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當年的月亮

“哦——”泠靈輕聲應了一句，語氣裏過濾掉了所有意外的成分，她不想讓他倆間的氣氛過於尷尬，於是又問：“最後一個問題噢，我第一次插尿管嘛，這倒省得起夜了。只是，這需要我自己發起，還是它會把我的尿吸走啊？” 明瞳輕輕笑了一聲說：“插尿管後就不用自主排尿了，打開夾閉器後尿液自然會順著尿管流到體外。” “噢，這麽神奇啊！那豈不是咱倆這麽聊天的同時，我有可能就在排尿嗎？你會不會覺得尷尬？” “我有什麽可尷尬的，我見過更暴露的你啊，連肚皮裏的肝臟都見過了。” 兩個人吃吃地笑著。月光皎潔，苒苒幾盈虛，澄澄變今古。世事無常，有人重逢，有人走散，心底恒定的情感在庸庸碌碌的日常下流淌。 第二天明瞳早早地起來去上班了，他有一臺手術要做。泠靈的尿管也拔了，她感覺輕松多了。醫生和護士們對她照顧有加，她想應該是明瞳特意關照過。 中午時候，泠靈靠在床頭拿著手機回工作消息，她想還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她聽到進門的腳步聲，以為是明瞳下手術臺後過來了，她揚起臉剛要開口跟他說話，笑容卻僵住了，沒想到來人竟是魯妍。 魯妍直勾勾地看著她，冷冰冰的臉上毫無表情。 “你好。”泠靈不想兩個人繼續詭異地直視，只好率先開口。 魯妍走到她病床邊，把手上一束康乃馨放到床頭櫃上，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緩和些後說：“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 “謝謝。”泠靈報以官方微笑，心裏卻在起急，只希望她能盡快有話直說。 “我們家明瞳是你的主刀大夫是吧？”魯妍說這話時，挺了挺胸，一副當家主母的架勢。 泠靈幹笑著回應道：“是的，我在公司突然暈倒了，被同事送到醫院後正巧趕上鐘大夫幫我醫治。” 魯妍張口剛想再問些什麽，卻被一陣急匆匆拍打過來的腳步聲打斷了。鐘明瞳氣喘籲籲地跑進了她的病房，深綠色的手術服還沒來得及脫下，他掃視了一下泠靈，而後將責難的目光停在了魯妍臉上。 “你、你手術這麽快做完了啊？”魯妍驚惶起身，暗罵著消息來源不可靠。 明瞳眼神沈郁，啞聲沖…

“哦——”泠靈輕聲應了一句，語氣裏過濾掉了所有意外的成分，她不想讓他倆間的氣氛過於尷尬，於是又問：“最後一個問題噢，我第一次插尿管嘛，這倒省得起夜了。只是，這需要我自己發起，還是它會把我的尿吸走啊？”

明瞳輕輕笑了一聲說：“插尿管後就不用自主排尿了，打開夾閉器後尿液自然會順著尿管流到體外。”

“噢，這麽神奇啊！那豈不是咱倆這麽聊天的同時，我有可能就在排尿嗎？你會不會覺得尷尬？”

“我有什麽可尷尬的，我見過更暴露的你啊，連肚皮裏的肝臟都見過了。”

兩個人吃吃地笑著。月光皎潔，苒苒幾盈虛，澄澄變今古。世事無常，有人重逢，有人走散，心底恒定的情感在庸庸碌碌的日常下流淌。

第二天明瞳早早地起來去上班了，他有一臺手術要做。泠靈的尿管也拔了，她感覺輕松多了。醫生和護士們對她照顧有加，她想應該是明瞳特意關照過。

中午時候，泠靈靠在床頭拿著手機回工作消息，她想還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她聽到進門的腳步聲，以為是明瞳下手術臺後過來了，她揚起臉剛要開口跟他說話，笑容卻僵住了，沒想到來人竟是魯妍。

魯妍直勾勾地看著她，冷冰冰的臉上毫無表情。

“你好。”泠靈不想兩個人繼續詭異地直視，只好率先開口。

魯妍走到她病床邊，把手上一束康乃馨放到床頭櫃上，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緩和些後說：“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

“謝謝。”泠靈報以官方微笑，心裏卻在起急，只希望她能盡快有話直說。

“我們家明瞳是你的主刀大夫是吧？”魯妍說這話時，挺了挺胸，一副當家主母的架勢。

泠靈幹笑著回應道：“是的，我在公司突然暈倒了，被同事送到醫院後正巧趕上鐘大夫幫我醫治。”

魯妍張口剛想再問些什麽，卻被一陣急匆匆拍打過來的腳步聲打斷了。鐘明瞳氣喘籲籲地跑進了她的病房，深綠色的手術服還沒來得及脫下，他掃視了一下泠靈，而後將責難的目光停在了魯妍臉上。

“你、你手術這麽快做完了啊？”魯妍驚惶起身，暗罵著消息來源不可靠。

明瞳眼神沈郁，啞聲沖她說：“你跟我出來吧。”

魯妍怯懦地跟在他身後，剛走出病房，明瞳便忍不住質問她：“你為什麽要跑到這裏來鬧？！”

“我沒有鬧，我、我只是來看看她。”魯妍情急地辯白著。

“你覺得我會跟她怎樣？她剛做完手術、尿管剛拔，路還走不了。”

“那她就對我沒威脅嗎？”

被魯妍這樣一問，明瞳陷入了沈默。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無力地喃喃道：“我已經跟你結婚了。”

病房的門虛掩著，泠靈可以聽清他倆在走廊的對話。“我已經跟你結婚了”，鐘明瞳對魯妍說的這句話，在泠靈聽來，太殘忍了。她望著魯妍放在床頭櫃上一把不大的花束，粉色康乃馨的花瓣，有些泛黃了。

病房外，是良久的沈默，而後是一個快速逃離般的腳步聲，再之後，鐘明瞳疲倦地推開門。他沒有走進來，而是倚靠在門框上，無助地看看她，又無力地垂下眼簾盯著地面，過了好一陣他才聲音喑啞地說：“有時候，我會有些恨你。”

泠靈擰著眉，疑惑地望著他黯淡的眼睛，聽他說出了這句話：“我恨你讓我知道了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

說完這些，鐘明瞳沒再看過她，而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走到病房外走廊的盡頭，看到窗外夜空上高懸的滿月，他突然想到了曾經那次，他把鑰匙落在了醫院，他們在等閃送的時候，在房子樓道窗臺上親熱呢喃的那一幕，那時，他們那麽好。

*~*~*~*~*~*~

之後的幾天，鐘明瞳再也沒有出現過。

泠靈的微創傷口愈合後拆線了，身體也基本恢覆。她終於可以去辦出院手續了。她來得時候失去意識，離開的時候也沒什麽可帶走。她從病號服更換成了自己的衣服，拎著一個病歷袋子便走出了醫院。

她在醫院門口準備打車時，鐘明瞳心急火燎地跑過來，“我剛去病房找你，還怕見不到你了。”他氣喘籲籲地說。

泠靈大方地沖他微笑著說：“謝謝你這些天照顧我，給你添麻煩了。”

明瞳聽著她說著如此疏遠的客套話，羞愧地說：“對不起，我——”

泠靈不想讓他再陷入內耗中，於是打斷他說：“沒什麽，我們很了解彼此，也清楚我們過去為什麽會分開，所以不用解釋，我們都懂。把未來過好就行了，你說呢？”

泠靈說這些話時明媚地笑著，卻突然被他一把擁進了懷裏。明瞳在她耳畔輕聲說：“嗯，祝我們未來各自安好。我總還惦記著你，也許是因為當初不敢跟你告別，現在我們好好告別一下吧。那天你說，龍甲是你唯一的朋友了，我感覺自己挺悲哀的，多希望我能成為你的另一個朋友。但——這是我做了不敢做的第 56 件事吧，也是最後一件了，敢在自己工作的醫院擁抱前女友。”

他們兩人會心一笑，而後擁抱松開了，她坐上了出租車，他在車外，目送她離開。

他們平平淡淡地開始，平平淡淡地結束，現在平平淡淡地正式告別。

*~*~*~*~*~*~

泠靈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當她嘩啦啦地拿著 CT 光片的大塑料袋子坐到房拓蕪面前時，他便已經知道她要講什麽了。

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和善說：“身體恢覆得怎麽樣？”

泠靈也同樣溫和地說：“好多了，微創手術，恢覆很快，謝謝房總關心，抱歉一直讓您惦記著，還丟下了公司裏這麽多工作。”

房拓蕪擺擺手說：“不礙事，都是自己人。”

泠靈想，既然已決定離開，就別再浪費對方時間了，所以直截了當地說：“房總，這些天在醫院我想了很多，對於身體健康的醒悟、對於我真正喜歡做的事的權衡。我想辭職了，這是我的辭職信。”她從病歷袋子裏取出一封辭職信，是她在醫院的手寫信，她雙手遞給房拓蕪，他接過來後，按在掌下。泠靈繼續說：“做創意副總裁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全力在推進利用 AI 智能系統使我們的創意生產流程化，我也在想方設法做‘去泠靈化’的努力。我知道，廣告公司裏的創意總監總是或多或少地帶點個人傳奇色彩，但現在我覺得不能因為我個人的在或不在，使公司的創意水準出現大幅的波動，這樣對任何一家想長久發展的公司來說都是不健康、不安全的。現在谷初七、邵藥和盧沖的創意策劃水平已經完全具備維護好我們存量大客戶的能力。

而我，我準備和朋友開一家工作室，我只負責寫文案，這才是我真正感興趣的工作，願意一輩子只做這一件事。我願意接受更長期限的競業禁止協議，在拓蕪期間發展的客戶關系現在或未來我絕對不會帶走，我也會和繼任者做充分的交接。沒有您當初的賞識，就不會有我今天的成績。不管我在或不在拓蕪，都不會做損害拓蕪利益的事。請您放心。”

“我當然信任你。”房拓蕪不由得嘆息一聲後說：“我知道你終究會離開，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如果你想做自己的工作室，我可以支持你，做拓蕪外掛的第三方工作室，公司會提供資金和人員的支持，還會給你足夠的自主權，你看怎麽樣？”

泠靈沒想到房總會提出如此誘人的條件，她承認他的確是個談判高手，但她消化掉這個消息後說：“謝謝您給我這麽優厚的條件，讓我更舍不得走了，我知道，離開拓蕪對我的職業生涯來說，是絕對的損失。但，我還是想從整個人生的跨度來思考我這次的離開。雖然我現在年紀不小了，但我還是希望餘生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自由。所以，房總——”

“明白。我支持你。”房拓蕪站起身，語氣釋然而堅定。

泠靈也起身與他平視，緊緊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與初七和芍藥他們依依惜別後，泠靈抱著一個小小的整理箱離開了拓蕪的大廈。

這個她工作了六年的地方，這裏有她的師長、她的戰友、她曾犯過的幼稚的錯誤、以及她不可覆制的才華。往事如風消散，但還會在某一時刻，晚風微涼或清風拂面，它重新縈繞在你身邊，你會被它熟悉的溫度暖到，似乎是曾經帶走往事的那一陣風又來與你敘舊，告訴你，它從未離開過。眾生喧嘩，而她，已經得到了個人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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