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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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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雪劍主

賠罪宴散,東方既白。

殘月斜掛東廂飛檐,將蕭燼的身影拉得修長。他靜立回廊暗處,晨露沾濕了衣袍下擺,在微明的天光中泛著冷色。

正廳內驟然炸開一聲脆響,青瓷茶盞在地上四分五裂。蕭雲崢的怒吼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小畜生又跑哪兒去了?!"

朱漆大門"吱呀"推開,蕭燼彎腰拾起一片碎瓷,他不耐煩道:"爹,又怎麽了?"

"你還敢去招惹太虛劍宗?!"蕭雲崢一掌拍向案幾,"老子這把老骨頭遲早要被你氣散架!"

蕭燼漫不經心地倚進太師椅,右腿隨意架在左膝上。他托著腮,聽著父親中氣十足的罵聲,目光落在窗外漸亮的天色上。

待罵聲漸弱,化作幾聲沙啞的咳嗽。蕭燼將茶盞推到父親手邊:"爹,潤潤嗓子再罵。"

蕭雲崢看著兒子似笑非笑的表情,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我早說過,這武林兇險,絕刀門只需做別人的刀,不必費心多想。"

他眉頭微皺,手指指了指蕭燼,欲言又止。

一向直來直去的父親突然沈默,蕭燼感到疑惑。見父親轉身要走,他急忙伸手抓住對方的胳膊。

"爹,你到底要說什麽?"蕭燼目光灼灼地盯著蕭雲崢。

蕭雲崢停頓片刻,看著兒子,最終還是搖頭嘆息,壓低聲音道:"燼兒,以後別管沈家的事,這次太虛劍宗讓我們去幫忙,為父不該讓你去的。"

蕭燼滿臉不解:"為什麽?沈家怎麽了?他們家的事不都說是個意外嗎?"

"不該問的別問!"蕭雲崢甩開兒子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正廳裏茶香未散,蕭燼站在原地,心中的疑問越來越深。

絕刀門西廂房的瓦頂,慕懷舟靜靜佇立於此,他的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仿若幽靈。道袍在風中微微鼓動,映照出他面無表情的臉。

他的目光追隨著蕭雲崢的漸行漸遠,他唇角染上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就在蕭雲崢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那一刻,慕懷舟身形輕輕一震,宛如一抹虛幻的影子般,融入無垠夜幕,消散得無聲無息。

秋天的太虛山,巍峨險峻,宛如天地間的巨龍傲然盤踞。

宗主寢殿,無垢軒。

這裏陳設簡樸,唯有一方蒲團置於正中,一張烏木香案擺在窗前。墻上懸掛著青陽子的太極劍,劍鞘泛著溫潤的光澤。

青陽子盤坐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氣息綿長。

"師傅,蕭家父子看來是知錯了。"慕懷舟輕步入內,低聲稟道。

青陽子冷哼一聲:"不過是在做戲罷了。"

“沒想到那蕭燼竟然放跑了沈離。”

“懷舟,你去查一查這件事。”

青陽子緩緩睜眼,手指輕撚長須,"不過,那蕭燼這麽做,倒是幫了咱們。”

他站起身,道:“眼下時機正好,沈離手上本就有天工閣和弈劍山莊的命案,若這沈離還殺了咱們的人,那與他們兩派就有了聯手的理由。"他忽然輕笑一聲,"三派合力,天下何人能敵?"

"蕭燼放走沈離,咱們正好聯手抓人,師傅果然神機妙算!"慕懷舟躬身作揖,"我這就這一封信,送往天工閣、弈劍山莊。"

曾經的沈氏一門雖非世家大族,卻以三尺青鋒獨步武林。

家主沈天岳擅使執重劍,劍勢沈若深淵;長子沈淵眉宇含鋒,豪氣貫長虹,最是古道熱腸;次女沈昭纖腰束素,軟劍纏身如游絲百轉,出鞘時銀光瀲灩似春水破冰。

幼子沈離一襲鵝黃衫子,笑時雙眸如新月映星河,顧盼生輝。雖為家中稚子,卻已得了個"照雪劍主"的名號。其劍意之凜冽,世人皆道:"一劍霜寒十四州。"

而沈天岳之妻最為神秘,江湖中人皆不知其師承來歷。她出行時必以紫紗掩面,更奇的是那睫羽間流轉的眸光,竟似翡翠般碧透生輝,令人見之難忘。

五年前的霜降,沈家七駕烏木馬車行至白巖山。山間晨霧未散,車轅銀紋尚凝白露,轉眼便浸透了血色。

傳聞那日的白石盡染朱砂,樵夫聽見林間金鐵交鳴的聲音——素來所向披靡的沈家劍法,竟被一群蒙面匪徒給破了。

待到黑煙裹著焦臭沖天而起,車馬人畜俱成焦炭。

後來江湖傳言,沈家幼子沈離僥幸逃生。只是這少年未及弱冠便背負血海深仇,心念崩潰,竟以家傳劍法連造數起血案,成了人人喊打的魔頭。

每逢月晦之夜便有血衣人索命,屍身上皆留下沈家劍痕。

茶肆裏的蓑衣客信誓旦旦,說那沈家幼子化作修羅回來了。

此事看似合情合理,卻暗藏著蹊蹺——堂堂天下第一劍,怎會輕易被山野匪類屠戮滿門?那夥"土匪"來得蹊蹺,去得無痕,竟然不見任何蹤跡。

而今白巖山巔焦土依舊,秋風過處,猶聞劍器悲鳴。

又是一年霜降,白巖山上枯葉簌簌。

沈離穿著那件月白衣衫踏過焦土,在一處荒坡前駐足。他的眼眸如同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靜,深處卻微微顫動。

秋風嗚咽,卷著幾片殘葉撲打在他臉上。他緩緩蹲下,從懷中取出紙錢。火折子"嚓"地亮起,跳動的火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目光隨著火苗閃爍。

"爹、娘……"他啞聲道。

他將酒慢慢傾灑,指尖微微發抖,連紙灰沾在睫毛上也不曾拂去,那雙眼睛始終死死盯著漸熄的火堆,眉目低垂,眼睛裏滿是悲傷。

霧氣漸濃,遠處枯枝在風中搖曳。沈離的眸光微動,仿佛透過霧氣看見了往昔。

幼時的沈離最愛出風頭,每每闖了禍,總是大哥擋在他前頭,替他挨父親的訓斥。父親雖總板著臉,可偶爾也會在無人處揉揉他的發頂,眼底藏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阿姐沈昭最是細心,每當他練劍受傷,總會備好傷藥,一邊數落他莽撞,一邊輕手輕腳地替他包紮。父母時常並肩而立,母親紫紗下的眸光溫柔,父親執劍的手也會輕輕握住她的指尖。

那時的江湖在他眼中,不過是劍鋒所指之處皆可快意恩仇。他癡迷劍法,更愛仗劍行俠,看著自己的名號漸漸傳開,只覺天地廣闊,歲月如歌。

餘燼將熄時,一聲鴉啼劃破寂靜,把沈離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他微微皺眉,小臂上的燙傷這時發作,帶著微微的刺痛——那是五年前白巖山的大火留下的印記。

他緊緊按住那道猙獰的傷疤,指節發白。

“哢嚓!”樹枝斷裂的聲音,沈離眼神一冷,緩緩把手搭在劍柄上。

秋風呼嘯,卷著枯葉掃過山崖。

沈離的照雪劍錚然出鞘,寒光映著陰沈的天色。

青陽子手中拂塵一揮,漫天落葉頓時四散。他手中的銀絲剛穿透一片枯葉,照雪劍突然劇烈震顫,七道淩厲劍氣迸發而出。

"鐺"的一聲,拂塵被震飛,深深釘入三丈外的老槐樹幹。青陽子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道袍左襟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衣料緩緩滲出。

"沈公子,領教了!”一位老者身形清瘦如鶴,灰白長發束道髻,眉目狹長似含冷鋒,身穿玄青道袍,袖口繡太極陰陽魚,手握玄鐵拂塵,正是天工閣閣主諸葛雲。

他手中玄鐵拂塵攪起碎石,七十二枚金針混在碎石中爆射而出,沈離旋劍成圓引偏暗器,劍柄末端砰地點中對方胸口,諸葛雲連連後撤。

諸葛雲與青陽子對視片刻,兩人同時攻入,三人戰在一起,枯葉與劍光交錯。沈離劍鋒不亂,招招直取要害,三人竟打得難分高下。

"弈劍山莊要坐收漁利麽?"青陽子大喝。

不遠處有一青年,清瘦如孤竹,灰發松簪,眸光冷冽似山澗松影,背著一柄狹長的劍,正是弈劍山莊玄劍堂執劍使顧寒松。

他本是清修之人,本來不喜歡踏足江湖事,無奈師命難違,只得與這兩人同來。

聽到青陽子的斷喝,他微皺眉頭,猶豫片刻,握劍的指節發白,終究化作雪色殘影切入戰局。

沈離額頭微微滲出汗滴,有些力不從心。

慕懷舟命眾弟子將此處圍住,見局勢僵持,恐生變故,心生一計。

“沈離!看這是誰的劍!”慕懷舟話音未落,一聲劍鳴響起。

那是二姐沈昭的軟劍,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沈離的劍鋒第一次出現滯澀。

高手過招一絲破綻便已致命。

只見諸葛雲眼底泛起陰鷙,玄鐵浮塵塵尾突然同時甩出數枚金針。沈離橫劍格擋金針瞬間,右腿被顧寒松的劍刃劃開,血從皮膚裏迸射而出,每動一下都有血流流下,腳印已浸著血,每步都在黃葉上印出深紅痕跡。

幾招後沈離嘴唇蒼白,後背被汗浸濕。

顧寒松劍鋒回轉,三道寒芒封死退路。沈離挑破虛影,腰側卻乍現一抹殷紅,踉蹌撞上枯樹。落葉紛揚間,他嗆咳著以劍拄地,指節因脫力微微抽搐。

沈離踉蹌撞上枯樹,枯樹被生生撞斷,落葉簌簌落在肩頭,他呼吸已亂,視線開始模糊。

青陽子太極掌從後方偷襲,他反手削斷對方半截衣袖卻沒攔住掌風,被太極掌擊中後背,嘔出一口鮮血。

照雪劍插進樹根縫隙才勉強站穩,沈離的牙關將下唇咬出血痕,嘴角滲出血流,他用力握著照雪劍。

慕懷舟驟然甩出鎖鏈扣住沈離右腕,左膝被淩虛子掃中,身形一沈單跪在地。鐵鏈絞緊的剮蹭聲中,照雪劍鏗然墜落黃葉堆。

第二根鐵鏈纏住沈離脖頸,慕懷舟振腕收鏈,兩人視線相對。

“唔……”沈離盯著他,咬牙問道“我阿姐……在哪?”

慕懷舟足踏照雪劍鋒,冷笑道:"沈公子,高手對決,最忌心有雜念。"

青陽子捋須頷首:"弈劍山莊名不虛傳,顧公子的劍法果然精妙。"

忽聞一聲冷嗤:"以眾淩寡,勝亦不武。既然賊人已擒,顧某就此覆命,此後爾等恩怨,與我無關。"話音未落,青影已掠空而去,轉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好個顧寒松……"慕懷舟道,"竟不把我太虛劍宗放在眼裏。"

就在此時,沈離猛然掙紮,三條玄鐵鎖鏈錚然作響。十餘名弟子一擁而上,將他重重按在地面,他只覺得一震暈眩,最後一絲天光也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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