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生命的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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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命的兩頭
郝笙南趴在頂配的水床上，給球球好一通頂禮膜拜。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猛地擡起頭，躥到球球身邊說：“餵小娘子，聽說女人生了孩子，緊致度就變得不一樣了，是不是真的啊？” “你連婚都沒結，關心這個幹嘛？”泠靈羞憤地拍打了一下笙男的手臂。 “你這個大齡處女懂什麽！”笙南扒拉開泠靈，與球球耳語起來，兩個人竊笑得花枝亂顫。 心華和泠靈無奈地搖搖頭，見在裏間由三個月嫂哄著的寶寶還是哭鬧個不停，於是進去看了看。 正巧小家夥便溺，女兒已經五歲的榮心華在育兒方面已頗有經驗，她怎麽看怎麽覺得這孩子的狀況不大好。那三個月嫂面面相覷，心裏頭有事，但誰也不想當急先鋒挑頭。 “球球，你家寶寶拉的粑粑怎麽是白色的？這種狀況持續多久了？”心榮喊著向外面的球球問。 球球有些忐忑地跑進來說：“之前只是有點奶瓣子，怎麽也不算是白色的粑粑啊！” 但四個人一見那一小坨白色的便溺，再看哭鬧著的孩子臉色都發紫了，她們的心一下就慌了。 球球捧捧孩子的小臉，摸摸孩子的小手，完全被嚇得手足無措。她情急地質問著三個月嫂，可她們怕引火燒身，只是一味地相互推諉，完全說不出什麽有用的訊息。 “快送孩子去醫院！”泠靈當機立斷。 “得先告訴平兒爸爸啊！”心華提醒著。 笙南吼著三個月嫂，讓她們快把宮先生叫來。 已經轉至酒窯密談的宮滌非和於川北聞訊趕來，還沒進屋，就已經聽到了仇裘撕心裂肺的哭喊。 嬰孩已經驚厥，仇裘緊緊摟著孩子痛不欲生。 久經沙場的宮滌非此刻卻完全懵在了原地，臉色慘白，手指骨節在微微顫抖。 於川北見狀，果斷地對著宮府管家說：“這幢別墅離醫院太遠，現在叫救護車怕是來不及了，我立刻帶宮先生夫婦去醫院，請你先穩住賓客，別聲張。現在在場的各位都是宮先生的摯友，也請務必對此事保密。到了時間就開餐，讓宮家人主持一下，宴席進展得差不多了，便找個托辭把客人們都送走吧。”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管家應喏著。 成斯本見宮滌非仍心事重重地慌著神…
郝笙南趴在頂配的水床上，給球球好一通頂禮膜拜。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猛地擡起頭，躥到球球身邊說：“餵小娘子，聽說女人生了孩子，緊致度就變得不一樣了，是不是真的啊？”
“你連婚都沒結，關心這個幹嘛？”泠靈羞憤地拍打了一下笙男的手臂。
“你這個大齡處女懂什麽！”笙南扒拉開泠靈，與球球耳語起來，兩個人竊笑得花枝亂顫。
心華和泠靈無奈地搖搖頭，見在裏間由三個月嫂哄著的寶寶還是哭鬧個不停，於是進去看了看。
正巧小家夥便溺，女兒已經五歲的榮心華在育兒方面已頗有經驗，她怎麽看怎麽覺得這孩子的狀況不大好。那三個月嫂面面相覷，心裏頭有事，但誰也不想當急先鋒挑頭。
“球球，你家寶寶拉的粑粑怎麽是白色的？這種狀況持續多久了？”心榮喊著向外面的球球問。
球球有些忐忑地跑進來說：“之前只是有點奶瓣子，怎麽也不算是白色的粑粑啊！”
但四個人一見那一小坨白色的便溺，再看哭鬧著的孩子臉色都發紫了，她們的心一下就慌了。
球球捧捧孩子的小臉，摸摸孩子的小手，完全被嚇得手足無措。她情急地質問著三個月嫂，可她們怕引火燒身，只是一味地相互推諉，完全說不出什麽有用的訊息。
“快送孩子去醫院！”泠靈當機立斷。
“得先告訴平兒爸爸啊！”心華提醒著。
笙南吼著三個月嫂，讓她們快把宮先生叫來。
已經轉至酒窯密談的宮滌非和於川北聞訊趕來，還沒進屋，就已經聽到了仇裘撕心裂肺的哭喊。
嬰孩已經驚厥，仇裘緊緊摟著孩子痛不欲生。
久經沙場的宮滌非此刻卻完全懵在了原地，臉色慘白，手指骨節在微微顫抖。
於川北見狀，果斷地對著宮府管家說：“這幢別墅離醫院太遠，現在叫救護車怕是來不及了，我立刻帶宮先生夫婦去醫院，請你先穩住賓客，別聲張。現在在場的各位都是宮先生的摯友，也請務必對此事保密。到了時間就開餐，讓宮家人主持一下，宴席進展得差不多了，便找個托辭把客人們都送走吧。”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管家應喏著。
成斯本見宮滌非仍心事重重地慌著神，只好走近仇裘和孩子。他正要伸手去攙扶宮夫人時，卻撞見揚起臉來的泠靈。
這一次她的臉上沒有倔強，只有濃到化不開的悲傷。
他們看到對方，彼此都怔了一下，但卻默契地完全沒開口相認。
於川北引導著他們跑到車庫，泠靈踢掉了高跟鞋，光著腳一路狂奔，她摟著球球的肩，隨著她和孩子一起鉆進了於川北的車子。
一行人匆匆離開，裹著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孩，奔赴生命的另一端。
躺在保溫箱裏，渾身插滿了管子的平兒還維持著微弱的呼吸。膽道閉鎖，已發展為膽汁性肝硬變，通過肝臟移植治愈的案例罕見，而平兒這次的病情來勢洶洶，恐怕兇多吉少。主任醫師這樣的陳述，等於是給一個新生兒判了死刑。
從手足無措，到哭天嗆地，再到死灰般的靜寂。幾個小時的功夫，生命卻已經經歷了由生到死的奔襲。生死一瞬，萬念俱灰。沒有人能體會到別人的喪子之痛，任何語言都是輕浮的。泠靈也只有緊緊攥著球球的手，傳遞給她溫度，除此之外，她無能為力。
仇裘如石雕泥塑般跪在平兒的保溫箱旁，任誰也拽不起她、扳不走她。淚可以盡情地流，悲傷可以泛濫成災，甚至我可以拿命換你，我的孩子，但——還換得回你嗎？
每一個嬰兒，在母親體內才剛開始有第一下胎動時，準媽媽一定已經幻想了孩子的整個未來，他會是什麽樣的性格、上什麽樣的學校、交什麽樣的朋友、喜歡畫筆還是更喜歡樂器……在心裏，媽媽已經無數次地陪你走過前半段人生，恐怕沒有我的日子裏你會孤單；可現在，你卻要消失在我前半段的人生裏了，我才發現，孤單在人類痛苦的等級裏，原來算是最輕的。
我的寶貝，你還那麽小，那麽柔軟，擁抱重了我都怕是傷害，現在卻要讓你接受那麽多冰冷器械的重擊……潑辣如我，此刻卻沒心力去反抗和埋怨。絕望到了頭，我厭惡求助。
現在，我只想全世界都走開，我不需要溫暖，不需要光，我只想你再回到我的懷抱，狂風暴雨可以肆意而來，我會把你抱在懷裏的最深處，我只想就這樣抱著你，永遠永遠……我不敢再說一輩子，因為我怕我能給你的一輩子太短。
*~*~*~*~*~*~
幫助宮家料理完一些應急的事後，於川北一直在玻璃窗外看著唯一一個一直守在宮夫人身邊的泠靈。泠靈陪她跪著，還讓她枕著自己的肩頭。
他尤其註意泠靈一直光著的腳，腳底已見到了一些劃破的血痕。此刻在醫院冰冷的水泥地上，那雙有些青紫的腳異常刺目。
已近子夜，宮滌非謝過妻子的這一幫朋友後，讓大家都回去了。宮滌非擔起已經麻木得意識不清的仇裘，讓泠靈也走了。
泠靈、心華和笙南三個人一起從醫院裏走出來。
心華嘆了口氣說：“唉，看來疾病和死亡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有錢還是沒錢。我們真得珍惜平淡的小日子！”
郝笙南是個性情中人，聽不慣她這樣說話：“榮心華，我怎麽聽你這話這麽別扭啊！合著平兒一條命就換您一個頓悟唄？”
她們二人過往本來就有心結，榮心華此刻也不甘示弱：“郝笙南，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只是在替球球惋惜！”
“惋惜？一條人命，你居然還用‘惋惜’這詞！別以為我看不出，你見人家球球現在處處比你強，你嫉妒得快瘋了，巴不得人家完美的幸福家庭出什麽婁子好合你心意呢。你整天貪慕虛榮的，沒完沒了地逼任清石，搞得雞飛狗跳的，小心哪天他找了別人，你再雞飛蛋打！”憋了這麽多年的郝笙南徹底和她撕破臉了。
“我看你不是咒我，是惦記我的東西吧。不過，你放心，就算任清石找雞，也不會找你！”榮心華也不再偽裝表面的和氣。
笙南登時啞口無言，揚起手要打榮心華，卻被泠靈喝止了。
“夠了你們！”泠靈揪著笙南揚起的胳膊憤慨地說，“平兒還躺在保溫箱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生命、一個會讓他所有家人痛苦得撕心裂肺的孩子！你們居然還會在這裏為自己的私情鬧？即便不是球球，是一個路人發生了這麽悲慘的事，你們也不該這麽殘酷吧！”
泠靈剎那間淚如雨下，另兩個人也慚怍地同時緘默了。
“清石來接我了，我先走了。”榮心華裹了裹外套轉身離開。
郝笙南緊繃著雙肩，一言不發地朝相反的方向也走了。
剩下泠靈一個人孤伶伶地佇立在盲道上，她瞬間感覺自己的胸腔被這個聒噪的世界抽離了，稀薄的空氣壓抑冰冷，沒有帶著溫度的撫慰、沒有可以依賴的肩膀，伸出來的手不是用來攙扶，而是用來掌摑。讓人覺得更無望的是，在這個世界之外，卻密不透風地籠罩著另一出更大的悲劇。
她整個人垮掉一樣地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腳下的石子茬紮進皮膚裏卻戳不中她的痛點，她也很想用麻木來對抗冷血，但巨大的哀傷淩遲著她的心臟——她痛徹心扉！
從痛哭到哽咽，她不知道用了多久才讓眼淚把痛苦帶離出體內一部分，她難過而虛弱地喘著氣，發現有一個遲疑的腳步在慢慢靠近她，有一個壓到最低但還是怕嚇到她的聲音在猶豫地緩緩開口。
“泠……泠靈……地上太冷了，把這個穿上吧。”
她擡起哭紅的淚眼，看到了他面向她彎著的身子以及那張彌漫著疼惜的臉。他把一個厚實得有些誇張的咖啡色棉拖鞋放到她腳邊，然後攙扶她起來，輕輕握著她冰涼的腳腕，幫她把棉拖穿在了腳上。
“不好意思，醫院旁邊這家小店只賣這一種看起來很暖和的鞋，太難看了是吧？”出於禮貌，他雖然已在盡量平穩著語調，但她還能聽得出他因為跑得太急促而微微顫動的喘息。
她一時惶恐，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送你回家吧。你住哪裏？”他只好接著說。
“不……不用了。謝謝。”泠靈本能地抱緊了雙臂，“我在這裏坐公交就好。謝謝。”她無所適從，竟轉身逃了。
於川北還沒來得及叫住她，她便已登上疾馳而來的公交車，絕塵而去。
——她認出我就是那天的人嗎？她還記得我的名字嗎？她逃跑是源於對陌生的恐懼，還是拒絕接觸的厭惡？
於川北在原地失魂落魄地反覆想了很久，但依舊無解，只好也猶猶豫豫地走了。
作者的話
流秋
作者
04-12
這是我史上成績最好的一本書，感謝大家的支持！求評論、求推文、求推薦票！（沒辦法發親親的表情，但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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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笙南趴在頂配的水床上，給球球好一通頂禮膜拜。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猛地擡起頭，躥到球球身邊說：“餵小娘子，聽說女人生了孩子，緊致度就變得不一樣了，是不是真的啊？” “你連婚都沒結，關心這個幹嘛？”泠靈羞憤地拍打了一下笙男的手臂。 “你這個大齡處女懂什麽！”笙南扒拉開泠靈，與球球耳語起來，兩個人竊笑得花枝亂顫。 心華和泠靈無奈地搖搖頭，見在裏間由三個月嫂哄著的寶寶還是哭鬧個不停，於是進去看了看。 正巧小家夥便溺，女兒已經五歲的榮心華在育兒方面已頗有經驗，她怎麽看怎麽覺得這孩子的狀況不大好。那三個月嫂面面相覷，心裏頭有事，但誰也不想當急先鋒挑頭。 “球球，你家寶寶拉的粑粑怎麽是白色的？這種狀況持續多久了？”心榮喊著向外面的球球問。 球球有些忐忑地跑進來說：“之前只是有點奶瓣子，怎麽也不算是白色的粑粑啊！” 但四個人一見那一小坨白色的便溺，再看哭鬧著的孩子臉色都發紫了，她們的心一下就慌了。 球球捧捧孩子的小臉，摸摸孩子的小手，完全被嚇得手足無措。她情急地質問著三個月嫂，可她們怕引火燒身，只是一味地相互推諉，完全說不出什麽有用的訊息。 “快送孩子去醫院！”泠靈當機立斷。 “得先告訴平兒爸爸啊！”心華提醒著。 笙南吼著三個月嫂，讓她們快把宮先生叫來。 已經轉至酒窯密談的宮滌非和於川北聞訊趕來，還沒進屋，就已經聽到了仇裘撕心裂肺的哭喊。 嬰孩已經驚厥，仇裘緊緊摟著孩子痛不欲生。 久經沙場的宮滌非此刻卻完全懵在了原地，臉色慘白，手指骨節在微微顫抖。 於川北見狀，果斷地對著宮府管家說：“這幢別墅離醫院太遠，現在叫救護車怕是來不及了，我立刻帶宮先生夫婦去醫院，請你先穩住賓客，別聲張。現在在場的各位都是宮先生的摯友，也請務必對此事保密。到了時間就開餐，讓宮家人主持一下，宴席進展得差不多了，便找個托辭把客人們都送走吧。”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管家應喏著。 成斯本見宮滌非仍心事重重地慌著神…
郝笙南趴在頂配的水床上，給球球好一通頂禮膜拜。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猛地擡起頭，躥到球球身邊說：“餵小娘子，聽說女人生了孩子，緊致度就變得不一樣了，是不是真的啊？”
“你連婚都沒結，關心這個幹嘛？”泠靈羞憤地拍打了一下笙男的手臂。
“你這個大齡處女懂什麽！”笙南扒拉開泠靈，與球球耳語起來，兩個人竊笑得花枝亂顫。
心華和泠靈無奈地搖搖頭，見在裏間由三個月嫂哄著的寶寶還是哭鬧個不停，於是進去看了看。
正巧小家夥便溺，女兒已經五歲的榮心華在育兒方面已頗有經驗，她怎麽看怎麽覺得這孩子的狀況不大好。那三個月嫂面面相覷，心裏頭有事，但誰也不想當急先鋒挑頭。
“球球，你家寶寶拉的粑粑怎麽是白色的？這種狀況持續多久了？”心榮喊著向外面的球球問。
球球有些忐忑地跑進來說：“之前只是有點奶瓣子，怎麽也不算是白色的粑粑啊！”
但四個人一見那一小坨白色的便溺，再看哭鬧著的孩子臉色都發紫了，她們的心一下就慌了。
球球捧捧孩子的小臉，摸摸孩子的小手，完全被嚇得手足無措。她情急地質問著三個月嫂，可她們怕引火燒身，只是一味地相互推諉，完全說不出什麽有用的訊息。
“快送孩子去醫院！”泠靈當機立斷。
“得先告訴平兒爸爸啊！”心華提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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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孩已經驚厥，仇裘緊緊摟著孩子痛不欲生。
久經沙場的宮滌非此刻卻完全懵在了原地，臉色慘白，手指骨節在微微顫抖。
於川北見狀，果斷地對著宮府管家說：“這幢別墅離醫院太遠，現在叫救護車怕是來不及了，我立刻帶宮先生夫婦去醫院，請你先穩住賓客，別聲張。現在在場的各位都是宮先生的摯友，也請務必對此事保密。到了時間就開餐，讓宮家人主持一下，宴席進展得差不多了，便找個托辭把客人們都送走吧。”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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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斯本見宮滌非仍心事重重地慌著神，只好走近仇裘和孩子。他正要伸手去攙扶宮夫人時，卻撞見揚起臉來的泠靈。
這一次她的臉上沒有倔強，只有濃到化不開的悲傷。
他們看到對方，彼此都怔了一下，但卻默契地完全沒開口相認。
於川北引導著他們跑到車庫，泠靈踢掉了高跟鞋，光著腳一路狂奔，她摟著球球的肩，隨著她和孩子一起鉆進了於川北的車子。
一行人匆匆離開，裹著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孩，奔赴生命的另一端。
躺在保溫箱裏，渾身插滿了管子的平兒還維持著微弱的呼吸。膽道閉鎖，已發展為膽汁性肝硬變，通過肝臟移植治愈的案例罕見，而平兒這次的病情來勢洶洶，恐怕兇多吉少。主任醫師這樣的陳述，等於是給一個新生兒判了死刑。
從手足無措，到哭天嗆地，再到死灰般的靜寂。幾個小時的功夫，生命卻已經經歷了由生到死的奔襲。生死一瞬，萬念俱灰。沒有人能體會到別人的喪子之痛，任何語言都是輕浮的。泠靈也只有緊緊攥著球球的手，傳遞給她溫度，除此之外，她無能為力。
仇裘如石雕泥塑般跪在平兒的保溫箱旁，任誰也拽不起她、扳不走她。淚可以盡情地流，悲傷可以泛濫成災，甚至我可以拿命換你，我的孩子，但——還換得回你嗎？
每一個嬰兒，在母親體內才剛開始有第一下胎動時，準媽媽一定已經幻想了孩子的整個未來，他會是什麽樣的性格、上什麽樣的學校、交什麽樣的朋友、喜歡畫筆還是更喜歡樂器……在心裏，媽媽已經無數次地陪你走過前半段人生，恐怕沒有我的日子裏你會孤單；可現在，你卻要消失在我前半段的人生裏了，我才發現，孤單在人類痛苦的等級裏，原來算是最輕的。
我的寶貝，你還那麽小，那麽柔軟，擁抱重了我都怕是傷害，現在卻要讓你接受那麽多冰冷器械的重擊……潑辣如我，此刻卻沒心力去反抗和埋怨。絕望到了頭，我厭惡求助。
現在，我只想全世界都走開，我不需要溫暖，不需要光，我只想你再回到我的懷抱，狂風暴雨可以肆意而來，我會把你抱在懷裏的最深處，我只想就這樣抱著你，永遠永遠……我不敢再說一輩子，因為我怕我能給你的一輩子太短。
*~*~*~*~*~*~
幫助宮家料理完一些應急的事後，於川北一直在玻璃窗外看著唯一一個一直守在宮夫人身邊的泠靈。泠靈陪她跪著，還讓她枕著自己的肩頭。
他尤其註意泠靈一直光著的腳，腳底已見到了一些劃破的血痕。此刻在醫院冰冷的水泥地上，那雙有些青紫的腳異常刺目。
已近子夜，宮滌非謝過妻子的這一幫朋友後，讓大家都回去了。宮滌非擔起已經麻木得意識不清的仇裘，讓泠靈也走了。
泠靈、心華和笙南三個人一起從醫院裏走出來。
心華嘆了口氣說：“唉，看來疾病和死亡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有錢還是沒錢。我們真得珍惜平淡的小日子！”
郝笙南是個性情中人，聽不慣她這樣說話：“榮心華，我怎麽聽你這話這麽別扭啊！合著平兒一條命就換您一個頓悟唄？”
她們二人過往本來就有心結，榮心華此刻也不甘示弱：“郝笙南，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只是在替球球惋惜！”
“惋惜？一條人命，你居然還用‘惋惜’這詞！別以為我看不出，你見人家球球現在處處比你強，你嫉妒得快瘋了，巴不得人家完美的幸福家庭出什麽婁子好合你心意呢。你整天貪慕虛榮的，沒完沒了地逼任清石，搞得雞飛狗跳的，小心哪天他找了別人，你再雞飛蛋打！”憋了這麽多年的郝笙南徹底和她撕破臉了。
“我看你不是咒我，是惦記我的東西吧。不過，你放心，就算任清石找雞，也不會找你！”榮心華也不再偽裝表面的和氣。
笙南登時啞口無言，揚起手要打榮心華，卻被泠靈喝止了。
“夠了你們！”泠靈揪著笙南揚起的胳膊憤慨地說，“平兒還躺在保溫箱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生命、一個會讓他所有家人痛苦得撕心裂肺的孩子！你們居然還會在這裏為自己的私情鬧？即便不是球球，是一個路人發生了這麽悲慘的事，你們也不該這麽殘酷吧！”
泠靈剎那間淚如雨下，另兩個人也慚怍地同時緘默了。
“清石來接我了，我先走了。”榮心華裹了裹外套轉身離開。
郝笙南緊繃著雙肩，一言不發地朝相反的方向也走了。
剩下泠靈一個人孤伶伶地佇立在盲道上，她瞬間感覺自己的胸腔被這個聒噪的世界抽離了，稀薄的空氣壓抑冰冷，沒有帶著溫度的撫慰、沒有可以依賴的肩膀，伸出來的手不是用來攙扶，而是用來掌摑。讓人覺得更無望的是，在這個世界之外，卻密不透風地籠罩著另一出更大的悲劇。
她整個人垮掉一樣地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腳下的石子茬紮進皮膚裏卻戳不中她的痛點，她也很想用麻木來對抗冷血，但巨大的哀傷淩遲著她的心臟——她痛徹心扉！
從痛哭到哽咽，她不知道用了多久才讓眼淚把痛苦帶離出體內一部分，她難過而虛弱地喘著氣，發現有一個遲疑的腳步在慢慢靠近她，有一個壓到最低但還是怕嚇到她的聲音在猶豫地緩緩開口。
“泠……泠靈……地上太冷了，把這個穿上吧。”
她擡起哭紅的淚眼，看到了他面向她彎著的身子以及那張彌漫著疼惜的臉。他把一個厚實得有些誇張的咖啡色棉拖鞋放到她腳邊，然後攙扶她起來，輕輕握著她冰涼的腳腕，幫她把棉拖穿在了腳上。
“不好意思，醫院旁邊這家小店只賣這一種看起來很暖和的鞋，太難看了是吧？”出於禮貌，他雖然已在盡量平穩著語調，但她還能聽得出他因為跑得太急促而微微顫動的喘息。
她一時惶恐，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送你回家吧。你住哪裏？”他只好接著說。
“不……不用了。謝謝。”泠靈本能地抱緊了雙臂，“我在這裏坐公交就好。謝謝。”她無所適從，竟轉身逃了。
於川北還沒來得及叫住她，她便已登上疾馳而來的公交車，絕塵而去。
——她認出我就是那天的人嗎？她還記得我的名字嗎？她逃跑是源於對陌生的恐懼，還是拒絕接觸的厭惡？
於川北在原地失魂落魄地反覆想了很久，但依舊無解，只好也猶猶豫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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