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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周目(五) 膽子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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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周目(五) 膽子好大

芙蕾娜目光冷厲地瞪了眼咋咋呼呼的小護士,正要訓斥,就見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奇異地驚訝,連剛才幫忙解圍的老護士也不例外。

她滿腹疑竇地循著她們的視線望去,看到了令人不可置信的一幕——

病床上的橙發少女不知何時坐起來,拿了醫用推車上的一條白色毛巾蒙住嘉蒂的雙眼。

嘉蒂語氣有些忐忑,但身體沒有拒絕:“……這樣真的有用嗎?”

伊荷背對她們,看不清臉色,只聽見她輕柔地安慰聲,“嗯,相信我。”

“柯蘭尼前輩居然打算讓嘉蒂盲紮……”

“嘉蒂睜著眼都紮不準,還盲紮,柯蘭尼前輩膽子好大。”

“我都不敢看了。”

“嗚嗚嗚我也是。”

……

盲紮在圖蘭塔國內的護士考評裏並不少見,屬於加分項。

不少綜合性醫院會設置這種考試。

但在她們所在的診所壓根不需要。

何況對嘉蒂這種連基礎都沒打好的護士而言,這種加分更是沒必要。

有視力的人都做不好的事,難道看不見反而能做好了?

病房裏,被蒙著眼的嘉蒂似乎被伊荷的話說服了。

她像是下定決心般深吸口氣,握住伊荷完好的右手,不輕不重地拍打手背數下。

嘉蒂摸索著上面突起的靜脈血管,快速拿起一包嶄新的生理鹽水針劑包裝袋,壓低針頭斜對血管,準備刺入。

眾人的心不由提到嗓子眼,就連芙蕾娜也專註得註視著,一時都忘了要離開。

站在最前面的幾名護士幹脆閉上眼,不忍目睹針頭穿破少女手掌鮮血淋漓的場景。

時間過去幾秒,又或許是一分鐘。

不知是誰倒抽口氣,有膽大的護士悄悄睜眼望去,卻呆住了。

病房裏沒有出現她們預料的那種血腥場面。

嘉蒂臉上的毛巾沒掉,手卻穩穩地摁在伊荷的右手手背上。

她有條不紊地將一管生理鹽水註射進去,迅速拔出針頭,拿起一塊酒精棉摁住針孔。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

和之前那個面對伊荷時手足無措的嘉蒂仿佛是兩個人。

“……她為什麽突然就會了?”

有皺著眉頭的護士當場不解道。

“不是突然。”

“你怎麽知道?”

那名護士剛要不滿地回嘴,就發現說話的人不是同事,而是芙蕾娜護士長,嚇得縮了下脖子。

但這次芙蕾娜護士長沒有訓斥她的無狀,“不是突然,仔細看嘉蒂的步驟,伊荷應該帶著她練過很多次,連酒精棉的擺放位置她閉著眼都能精準摸到。”

那名護士大著膽子問,“那為什麽她睜著眼反而不行呢?”

柯蘭尼前輩並不是兇惡的人啊。

她連說話都溫聲細語的。

芙蕾娜嗓音低緩,“無端放大的恐懼會讓你對眼前的事物產生高於它本身的恐懼。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有時候看不見反而是好事。”

大家似懂非懂地點頭。

芙蕾娜護士長深深看了眼背對她們站在嘉蒂面前單薄纖細的橙發少女,帶領眾人朝215號病房走去。

病房裏,伊荷看著嘉蒂生澀到準確的動作,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地。

——右手不用遭殃了。

她的左手已經痛得快麻木,今明兩天恐怕會一直保持使不上力的腫脹狀態,待會兒回家前去配一顆止痛片比較好吧,不然晚上會痛得睡不著覺。

伊荷漫無邊際地思索著,就看到面前的嘉蒂一把掀開毛巾,握著她的手又驚又喜地晃道,“柯蘭尼小姐,你快看!我做到了!”

還以為會釀成比之前可怕的醫療事故,沒想到居然成功了!

伊荷:……

伊荷好脾氣地回應,“是的,你做到了。不過不要搖了好嗎,我的血快止不住了。”

嘉蒂啊了聲,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伊荷的右手手背的酒精棉被她蹭到了地上,針孔處正冒出一枚甲蓋大的渾圓血珠,連忙說了聲對不起,又拿了塊新的遞給她。

伊荷自己摁著酒精棉,從床上坐起。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嘉蒂會那麽恐懼紮針,蒙上眼睛就沒有那麽害怕,但這樣的實習生也不是沒遇到過。

伊荷提議道:“明天考評的時候,也像今天這樣去參加吧。盲紮可以加分,你抽背藥品不是不太熟練嗎?可以抵分哦。”

嘉蒂聽到這話,剛才還激動萬分的笑容微斂,“不是柯蘭尼小姐,可能只是僥幸呢?畢竟我們連續練習三個多周了,偶爾成功一次這個概率也不是沒有吧。萬一考評的時候……”

她對自己完全沒有信心。

伊荷伸出右手:“那就再試幾次。”

嘉蒂:“……好叭。”

她一面把毛巾往眼睛上綁,一面偷瞄自己的帶教,“真沒看出來,柯蘭尼小姐很能耐痛啊。”

伊荷彎起唇角,蜜蠟色的瞳孔波光瀲灩:“抱歉,可以再說一遍嗎?我沒聽清。”

嘉蒂立刻改口:“什麽都沒說!”

忙到晚上九點半,補課終於結束了。

嘉蒂困得哈欠連天,她不打算回遠在市中心的家,直接住在姑媽設在三樓的臨時休息室。

伊荷和護士站值夜班的同事那裏要了兩片止痛片,去更衣室換了常服離開診所,朝租住的公寓走去。

帕諾診所位於王都的瑪尼拉法街。

和市區漂亮齊整的帕斯可風格臨街公寓樓相比,這條街毗鄰軍營和郊區,房屋年頭久遠,公寓房租低廉,配套設施相對簡陋,人員結構覆雜流動性強,有數不完的缺點。

但對伊荷而言卻剛剛好。

父母給她留下的那套,位於市中心芙蕾娜護士長樓上的豪華公寓,在當時身無分文的伊荷看來是個不小的負擔。

街道處每周征收的一筆管理費就能壓垮她。

於是伊荷向芙蕾娜護士長求助,得知可以委托門房幫忙租賃房屋後,就把公寓招租的牌子掛了出去。

沒多久,一家外地來曼瑙做生意的富商高價租下了那套公寓。

伊荷拿著租金去了瑪尼拉法街重新租了一套一室戶的小公寓。這條街區只有診所附近的房租稍微貴一點,但價格和市中心相比仍算便宜。刨開房租和生活費,還能攢下一點錢。

伊荷想過再租偏一點的,只要價格夠便宜就行。

但芙蕾娜護士長聽說後堅決不同意,“趕緊打消這個可怕念頭!我可不想早上就起來聽到你上下班的路上被強盜綁走的消息。”

伊荷這才作罷。

兩年前她租住的這套小公寓原來的房主打算出手,伊荷剛好手上有點餘錢就把它買下來,重新粉刷後,買了一些新家具和廚具,布置得溫馨精致,那時她還沒動過離職的念頭。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伊荷換完鞋,徑直打開臥室門,撲進自己鋪著蕾絲花邊四件套的小床打了個滾。

“唔——”

還是自己家舒服,埋在香噴噴的被褥裏,感覺一天的疲憊都被治愈了。

伊荷攤開手腳趴了會兒,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視線下移,落到靠墻擺放的衣櫥頓了下。

晚宴的話,要穿禮裙吧?她長這麽大還沒有買過一條禮裙呢。診所工作繁忙,即便芙蕾娜護士長非常富有,也從來沒提過辦晚宴之類的事,有可能是她親戚比較少的緣故。

認識的人裏,好像只有瑞茨醫生一家會經常舉辦晚宴。大概是傳統,和塞維沒有陷入冷戰前,他也邀請過自己。不過每次都剛好卡在伊荷晚班或者診所最忙的時候,所以伊荷都婉拒了。

塞維為此還嘲笑過她膽小。

想到塞維,伊荷就感到一陣牙疼……

伊荷翻出那張邀請函摸了摸。

用料厚實的墨藍底銅版紙和診所總是浸墨的用紙不同,幫忙采買過診所用紙就知道,像這種程度印刷數十張價格很貴,看來基思牧師這次辦的晚宴規格恐怕不低。

算了,明天去診所問問同事有沒有租禮服的便宜店鋪吧。

碧翠絲也許會知道。

梅科是被痛醒的。

一股難耐的細密疼痛從骨髓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強忍著困倦睜開眼,卻看到漫山遍野的蟲群趴在它皮膚上啃噬,綿延不絕的沙沙咀嚼聲像地獄樂曲般勾住了他的神魂。

對死亡的恐懼和深入脊骨的劇痛使梅科心跳如擂,汗如漿出。人還沒徹底清醒,上身已經一骨碌從床上彈起,擡腳準備下床。

只是剛坐起來,肩膀就被人從兩邊摁住,“雷哲肯先生,請不要亂動!”

梅科驚魂未定地抖動眼皮,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雨不知何時停的,空氣中漂浮著沁人心脾的氣息,刺目的陽光從窗外照進,把整間病房映照得通明。

一個逆光而立的模糊人影正彎腰站在他面前,語氣柔和地說著什麽。

梅科滿頭大汗地坐在原地,等模糊的視力逐漸適應了光線,他才看向來人,語氣猶疑,“……柯蘭尼小姐?”

對面的人停頓片刻,“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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