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醉夢闌珊

深夜，凈土之心的偏殿只餘幾盞長明燈，在微涼的夜風中搖曳，將影子拉得細長而孤寂。

阿修羅找到帝釋天時，他正獨自坐在空蕩殿宇的玉階上。身邊歪倒著一個精致的白玉酒壺，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冽又苦澀的酒香，並非天界常見的瓊漿，倒像是從人間尋來的、後勁頗烈的凡酒。

他很少見到帝釋天這般模樣。

那個總是脊背挺直、神情或悲憫或算計或溫和的帝釋天，此刻微微蜷著身子，月光描摹著他松懈下來的肩線，顯出一種罕見的脆弱。砂金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垂落，遮掩了小半張臉。他聽見腳步聲，遲緩地擡起頭。

那雙總是盛著太多情緒的金色眼瞳，此刻蒙著一層氤氳的水光，迷離地望著他，像是辨認了許久，才軟軟地、含糊地喚了一聲：“……阿修羅？”

他的聲音比平日更軟，帶著一點鼻音，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又帶來細微的刺痛。

阿修羅皺緊眉，大步走過去，奪過他手中幾乎空了的酒壺，語氣硬邦邦的：“你喝這個做什麽？”他知道帝釋天素來不擅飲酒。

帝釋天似乎被他兇惡的語氣驚了一下，微微瑟縮，隨即又像是覺得委屈，仰著臉看他，眼尾泛著誘人的薄紅，輕聲嘟囔：“……難受。”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最鋒利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阿修羅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他知道帝釋天在說什麽。白日裏，那些看似臣服的天族舊貴族言語間的機鋒與試探，處理不完的、關於兩族磨合的瑣碎摩擦，還有那些……偶爾投向他，又迅速移開的、帶著覆雜懼憚的目光。

這一切，帝釋天都替他擋著，周旋著，消化著。他以為他不在乎，原來他只是……喝醉了才會說。

“哪裏難受？”阿修羅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他蹲下身，與帝釋天平視。指尖動了動，想碰碰他發燙的眼角，卻又強行忍住。

帝釋天卻像是被這難得緩和的語氣鼓勵了。他忽然向前傾身，額頭輕輕抵在阿修羅堅實的肩膀上，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

“這裏……”他帶著醉意，用纖細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聲音悶悶的，帶著無法言說的疲憊，“阿修羅……好重……”

你的信任，你的依賴，你的與世界為敵也要將我禁錮在身邊的決絕，還有我們之間無法磨滅的過去與可能面臨的未來……這一切，都好重。重得他快要喘不過氣，卻又甘之如飴地背負著。

阿修羅身體猛地一僵。帝釋天溫熱的呼吸透過薄薄的衣料，熨燙著他的皮膚，那帶著酒氣的、獨特的蓮香氣息幾乎將他包圍。他能感覺到懷中身體的柔軟與微顫，脆弱得不堪一擊，卻又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手臂肌肉繃緊，克制著將人狠狠揉進懷裏的沖動。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帝釋天似乎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又或許是酒勁徹底上湧，他無意識地蹭了蹭，微涼的鼻尖劃過阿修羅的脖頸，帶來一陣戰栗。他的唇幾乎要貼上那劇烈跳動的脈搏，呼出的熱氣帶著濕潤的酒意。

“冷……”他含糊地囈語，尋求熱源般更緊地靠向阿修羅。

阿修羅的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銀灰色的眼底翻湧著暗沈的風暴，那裏面壓抑著太多東西——占有、憐惜、暴戾，還有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灼燒五臟六腑的痛楚與渴望。他知道，此刻只要他稍稍低頭，就能攫取那近在咫尺的、染著酒香的柔軟。

他的指尖擡起，幾乎要觸碰到那泛著誘人紅色的耳垂。

但在最後一刻，他猛地閉上了眼，將所有翻騰的洶湧情緒強行壓下。他不能。在他徹底弄清這份糾纏著愧疚、占有、毀滅與重塑的覆雜情感之前，在他能給予對方真正想要的“凈土”之前，他不能借著醉意，玷汙了這份沈重而脆弱的依靠。

最終，他只是極其克制地、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姿勢，將外袍脫下，把微微發抖的帝釋天嚴嚴實實地裹緊，然後打橫抱起。

帝釋天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安靜下來，像是終於找到了安全的港灣，沈沈睡去。長睫上還沾著未曾滴落的濕潤。

阿修羅抱著他，一步步走在寂靜的回廊裏，腳步聲沈重。懷中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讓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荊棘之上。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親密無間，卻又仿佛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冰冷的銀河。

夜還很長，那未盡的酒意、未宣之於口的情愫、未曾落下的吻，都化作無聲的噬心的蛀蟲，在每一個看似平靜的夜裏，悄然啃噬著兩顆緊密相連卻又各自痛苦的心臟。

唯有在醉與夢的邊緣，那些無法在日光下顯露的傷口與渴望，才敢小心翼翼地、滲出一點鮮紅的、帶著情欲與痛楚的血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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