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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陰雨綿綿,青森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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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陰雨綿綿,青森故人

陰雨綿綿,最忌焚香。西南民間傳言,水氳青煙,擾亂陰陽界限,易引幽冥過客。

法雨寺,財神殿外。

雲裔跪在軟墊蒲團上,中指和食指夾穩香桿,拇指頂著香的尾部。香的另一端,亮著橙紅色火點,舉香齊眉,三叩首。

倏然,香柱毫無征兆地斷裂。



斷頭香,大兇之兆。即便再相信科學,也難免心有忌諱。

她平覆一瞬的慌亂,遵循禮儀,叩首三次,轉身撐開油紙傘,幹凈的黑色布鞋,踏上長滿新苔的石階,清瘦的身影就走入雨絲中。

成年後,她早已不信鬼神之說,這次天蒙蒙亮,就來寺廟上香,聽晨鐘暮鼓,只求心安,避世片刻緩解焦慮。

項目進展不快就算了,昨夜直播,本就不垂直的受眾,更加歪到沒邊。

山澤的一句“婚戒怎麽沒戴?”,直接引流來一幫八卦受眾,把原本的【文物鑒定】屬性直播間,幹成了【娛樂八卦】屬性,還怎麽收貨?怎麽為博物館引流?!

*

雨天,只有零星幾位游客。黃土墻,青石板,朽木青苔,整個寺廟古樸空寂。

半掩的寺門前,立著一個熟悉的背影,身姿挺拔,清雋卓然。

公子哥的慵懶氣質,半紮武士頭,是應錦沒錯了。

她停下,心中有欣喜,但又隱隱有些不安。他這個人,有魅力,有距離,還有點邪。

黑色短袖,淺咖西褲,一抹小胡子,看上去像港式花心騙子。

他轉身,上下打量了雲裔一番,揚起手向她揮動,笑得戲謔,聲音爽朗,“好久不見!現在該叫小雲總嘍?”

雲裔踏入廊下,收起雨傘,笑得眼眸彎彎,浮起兩只小酒窩,“好久不見!你怎麽突然來了?”

他彎腰接過傘,重又撐開,“等你半天了,帶我參觀一下你家博物館。”

並未給她絲毫思考的時間,手已紳士地輕扶上她的背,順勢邀她進傘下,踏入雨幕。



雨水壓彎狗尾巴草,斷頭香零星散落的畫面,又在她腦中重現。

之前在麗松島,應錦有意無意間,打聽雲溪博物館的經營和藏品現狀。

且經過上次的幾天接觸,此人的心機手段和城府,幾乎和山澤不相上下,她有些害怕。好在他算不上朋友,也稱不上敵人。

她懷揣滿心防範,不願帶他去自己家,硬著頭皮,先帶他去雲家老宅後院的工作室。

“帶我見識一下山澤送的萬工轎?”他的眼睛亮亮的,閃著渴望的光。

民俗婚嫁館的兩位“清朝冷宮廢妃”,見有雙開門帥哥來,急吼吼地給老板發微信,匯報工作:“老板,平衡車的電充好了,讓客人來體驗一下?”

雲裔見慣了這些大黃丫頭的一貫作風,直接回覆:“下班。謝謝!”

*

在麗松島鬼市時,他就對萬工轎感興趣,有意無意提起多次,現在又心心念念,她心生防備,直接岔開話題。

“應景,我們先談正事吧,你特地來找我,不是為了閑逛,看展品吧?”她開門見山。

應錦點頭,唇角勾起笑意,這才坦言,“我看上一尊造像,但是價值太高,拿不定主意,想請你掌掌眼。”

說著從西褲口袋拿出一個信封,自裏面抽出一疊照片。

“就這?你還特意跑一趟?在我直播間連麥不就好了?還能給我漲漲人氣。”她失笑,放下戒備。



推開雕花木門,擡腳邁過磨得發亮的黑色門檻石,邀請應錦進來。

坐到梨花木桌前,拿起竹雕茶則,撬下約七克老班章,放入老巖泥提梁壺,置於爐火上加熱。

他有些拘謹地坐下,將照片放到茶臺旁邊,四處打量老宅陳列,最後目光落在飛騰跳動的火苗上。

解釋著不去直播間連麥的原因:“彌勒造像太珍貴,在直播間簡單看幾眼,我不放心。我這次來,你幫我仔細看看,來一趟不容易,別簡單告訴我開門或者不開門的結論。”

雲裔點點頭,表示認同,手上認真挑選著公道杯。

他繼續說:“不過,文物也不是用錢就能衡量價值的,那些被盜墓賊丟掉的陶片瓷片瓦片,藏著歷史上的真實故事,如果不深入研究,只是連麥估個價,那我們普通人只能接受宏大的歷史敘事,永遠也不了解真實的歷史。”

她繼續點點頭,表示認同。

等他的間歇,茶已煮至沸騰,雲裔將他面前的茶盞斟滿,問:“山澤是造像鑒定的專家,怎麽不直接去京西找他看?”

“不方便。”

“為什麽?”

“怕他看上,就保不住了。”

“那你不怕我搶?”

“你搶不過我。”他語氣淡淡地,說著厲害的話。

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論財力和人脈,雲裔和他比,差距還大得很。

應錦端起面前的茶盞,沿杯口輕溜一圈兒,品嘗一口後,將信封裏的照片緩緩鋪開,說著:“找你,我更放心,Wayne看上的東西,誰能搶得過他。”

照片翻到正面,鎏金青銅彌勒佛像。

她先是微微一楞,這才明白他不去找山澤求真相的原因。

隨即歪著腦袋,低笑著盯住他,問道:“你不怕我告訴山澤?”

“沒辦法,我身邊能鑒定這尊彌勒的人只有兩個,要麽山澤,要麽你。我只能選你,賭一把。”

這尊鎏金青銅彌勒佛像,是山家祖上四征將軍英勇破敵後,北魏太後賞賜的,此後便世世代代流傳下去。直到抗戰時期,藥品比黃金貴,山澤的爺爺從地下渠道,用佛像換了消炎藥,運到一線。



她沒有絲毫被信任的成就感,只有要不要洩密的糾結感。

理論上,按江湖規矩,她應該為應錦保守秘密,但在偏愛面前不談理論,她想第一時間搶到手,交給山澤。

這座鎏金青銅彌勒佛像,源自五世紀,通過絲綢之路傳入中國的印度原型,歷史悠久,文化意義非凡。

那個年代,人們相信,當前的宇宙自我毀滅後,彌勒將轉世成為下一世的教化佛陀,所以他既被當作菩薩,也被當作佛陀來供奉。

佛像肩臂寬闊,身軀健碩,雙腿修長,照片裏看,造像是老的,一眼真。

一張張照片翻完,細節沒有問題,這件造像歷代都被仿制過,到清晚期仿制工藝已爐火純青,但唯獨底座銘文幾乎沒人見過,筆觸更是無人能及。

她耐著性子,又將眼前的照片一張張,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拿起旁邊裝相片的牛皮紙信封,打開口,往下抖,空空如也。

她一臉疑惑,問應錦,“底座背面的銘文呢?”

他臉上的疑惑更深,“什麽銘文?”

“你底座沒拍?底座背面有銘文......”

“沒!”他回答得斬釘截鐵,眼神清澈得像地主家的傻兒子。

她兩眼一閉,不敢睜開。

一疊照片都是廢物,唯一能一舉辨真偽的點,他不拍.....這跟沒帶照片來有什麽區別。

“實物在你家?底座背面有沒有銘文?多少錢買的??”她化身語音炮彈,連環十八問。

應錦眼裏爬滿遺憾,期待值消減了一半,據暗暗罵自己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輕嘆一口氣,說:“還沒買,你鑒定沒問題,我再下手。這尊佛像,一直在根津博物館展出,是青森的一位收藏家的私人藏品。”

“我必須看到背面底座的銘文,才能有90%的把握。”價值不菲的造像,她不敢下結論。

“那我明天,再去一趟青森。”他說。

品嘗過雲溪老班章後,雲裔帶他在雲溪博物館前後參觀了一圈,但他顯然心不在焉,甚至拒絕了她的吃飯邀請。

*

庭院裏茉莉叢叢,蟬鳴入耳。

雲裔卻手一抖,筷子掉落在地面,阿姨正巧路過,彎腰撿起。

爺爺夾起一根榨菜絲,放入白粥碗裏攪拌,慢條斯理地說,“撿撿,有心事?凡事不能操之過急,三思而行,徐徐圖之。”

她擡起埋在碗裏的臉,把剛才的照片,一一攤開在烏木桌面,問,“爺爺,您聽說過青森的收藏家嗎?鎏金青銅彌勒佛像,好像在他那。”

連爺爺都心頭一驚,好像還不敢相信是真的,放下筷子,端詳片刻,眼角的笑意止不住,對撿撿說,“快吃,吃完去青森,談談價格。”

她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怎麽,不徐徐圖之了?”

被爺爺一巴掌暴扣在腦門,“兵貴神速!”

*

“我們不是去青森嗎?”

雲裔摘下墨鏡,看著手上飛東京機票,一臉防備,問應景,卻被他推著往前走,“韓先生最近在代官山,太多展品在根津美術館展出。”

她第一反應,就是薇洛的爸爸,急忙問,“韓先生,中國人?是我想的那個韓叔叔嗎?”

他遲疑了一下,搖搖頭,猜測著:“應該只是巧合,同姓而已。”

*

代官山的日式院子很多,韓先生家韻味獨具,二層和式木造建築,覆古浪漫。

開門的人,看上去約四五十歲的樣子,和雲裔印象中的儒雅收藏家不同,他皮膚黝黑,眉骨硬朗,黑發卷曲,竟有些東南亞長相。

應景迎上去和他握手,韓先生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雲裔臉上,睫毛疏忽一閃,神色開始恍惚。

但他表情很快恢覆平靜,轉身走上石板,在前面帶路。

庭院采回游園風格,用唐代石燈籠,點綴庭院的造景,瓦楞屋頂,齊整精細,貼有護墻板的木制墻壁,古樸意蘊。

剛才的眼神,也太嚇人了。

雲裔放慢腳步,悄悄扯了一下應錦的衣角,壓低聲音問,“他一直這麽看人?”

還沒等他回答,韓先生突然停住腳步。

轉身,再次眼神幽怨地看向雲裔,聲音裏帶著些許期待,“你是不是姓雲?”

她雙眸瞪大,點點頭。

韓先生眉頭皺起,臉頰肌肉抽搐了幾下,擡手用袖子抹掉眼角的水,視線重又盯著她,“長這麽大了。”

“您是?”

“跟我來,你父母的遺物在我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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