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溯回之刃

阿修羅猛地睜開眼。

空氣中彌漫著深淵特有的、硫磺與血銹交織的渾濁氣息，耳邊是地牢深處鎖鏈拖曳的刺耳聲響，以及獄卒粗魯的呵斥。

他僵硬地低頭，看到自己巨大的、指節分明的手掌——沒有後來沾染的、洗不凈的天人金色神血，只有屬於深淵鬼神的、暗沈的膚色和熟悉的妖紋。

更重要的是，一股磅礴卻尚未被後來那些慘烈大戰耗損的力量，正在他血脈中洶湧奔騰。

這不是凈土之心，不是他與帝釋天並肩統治的殿宇。

這是……很久以前的深淵地牢。

緊接著，海嘯般的記憶瘋狂湧入他的腦海——不是循序漸進的回憶，而是帶著所有情感烙印、所有痛楚與絕望的、完整的未來！

帝釋天的微笑，帝釋天的眼淚，帝釋天的背叛，帝釋天在蓮池中染血的身影，他們之間無數次的靠近與撕裂，還有最後……那漫長歲月裏艱難構建的、脆弱的相守。

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

他回來了。回到了最初。

心臟劇烈地跳動，幾乎要撞碎胸骨。狂喜與劇痛同時撕扯著他。狂喜於有機會彌補所有遺憾，劇痛於即將再次面對那個……尚未經歷一切、眼中還藏著算計與疏離的帝釋天。

“陛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青木。他指著地牢深處，語氣充滿了對天族的憎惡，“發現一個天族細作，如何處置？”

阿修羅順著方向看去。

只一眼，他的血液幾乎凝固。

是他。

年輕的帝釋天。

雙臂被束縛在絞架上，粗實的鐵鏈鎖住纖細的手腕，月白聖袍沾染了塵土與零星血跡，砂金色長發垂落，遮住了部分臉頰，但那份破碎又妖冶的美，那份刻意流露的柔弱與無辜，與記憶深處那個初遇的畫面分毫不差！

前世，他便是被這副模樣所迷惑，一步步……

劇烈的痛苦和一種被命運嘲弄的憤怒瞬間席卷了阿修羅。他看到的是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少年，更是未來那個微笑著將匕首送入他心臟，雖未致命卻痛徹心扉。那個在蓮池中蒼白瀕死、那個與他並肩卻又時刻隔著鴻溝的帝釋天！

所有的愛恨情仇在這一刻爆炸開來，讓他失去了理智。

他大步上前，比前世更加粗暴，一把掐住了那纖細的脖頸，將他狠狠摜在冰冷的石壁上！動作迅猛得讓所有旁觀的阿修羅族人都驚呆了。

“呃！”帝釋天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驚愕地擡起眼，金色的瞳孔因窒息和突如其來的襲擊而收縮，裏面寫滿了真實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對……情報裏不是說，阿修羅雖然暴戾，但並非完全無智嗎？為何與預想的不同？這瘋狂的殺意幾乎不加掩飾！

“陛下？”青木也楞住了。

阿修羅逼近帝釋天，銀灰色的瞳孔裏翻湧著在場無人能懂的、來自未來的風暴與痛楚。他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聲音，低沈而危險，帶著徹骨的寒意：

“天族的騙子……你以為，同樣的把戲，能騙我第二次嗎？”

帝釋天瞳孔驟縮，心臟狂跳！他知道什麽？他怎麽可能知道？計劃天衣無縫！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但常年偽裝的本能讓他迅速壓下震驚，努力表現出更加脆弱和無助的樣子，眼角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陛下……我不明白……我只是一個迷路的……”他的聲音顫抖，表演得天衣無縫。

若是前世的阿修羅，或許會遲疑。

但現在的阿修羅，看著他這熟悉至極的、每一分每一毫都計算好的表演，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就是這副樣子！騙了他一次又一次！

憤怒和蝕骨的痛苦吞噬了他。他猛地低頭，狠狠咬在帝釋天裸露的肩頸交界處！那不是調情或標記，而是近乎懲罰性的撕咬，帶著洩憤的意味，瞬間就嘗到了血腥味。

“啊！”帝釋天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金色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懼和茫然。這個男人……瘋了不成？！

阿修羅擡起頭，舔去唇邊的血珠，眼神黑暗得嚇人。他湊近帝釋天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收起你那套把戲，帝釋天。”“你從哪裏來，想做什麽，我一清二楚。”“這一次，游戲規則……由我來定。”

他猛地松開手，任由帝釋天無力地滑落在地，劇烈地咳嗽喘息，白皙的頸項上那圈青紫的指印和滲血的齒痕觸目驚心。

阿修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只落入掌中、卻再也別想按照原定劇本演出的獵物。心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夾雜著劇痛的廢墟。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但他控制不住。面對這個一無所知、卻承載了他所有愛恨的帝釋天，他無法冷靜，無法從容。

命運的齒輪，似乎依舊轉動，卻在這一刻，因為一個攜帶所有記憶的回歸者，發出了尖銳而偏離軌道的摩擦聲。

帝釋天蜷縮在冰冷的地面，捂著劇痛的脖頸，仰頭看著那個轉身離去、渾身散發著比深淵更可怕氣息的紅發鬼神，金色的瞳仁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疼痛和一絲被打亂全盤計劃的……真正的好奇與凜然。

這個人，和他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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