威嚴的面龐不知怎麽染上了些許灰敗。

聽到老護士的話,她輕點下頜,“走吧。”

右邊的一名護士忽然輕呼一聲:“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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