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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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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魂香

脖頸間驟然收緊的鐵鏈把沈離勒醒。

他的冷汗混著血水順著下頜滑落,在衣領處洇開深色水痕。月白衣衫已被血汙浸透,鎖鏈磨破的傷口滲出點點血跡。

"沈公子醒了?"

灰袍道士粗糲的手指突然掐住他下頜,沈離的瞳孔映出一張獰笑的臉。

他腰間掛著太虛刑堂的令牌。站在邊上的高個道士用鐵鉗撥開他散落在頸側的發絲,那些被血黏連的發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沈離閉上眼睛,眉頭緊鎖。

"去請慕師兄,告訴他人犯醒了。"矮個道士甩開沈離的臉,靴尖碾在他腿部的傷處。他咬緊牙關,喉間溢出一聲悶哼。

高個道士走出牢門,石門轟然閉合。

矮個道士猛地扯動鎖鏈。沈離被迫仰頭,脖頸繃出淩厲的線條,喉間溢出一聲悶哼。破碎的衣領邊緣,幾道舊傷若隱若現。

"沈大少爺還記得我嗎?"道士突然欺身上前,聲音壓得極低,"當年那一劍之仇..."話音未落,另一根鐵鏈嘩啦繃直,沈離右腕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皮鞭破空抽下時,沈離身體猛地前傾。前襟裂開一道細痕,血色漸漸在布料上暈染開來。他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牢房裏格外清晰,睫毛上的血珠隨著顫動墜落。

月光斜照進來,映得他慘白的臉色愈發透明。昔日名動江湖的照雪劍主,此刻如同被暴雨打落的青鋒,仍帶著凜冽的寒意。

"這只手不是很威風麽?"道士突然鉗住他的右手,鐵簽寒光在指尖一閃而過,"當年就是這只手傷的我!"

沈離指節驟然痙攣,猛地撞在刑架銅環上。

"你救那個姓雲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模樣。"

鐵簽再次刺出時,刑架突然劇烈晃動,青銅鉸鏈在石槽中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火星在昏暗的牢房裏明滅不定。

牢門被打開,一個人走了進來,矮個道士被推開,踉蹌後退,慕懷舟反手將鐵簽拔出擲入炭盆。

“在下慕懷舟,是太虛劍宗的首席弟子……”慕懷舟聲音溫和,帶著歉意道,“這些人真不懂事,讓沈公子受苦了。”

他從懷裏拿出一個藥瓶。

沈離腕間鐵鏈突然繃直——慕懷舟正將藥瓶懸在他腰側傷口上方,鹽粉簌簌落下。

"傷口需要及時處理。"他聲音溫柔,順手拿起藥匙,烈酒淋下,"沈公子暫且忍忍。"

慕懷舟凝視著顫抖的刑架,忽然用藥匙邊緣刮過傷口深處:"這裏面要清理幹凈……"

沈離頸側青筋暴起,被鐵鏈禁錮的手腕磨出新的血痕。

慕懷舟視線掃過沈離傷痕累累的身體,他滿意的笑了。

"那把劍……沈昭的……"沈離喉頭滾動,將湧上的血腥氣硬生生咽下。

"幾十具焦屍裏獨缺沈二小姐。"慕懷舟扯斷布條,麻布撕裂聲在牢房格外刺耳,"烏鴉啄食三日,屍堆裏只尋得了那把劍。"

沈離繃緊身體,新包紮的紗布隨著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幕懷舟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睨著被鐵鏈禁錮的沈離:"是你殺了陸塵?"

鐵鏈嘩啦作響,沈離垂首不語。

幕懷舟忽然面露悲色,語調沈痛:"你犯下的血案還不夠多嗎?連陸師兄都下得去手?"他錘向石壁,"太虛劍宗絕不會輕饒了你!"

"那些劍痕——"幕懷舟突然俯身,死死盯著沈離的眼睛,"分明就是你沈家劍法所留!"

沈離嗤笑一聲,鐵鏈隨著他的動作錚錚作響:"那種拙劣的仿品?也配冠我沈家之名?"

"仿造?"幕懷舟直起身,冷笑道,"誰能證明?你嗎?"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是啊...除了真正的沈家人,誰能辨出真假?可如今,誰會信你這個血債累累的兇手?"

牢房內陷入死寂,唯有鐵鏈的碰撞聲回蕩。

突然,幕懷舟俯身湊近,在沈離耳邊壓低聲音:"沈離...你若想活命,我倒可以幫你。"

沈離死死咬住牙關——血海深仇未報,他絕不能死。可眼前這個人,又能開出什麽條件?

他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刺向幕懷舟:"什麽條件?"

"交出沈家劍譜,換你自由。"

沈離忽然笑了,笑得譏誚而悲涼。原來如此——原來自己活到今日,不過是因為還有這份價值。交出去,是死;不交,或許還能茍活。這五年裏,他看慣了爾虞我詐,現在終於明白為何自己這個"魔頭"能活到現在。

"休想。"

寧可忍受煉獄般的折磨,也絕不交出劍譜——這是他最後的籌碼,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慕懷舟眸色驟沈,皮鞭扔到地上。

他俯身時,衣袂帶起的風拂過沈離頸側,聲音溫柔道:"來人,給沈公子點上蝕脈斷魂香。"

"是,大師兄。"

高個道士用濕布蒙住口鼻,揭開古銅仙鶴香爐,填入香粉後擰開鶴背機關引燃。

青灰煙霧自銅鶴口中蜿蜒而出,在沈離周身繚繞。他脖頸猛地後仰,冷汗瞬間浸透鬢發,矮個道士迅速將布團塞入他口中。

"沈公子若是咬傷自己,可就體會不到這香的妙處了。"他繞著沈離看了一圈,道:“一會我再來看你……”

話罷,慕懷舟帶著兩個道士離開。

石門關閉,沒有一絲聲響。

一縷幽香鉆入鼻息。沈離眉頭微蹙——這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息,在記憶深處若隱若現。

"唔——!"

沈離喉間驟然迸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顱腦如遭重擊,毒香帶來的眩暈感席卷全身。剎那間,白巖山漫天血霧中的記憶翻湧而上——五年前那場廝殺,空氣中彌漫的正是這味道!

但痛苦不容他細想,新一輪的折磨已然降臨。

腹部突然痙攣,五臟六腑仿佛被無形之手攥緊。脊椎傳來刺骨寒意,四肢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鎖鏈隨著身體的掙動作響,布團邊緣滲出些許血沫。

沈離瞳孔驟縮,心口劇烈跳動,恍惚看見銅鶴香爐裏騰起火焰。

火焰在虛空中坍縮成暗紅色的白巖山,那是大哥的背影,他的布袍被腥風掀起一角,露出染血的襟口,他揮著劍抵擋著一波又一波的蒙面匪徒。

忽然間,青灰煙霧繚繞,他開始踉蹌,那時才十幾歲的沈離著急的要喊卻發不出一聲,那些刀光瞬間沒入沈淵的前胸。

沈淵忽然站定不動,周圍的刀光和匪徒變成了一個個黑影圍繞在他們周圍,黑影只能看到血紅的嘴,那些嘴笑著,仿佛在嘲笑他們的無能。

沈淵緩緩轉過臉,他的面容如同褪色的畫卷,五官在煙霧中模糊扭曲。嘴角以詭異的弧度咧開,森白牙齒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快跑。"

沙啞的聲音裹著灼熱氣息,沈淵布滿裂痕的唇微微顫動。

他一步一步邁向弟弟,衣袍在風中片片剝落,露出支離破碎的身形。

當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即將觸及沈離時,突然化作萬千螢火,黑暗如潮水般漫湧而至。

沈離試圖抓住最後的光點,卻發現石壁上浮現沈淵模糊的輪廓——眼眶處縈繞著青煙,與香爐微光交織纏繞。

沈離在現實與幻境間反覆掙紮。每當毒香發作,白巖山的斷崖便浮現眼前;而當他即將觸碰到幻影時,劇痛又將他拖回陰暗的牢房。

不知道過去多久,在意識浮沈的間隙,門外的金屬撞擊聲突然刺破黑暗。

當第三道玄鐵刀光劈落時,牢門機關迸濺出暗紅火星。蕭燼身形如電,黑色夜行衣在疾沖中獵獵作響,蒙面巾下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濃煙中,他的身影破霧而出。

他擡腳踹翻青銅香爐,靴尖濺起一串血珠——那些鮮血正從沈離的傷口滲出,在青磚上蜿蜒成細流。

一聲嘶吼在石室中炸開:"沈離!"玄鐵刀光閃過,鎖鏈應聲斷裂。

他接住墜落的軀體時,心臟幾乎停跳。沈離的月白中衣已被染成暗紅,腕間勒痕觸目驚心,頸側脈搏在他指尖下微弱如絲。

"忍著點。"蕭燼取出沈離口中的布團。沈離突然劇烈咳嗽,血色染上蕭燼的衣襟。

"沈離!看著我!"蕭燼幾乎在吼,懷中人卻毫無反應。沈離眼瞼半闔,瞳孔漸漸散開,如同墨滴在水中暈染。

"轟!"

石門驟然閉合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緊接著墻壁縫隙中突然噴射出數道激流。

冰冷的水柱如銀蛇狂舞,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轉眼便漫過沈離蒼白的手指,將他散落的發絲托起,在水面漂浮散開。

整個地牢開始劇烈震顫,顯然是強行破門觸發了機關。

蕭燼迅速將昏迷的沈離抱起,小心安置在唯一幹燥的石臺上。

他沖到門前,卻發現厚重的石門已被死死封住。回到沈離身邊時,水位已漲至自己的膝蓋,看著對方愈發微弱的呼吸,蕭燼越發焦急。

他的目光掃過墻面,突然瞳孔一縮,這裏的青磚的顏色不均勻。

"砰!"

炭盆被他一腳踢飛,焦炭如流星般砸向四周墻壁。其中一塊青磚被擊中時,竟發出空洞的回響。蕭燼撲到近前,用手指猛地插入青苔下的縫隙——渾濁的水流正從磚縫中不斷滲出!

"是暗道!"

沈離在背後發出嗆咳,上漲的水流浸濕了他的衣衫。腹部的包紮的麻布已被浸透,在水中緩緩飄動。

蕭燼用刀背撬動石縫,汗珠順著下頜滴落。發覺磚石松動,他運起內力,玄鐵刀背發出嗡鳴,悍然撬開一道裂縫。混雜的氣流從通道湧來,帶著陳年的塵土氣息和奇怪的氣味。

蕭燼旋身躍上石臺,左臂穩穩托住沈離腰側,就勢將人負在背上。他利落地系緊束帶,確保兩人牢牢固定。

他縱身躍入通道,火折子亮起的剎那照亮前方——狹窄的甬道內散落著幾團模糊黑影,在昏暗光線下難以辨認,四周彌漫著陳腐的氣息。

密道僅容匍匐前行,水流轟鳴聲緊追不舍,他肘部發力向前疾竄,終於觸及斑駁的木門。

玄鐵刀劈砍的錚鳴與水聲共振,刀鋒劈開的裂縫透進一線天光。

火折子被水熄滅的瞬間,蕭燼連續重擊門板。伴著最後一聲悶響,陳舊的門板終於碎裂。

激流裹挾著他們沖出黑暗,草木濕潤的清香驟然湧入鼻腔。

月光如霜。

蕭燼落地時仍保持著面朝下的姿態,生怕沈離再次受傷,即便是碎石劃破衣衫也紋絲不動。

夜風拂過山巒,漫山楓葉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巖壁銀杏枝條垂落。整片山谷仿佛浸在銀藍色的霧霭中,唯有幾點螢火在草木間明滅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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