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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244、人先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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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244、人先是人

如今玻璃工坊有梁華光在管,再忙也忙不到沈越頭上,他每次去工坊裏頭也只解決一些技術上的問題,及思考怎麽改進生產設備提高產量,包括接下來要生產什麽樣的產品等。

許是沈越去得多了,同梁華光接觸多了,他已經多少了解了沈越的性子,說話也比較放得開了。有一日傍晚,梁華光送沈越離開工坊時,便忍不住將自個兒的心聲說了出來。他道:“東家,你與其他的坤人女子真不一樣,你之才學便是我等這些男子也是自愧不如、深感佩服。”

原本走在前頭的沈越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梁華光,問他道:“何為其他的坤人女子?”

“這……”梁華光一時不解他為何如此問,想了想後,道,“其他的坤人女子,只會些兒女情長,說些家長裏短,旁的真是一竅不通。好比我家娘子,我同她說些外頭的事兒,總說不到一塊兒去。”

沈越笑了一笑,又道:“梁管事被人陷害離開官場後,想必過過一段關在家中郁郁不得志的日子吧?”

梁華光道:“確是如此。”

沈越道:“關在家中每日所對就是那方寸之地那些瑣事,梁管事是不是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呢?後宅裏頭的那些女子與坤人,一輩子所處的就是這麽一個方寸之地,每日所對就是鍋碗瓢盆,見的就總是這麽些人說的也只是這麽些事。你還能叫他們說些什麽做些什麽?我與他們最大的不同不是什麽,而是我上過學,看過許許多多的書籍,到過更多的地方,見過更多的人和事。”

“人先是人,其次才分男人女人坤人,只要不是天生蠢笨的,若是他們都與我有同樣的經歷,我覺得這些人應該不會比我差到哪兒去。”

說完他又看向梁華光,道:“你的妻子想必也同無數守在後宅裏頭的那些人一般,每日只能操持家務,帶帶孩子照顧老人,總圍著那點地方打轉。所見所聞自然遠不及見多識廣的你,你若想與她有共同話題,帶她來你的工作之處,讓她看見並參與你的工作,讓她走出來。”

梁華光一聽,下意識便道:“可工坊這種粗活累活,女子怎能——”

他剛說到這就意識到不對了,畢竟站在他面前的便是一個懷孕五個多月,在男人眼裏嬌弱不堪重負的坤人。

知道他已經意識到了,沈越笑了一笑,他道:“人就是人。你的妻子留在家中操持家務,照顧老人孩子,不是因為她勝任這些,而是因為她願意犧牲自己來萬全別人。她能有這樣的耐心日覆一日重覆那些繁瑣的家務,想必走出來,也能勝任不少工作。”

沈越沒有多說,說完這話他便走了,留下梁華光站在原地陷入了長思。

玻璃工坊因為玻璃制品大受歡迎,導致工坊的爐子一開啟就沒機會停過,原本的二十多個匠人已經遠遠不夠,梁華光不僅得管理工場的整個運轉,眼下還得想著再多招攬些人手。因為不想招攬的人裏頭有前來打探玻璃制作的奸細,對於此事他肯定得慎之又慎。

忙活到夜深了梁華光才回到家中,他們一家原本有自己的房子,但現在只能住在租來的屋子裏,條件比之前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梁華光此前遭人陷害,官職被罷免不說,家中財物還被徹底抄沒了,房子都沒能保住。

所以梁華光一家過了一段很是落拓的日子,等梁華光進了玻璃工坊任職管事,生活才慢慢有了改善。

對於陷害一事梁華光已經不想多說什麽,自認倒黴就是,畢竟家裏人一個沒少,也沒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只見梁華光走到家門前,先試著推了推門,發現裏頭已經上閂進不去,這才開始拍門。

他們一家現在住的是一個已經有不少年頭的小院,大門已經開始腐朽,兩邊的墻壁日漸斑駁,院子走兩步就到頭了,一家人七口人就擠在三間屋子裏。

玻璃工坊給梁華光開的工錢不低,梁華光原是打算讓家裏先搬去一個更好的房子裏住,但他妻子和家裏的老父母卻想著的再撐上一年半載,多攢點銀子,看能不能直接買下房子。不論什麽時候,老百姓若是沒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就總覺得像沒了根似地,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梁華光最後還是聽父母和妻子的,反正他們在此地已經住了不少日子,再住一陣也不是不行。

梁華光在門外拍門,沒過多久裏頭便傳來聲響,很快他妻子的聲音自門後傳來:“誰呀?”

梁華光大聲應道:“我。”

他聲音一出,接著門後就傳來拉開門閂的動靜,隨著木門被拉開,一個舉著油燈的婦人便出現在了梁華光的視線裏。

見到是他,婦人臉上露出笑來,她道:“夫君今日怎麽回來這麽晚?”

梁華光往門裏走去,嘴中說道:“工坊裏頭事多,一忙就忙到了現在。爹娘和三個孩子都睡了?”

婦人在他進來後順手就將門給合上,並拉上了閂,“是,爹娘和孩子們都睡了。”

梁華光轉過身,借著妻子手中舉的油燈看了看她的穿著,不禁道:“你這是沒打算睡?”

婦人對他一笑:“也不知道夫君什麽時候回來,怕你回來時沒人開門,我就在屋裏邊織些東西邊等了。”

說完婦人又道:“夫君忙了一日定是累了,回屋先坐著歇會兒。你要不要吃些東西墊墊肚子?我在燭臺上還給你留了些吃食,若是夫君想吃我去給你取來。”

梁華光道:“不必了,我回來前在工坊用過了,我喝口水就行了。”

玻璃工坊的事兒多是多,忙起來也是真累人,但待遇真是沒得說。工坊裏頭專門設了食堂,一天三頓外加夜宵的備著熱菜熱飯,一到點進去食堂總能吃上東西。梁華光今日回來得很,怕到家就餓了,便在工坊裏頭墊了些東西才回來。

婦人於是道:“那我這便去取水來。”

梁華光回屋坐下沒多久,婦人便端來一碗水,她先將碗遞給梁華光,這才將手裏的油燈吹熄了放在桌上。

梁華光喝了半碗水才將碗放下,他看了看陪他足足十二年的妻子,想她剛嫁入梁家時也是風華正茂,如今卻是不覆青春,三十多歲的人看著卻似四十歲。尤其是他被免去職務家中財物被抄盡,一窮二白的那段時日,妻子更是迅速憔悴蒼老。那時他郁郁不得志整日倒在床上諸事不管,是妻子一人撐起了整個家,到處給人打零工,繡花、裁衣、漿洗衣物,還會到酒樓食肆去做些雜活換點工錢。除此之外她還得照顧每次關在屋中的丈夫,年邁的公婆及三個孩子。

那段時日梁華光不知道她是怎麽熬過來的,只記得有次她熬夜趕工刺繡,實在太困不知怎麽就坐著睡了,不曾想叫桌上的燈火點著了頭發,若不是火燒到了頭皮將她燒疼了,妻子還在熟睡。

這一夜,妻子的頭燒沒了大半,頭皮還被燒傷了,即便如此,但第二日她不過是用布將被燒得沒了樣子的頭發一裹,就抱著趕工出來的刺繡出門交貨了。

是他年邁的父親沖進他睡的屋裏,一巴掌將他打醒了。

那時,他的父親罵他:“梁華光,你算什麽男人,連個女人都不如!”

也是這會兒,一直躲在屋裏不肯見人的梁華光才知道妻子頭發被燒的事情。等妻子回來,他親手將她裹在腦袋的布扯開,看她原本一頭秀發被燒得不成樣子,終是紅了眼睛。

後來,梁華光終於肯拉下臉出去找活幹了,只不過好些地方都不敢用他,他起初也只能幹些粗活累活,靠賣體力換取些能夠勉強過日子的工錢。

有他與妻子一塊使勁,生活才算總有了些許盼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妻子受傷的頭皮留下傷疤長不出頭發,只能用長出來的頭發將其掩蓋,但梁華光始終記得妻子腦袋上有這麽一塊疤。

再然後,就是數月前,他的一位老友,也正是千機閣的佘管事找上了他,將他帶到了溫瀾清的跟前。

梁華光對妻子更多是愧疚,愧疚沒能叫她過上好日子,還因他受到牽累吃盡苦頭。但他也和大多數普通男人一般,看待女人與坤人只覺得他們是男人的附庸,菟絲花一般需要依靠男人才能生活。

但沈越,以及沈越今日對他所說的一番話,叫梁華光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梁華光擡頭看向已經多年不塗脂抹粉,面黃肌瘦的妻子,頓了頓,他問道:“今日你在家中都做了什麽事兒?”

他的妻子聞言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道:“夫君今日怎麽問起這些了,往日你不是最不耐煩聽我說這些瑣事麽?”

梁華光對她笑了笑,道:“為夫今日就想聽你說這些。”

妻子不禁一笑,她先坐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然後看向丈夫,這才同他娓娓道來:“每一日都是這些,我早上送你出門,便進廚房燒菜做飯,期間爹娘和孩子們也都陸續起來了,幫著收拾房子,打掃院子。如今孩子們漸漸大了,真是懂事不少,幫我分擔了好些。前幾日我聽說附近開了間私塾,我安頓好家裏就過去打聽這事兒了。老三是男丁,我總覺著不讓他念書不行,家裏可以苦點累點,可若讓他學出來了,家裏才能有點指望,他兩個姐姐以後也能找到更好的人家嫁出去。”

梁華光問道:“問清私塾的情況不曾?開私塾的是哪一位夫子?”

妻子道:“問了,說是以前在史館修史的吏員,去年放出來後為維持生計才開了這麽一家私塾。上個月才開始收學生,如今才收了兩個學生,去私塾的孩子每個月給夫子送些糧面和肉即可。”

梁華光這下便懂了。他道:“聽著倒是不錯。能進史館,學問想來是不差的。”

妻子便問道:“那咱們便把老三送去?”

梁華光想了一想,道:“每月只送糧面,若我能在玻璃工坊一直做下去,家中尚且能負擔得起,若是私塾不限男娃,你把老大老二也送去吧。”

妻子一怔,驚訝地看向梁華光,她道:“兩個女兒也送私塾去?”

梁華光點點頭,肯定地道:“送,都送。”

妻子反應過來,面上先露出喜色,不久她便冷靜下來,不解地問道:“夫君為何願意讓兩個女兒也去讀書認字?”

梁華光想了想,道:“我記得茉兒打小就聰明伶俐,老二芽兒又是個文靜的性子,倒是老三整日上躥下跳惹事闖禍,兩個姐姐比他反倒更有讀書的樣子。”

妻子面帶愁容道:“可是女兒讀再多書識再多字,日後也是要嫁人的。若是家裏富裕,兩個女兒送去讀書也不礙什麽事兒,可如今這情況,便是束脩夠交,那日後要用的筆墨紙硯才是大頭。況且,爹娘那頭會同意嗎?”

梁華光道:“你忘了,我上工的玻璃工坊東主,就是個坤人。他嫁了人也不耽誤他用自己的學識出去開一家家店一家家工坊,便是我如今也是在他手底下幹活討口飯吃。靠人是靠不住的,學到腦子裏的東西才真正是自己的。筆墨紙硯的事兒你不用擔心,如今一樣樣面市的黑板、粉筆、炭筆哪樣不能寫字記事,花費比之毛筆墨硯要少上不少。如今真正要做的是讓三個孩子去學,學成,日後好歹能讀書寫字,多一條路走。至於爹娘那邊,我去說就是了,他們會聽的。”

妻子聽完他這番話,看著他的眼睛慢慢湧現水光,她最終點了點頭,開心地應道:“好,我聽夫君你的。”

看著這樣的妻子,梁華光內心又是一陣感慨。他靜了片刻後,又道:“娘如今臥病在床,爹尚且康健,還能照顧一二。送三個孩子上私塾後,你也不必整日守在家中,玻璃工坊的食堂如今缺個幹雜活的人手,我便想到了你。若你去,日後咱們夫妻還能同進同出。青娘,你可願去?”

妻子先是問道:“我可以嗎?”

梁華光對她笑道:“我覺得你定能勝任。”

聽了這話,他的妻子才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隨之湧出了眼眶。只見她眼含淚對丈夫笑道:“好,那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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