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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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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粥

夕陽西沈,屋內光線漸暗。

蕭燼別院的屋中燭臺被點亮,昏黃的火光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一個被黑布蒙頭的中年男子被推搡進屋,踉蹌著險些跌倒。簫燼一把扯下他的頭罩。

"哎喲我的老天爺!"男子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大俠啊,您要請大夫好歹提前說一聲,這突然把人綁來,認誰也經不起這麽折騰啊!"

簫燼冷著臉:"別廢話,看病。"

郎中愁眉苦臉地攤手:"我連藥箱都沒帶......"

"藥箱。"簫燼朝門外喊了一聲。

一只手臂從門縫伸進來,遞過藥箱。郎中無奈,一把搶過,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才轉身看向床榻。

沈離虛弱地躺在床上,眉頭緊鎖,呼吸急促而微弱。郎中坐下為他診脈,又仔細檢查了幾處傷口。

"情況如何?"簫燼沈聲問道。

"可曾發熱?"

"用過藥之後退了。"

郎中神色稍緩:"腰腹的傷未傷及內臟,好生調養應該能......"

床榻上的沈離指尖微顫,緩緩睜開雙眼。待看清眼前陌生人,眸光驟然轉冷,如刀鋒般銳利。

"這位是大夫。"蕭燼連忙解釋。

老郎中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哎喲小祖宗你可算醒了!那日老朽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套了麻袋,睜開眼就在這兒了。你這滿身的傷啊..."他絮絮叨叨地掀開藥箱。

"夠了。"蕭燼冷聲打斷,轉向沈離時語氣稍緩,"我蒙著眼帶他來的,他不知此地何處。"

沈離目光在老者手上停留片刻,輕輕頷首,眼中冷意稍斂,閃過一絲歉意。

郎中擦了擦臉頰的汗水,取出煮過的藥布:"得換藥了。腹部傷的最重,傷口需要先清理幹凈,否則反覆發熱那就麻煩了!"

他取出清創工具,用燒酒沖洗。

簫燼為沈離解開衣帶,蒼白的皮膚上深淺不一的傷痕在燭光下格外刺目,如同破碎瓷器上的裂紋。

蕭燼看著心中發緊。

染血的繃帶被緩緩揭開,露出腹部那道劍傷——原本整齊的切口因慕懷舟的粗暴處理變得更糟了。

郎中在他腰下墊好軟枕,沈離因為牽拉的疼痛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會很疼。"郎中低聲提醒,伸手去取鈹針。

簫燼好忙問道:"可有鎮痛之藥?"

"來得匆忙,只帶了必備之物。"

"無妨。"沈離道。

簫燼生怕他再弄傷自己,掰開冰涼的手指俯身道:"疼就抓著我。"溫熱的呼吸掠過沈離耳際。

鈹針落下的剎那,沈離身形驟然繃緊,喉間洩出一絲幾不可聞的氣音。

隨著治療繼續,他指節死死握住蕭燼的手,冷汗浸透的衣衫在燭光下泛著水光。每一次動作都讓他呼吸紊亂,消瘦的脊背在單薄中衣下起伏如浪。

當更深處的傷處被觸及時,他整個人突然僵直,脖頸拉出脆弱的弧度,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

"別動!會傷到你的!"郎中急喝,簫燼立即壓住他顫抖的身軀。

郎中試圖用閑話分散他的註意,卻見他死死咬住下唇,鮮血順著唇角蜿蜒而下。

醫治終於結束,沈離已經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濕發黏在頸間,眼睫低垂。

燒酒淋下的剎那,他全身肌肉繃緊,隨即如斷線木偶般癱軟。

郎中最後撒上傷藥,為沈離用新的布條包紮傷口。

郎中提著藥箱走到門口,回頭低聲道:"這位公子氣血兩虧,我重新擬了方子,按此抓藥,好生修養,三日後差人再來找我。"

簫燼抱拳:"有勞。"取出一袋銀錢遞去。

郎中連連擺手:"這...實在太多了。"

"今夜讓先生受驚了,權當賠罪。"簫燼將銀錢塞入郎中手中,不容拒絕。

待郎中離開,簫燼回身坐在榻邊。他輕輕掖好被角,指尖卻在觸及沈離面頰時微微一頓。

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暈在沈離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蒼白的面容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脆弱,仿佛易碎的薄瓷,稍有不慎便會支離破碎。

簫燼凝視著那張失去血色的面容,看著他無力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道陰影,胸口泛起細密的刺痛。

恍惚間又回到太虛山的牢房中,懷中人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盡全身力氣。

那時的沈離仿佛稍不留神就會化作指間流沙。

"閻羅面前,我也要把你搶回來。"他眸中寒光乍現,指節攥得發白。

沈離靜臥數日,蒼白的面容終於透出一絲血色。蕭燼守在榻前,見他氣息漸穩,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展。

"想吃點什麽嗎?"蕭燼俯身問道。

沈離微微搖頭。連日苦澀的藥湯灌得他舌根發麻,此刻什麽都吃不下。

"城東新出的蜜餞果子?"蕭燼不死心,"或是西街那家老字號的杏仁酪?"

見沈離仍是搖頭,蕭燼忽然想起什麽,眼中一亮:"等著。"

他小心攙著沈離移到院中藤椅,又取來軟墊替他墊好腰背。安頓妥當後,蕭燼快步離去,衣袂帶起一陣清風。

沈離望著他匆匆背影,好奇的眨眨眼。

半個時辰後,沈離聞到一股濃烈的焦糊味,他扶著墻面走到廚房。

“著火了?”沈離探頭進去。

只見蕭燼灰頭土臉,衣袖高高挽起,手背上赫然幾個紅腫的水泡,竈臺上的鐵鍋裏翻攪著一團不明物體,濃煙滾滾,場面堪稱慘烈。

“你……幹嘛放火?!”沈離愕然,一時竟說不出話。

“別進來!”蕭燼手忙腳亂地揮舞著鍋鏟,試圖挽救那鍋“傑作”,語氣卻仍倔強,“再等等,馬上就好!”

“要不……我幫你?”沈離試探著開口,可話一出口,自己都心虛——畢竟他的廚藝也未必強到哪兒去。

“不用!”蕭燼斬釘截鐵,一把將他推出門外,順手“砰”地關上門,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回去坐著!”

不一會,蕭燼小心翼翼的走進屋子。

他的手掌捧著一只青瓷小碗,那碗在他寬大的掌心裏顯得格外玲瓏。他輕手輕腳地將碗放在桌上,碗中盛著的“粥”黃白交雜,米粒半生不熟,隱約還能瞧見幾塊焦黑的“點綴”。

他扶著沈離進到屋裏,沈離盯著桌上這碗“藝術品”,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第一次做,”蕭燼難得局促,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敲了兩下,又補了一句,“……要不嘗嘗?”

沈離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伸手去端碗,蕭燼卻忽然反悔,一把按住碗沿:“算了,我還是出去買——”

"哎!不行。"沈離手腕靈巧一轉,輕松避開蕭燼的阻攔。他端起碗抿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卻又仰頭將剩下的粥一飲而盡,末了淡定道:"確實難喝。"

"難喝你還喝光?!"蕭燼一把奪過空碗,氣得直瞪眼。

沈離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底漾開一絲狡黠的笑意:"味道...很特別。"

"怎、怎麽個特別法?"蕭燼緊張地追問。

"從沒喝過比藥還苦的粥,"沈離眨了眨眼,"你說特別不特別?"

蕭燼耳根"唰"地紅透,指著沈離"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像只炸毛的貓似的,圍著沈離轉了一圈又一圈。

"蕭...蕭大哥,"沈離無奈扶額,"我都被你轉暈了..."

蕭燼猛地剎住腳步,大步跨到沈離面前,不自在地撓了撓鼻子:"就...就那麽難喝嗎?"

沈離仰頭看他,認真點頭:"難喝。"

蕭燼頓時蔫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裏,悶聲嘟囔:"外面買的不合你胃口,我想著...給你做點合胃口的..."

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謝謝。"

沈離垂下眼簾。自從沈家出事後,再沒人特意為他做過一頓飯。這碗難喝的粥,讓他心頭湧起久違的暖意。

蕭燼聽到這聲"謝謝",緩緩擡起頭。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一絲異樣的情緒,又同時倉促別開臉。

空氣中彌漫著微妙的尷尬,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你......"蕭燼清了清嗓子,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平時都吃什麽?"

沈離的指尖輕輕劃過桌沿的木紋,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就...啃饅頭吧。"

"那在棲霞嶺......"蕭燼突然眼前一亮,道"你特意繞遠路給我買城東那家老字號的肉包?"

沈離的耳尖悄然染上一抹緋色,目光游離到窗外搖曳的竹影上:"...怕你吃不慣饅頭。"

那時的沈離只是單純地想著,被困在暗無天日的洞穴裏已經夠慘了,至少該吃些像樣的東西。

更為難得的是,終於有人願意和他說話,哪怕只是簡單的聊天。他那時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和人正常交流過了。

蕭燼毫無保留的信任讓他既感動又惶恐。這份信任太過珍貴,他暗暗發誓無論如何都要救他出去。可當真正救出蕭燼的那一刻,心底卻湧起莫名的失落——以後還會有誰像這樣,不顧流言蜚語,毫無保留地信任他嗎?

蕭燼凝視著沈離微微顫動的眼睫,那雙眸子忽明忽暗,似有萬千思緒流轉。他忽而傾身向前,薄唇幾乎貼上那泛著緋色的耳尖,溫熱的吐息若有似無地拂過:"真會疼人。"

沈離的臉燒了起來,連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紅。他猛地站起身,語無倫次道:"我、我去院中透透氣..."話音未落就要往外沖,卻瞬間被蕭燼一把拉住。

"慌什麽?"蕭燼手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將人拽住。他眼底噙著促狹的笑意。

沈離只覺得被蕭燼觸碰的地方像是著了火,滾燙的溫度從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口。他下意識掙了掙,卻沒能掙脫,反而被蕭燼順勢一帶,踉蹌著跌回半步。

沈離擡眸正對上蕭燼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在昏黃的燈光裏,像是盛著碎星的黑曜石,很好看。

蕭燼低笑一聲,道:"跑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沈離連呼吸都亂了節奏,道:“松……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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