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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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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青陽子的道袍沾著斷竹碎葉,跌跌撞撞的走過來,太虛弟子質問:"蕭燼!你把人給放跑了?!"

他恍若未聞,目光盯著沈離消失的方向,記憶突然墜進那個巖洞。

棲霞嶺洞窟巖壁滲著青苔的氣味,那年蕭燼二十歲,他揮刀劈砍封門石,滿頭大汗,火星濺在潮濕巖壁發出"滋滋"聲響。

最後一支火折子燃燒殆盡,黑暗像粘稠的墨汁把他包裹著。他踹飛腳邊碎石,喉間滾出困獸般的低吼——絕刀門少主不該困死在破山洞裏。

第三日黎明,巖縫透進金線似的陽光。蕭燼蜷在石縫接露水,舌尖剛觸到水珠,突然聽到碎石滾落聲。他撲到巖縫前,看到洞外晃過月白衣衫的一角。

"救命!"蕭燼拍打巖壁,碎石簌簌掉落。洞外寂靜許久,忽然從碗口大的孔洞遞進個破竹筒,清水晃出細碎光斑。他抓住竹筒時碰到對方手指,冰涼似深潭裏的玉石。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皮膚白皙,指腹與掌心覆著薄繭,似是經常握劍。

此後幾日,那人總在晨霧未散時出現。月白衣袖掃過孔洞時帶著朝露氣息,送來的油紙包著溫熱的包子。

外面的人只是送東西,從來沒有說話,甚至很少發出聲響。

蕭燼啃著包子道:"啞巴?"巖縫外的影子頓了頓,放完吃食就要走。

“餵!別走!”蕭燼著急起來,他遞出一把粗糙的鑲嵌孔雀石的匕首。

“這個給你,就……就當是飯錢!”

洞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那聲音清冽如泉:"火候過了。"是個少年人的聲音,那聲音幹凈的不帶一絲情緒,明明近在咫尺,卻讓人感覺很疏遠。

“原來不是啞巴。”蕭燼道:“聲音這麽好聽,應該多說說話。”

又是一陣沈默。

“我身上只有這個,這是小時候我娘給我的,你可得好好收著。”蕭燼道:”雖然它不值錢,但是對我來說很重要……”

洞外傳來一聲:”嗯。”

“你能不能陪我說說話……”蕭燼肯求道。

“嗯。”

蕭燼開始講他為什麽被困在洞裏。

他娘死後他爹脾氣變得很差,蕭燼在家練功總是心煩意亂,索性偷偷跑到這個山洞練,不料地震把洞口堵住,自己才被困在這裏。

外面一直靜悄悄的,聽完他的話,洞外遞過來被掰開的一小塊糖,是那種最便宜的飴糖。

蕭燼戲謔道:“你愛吃這個?小孩子才吃這個!”

“還我。”那帶著薄繭的手掌張開。

蕭燼趕緊把糖塞進嘴裏,又把一顆石子塞到那只手上,摁緊。

外面傳來用石子使勁砸地的聲音。

蕭燼壞笑道:“哈哈哈,怎麽不吃?”

外面的少年使勁踩了下石子。

蕭燼嘴裏含著糖,糖很甜:“我叫蕭燼。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沒有回答他。

“至少讓我知道我的救命恩人是誰!”蕭燼窮追不舍。

少年打斷道:“我會想辦法救你的。”

“謝謝……”語氣裏帶著不甘。

少年問道:“你家在哪?”

“我家在絕刀門,我爹是門主,絕刀門離這裏五裏路。”蕭燼借著孔洞漏進的光,想看清少年的長相,卻怎麽也看不到。

“好。”

“你知道絕刀門嗎?”

“知道。”

“看來你也是武林中人。”蕭燼道。

洞外遞過水來,蕭燼故意打翻竹筒,那人趕忙要扶,突然被蕭燼攥住手腕。

那手腕上有一道燙傷的疤痕,宛如彎曲的蛇,蕭燼指尖撫過那道疤痕,月白衣袖猛地抽回。

"怎麽弄的?"蕭燼把臉貼在孔洞上。洞外少年退到光暈邊緣又不做聲了。

……

次日,少年沒來,蕭燼有點焦急,想他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生氣了?會不會遇到了什麽危險?

直到晚上,洞外才傳來少年疲憊的聲音:“找你家人來救你花了點時間,抱歉。”停頓很久後,他遲疑道:”我名聲不太好,所以……“

“名聲不好?怎麽個不好法?難道你是殺人魔?”蕭燼調侃道。

“差不多……”

聽到這話蕭燼楞住。

洞外少年抱著油紙包,手微微攥緊。

“那一定是他們瞎了眼!”蕭燼說道。

油紙包忽地掉落,又被人慌忙拾起來。

“怎麽了?”蕭燼很好奇,又扒住孔洞往外看。

“沒什麽。”少年低聲嘟囔,聲音裏透著慌亂。

“惡人可沒你這般耐心,還管我這個被困洞裏的人。”蕭燼扒了一會孔洞看不到人,沮喪地坐在石頭上,“這裏離市集那麽遠,你帶的包子每次都是熱的,定是沒有耽擱就跑來了。”

“你知道我是絕刀門少主,也沒拿我來做人質要挾我爹,連什麽貴重的東西都不要,哪有你這樣的魔頭?”

他認真說道:“與其相信那些傳言,我更相信我自己看到的,我更相信你。”

“謝謝。”

洞外的少年把幾包吃食遞給了蕭燼,衣袖沾著幾滴新鮮的血漬。

蕭燼猛地攥住那只伸來的手,指尖觸到一片黏膩濕冷。他聲音發顫:"誰的血?你受傷了嗎?"

"嘶......"少年倒抽一口冷氣,尾音帶著壓抑的痛楚。

蕭燼觸電般松開手,借著洞口漏進的月光,看清掌心沾著的暗紅。

“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洞外人道:"我不會再來了,我們就當沒見過,保重。"話罷,站起身來就走。

“什麽?當做沒見過?!你不來了嗎?!”蕭燼著急的喊道,“餵!回來!”

他怎麽呼喊,外面的少年也再沒回來。

無盡的黑暗與孤獨籠罩著蕭燼周圍,這天夜裏,他整夜未眠。

天剛亮,外面就傳來嘈雜德聲音,絕刀門主蕭雲崢帶著一群人匆匆趕來,他們撬開最後那塊封門石,蕭雲崢手拿火把沖了進去,火光映出他焦急的面容:“沒用的東西,竟被困到這裏!”

“爹!”蕭燼喊道。

蕭雲崢大步跨進山洞,靴底碾碎幾塊碎石,手裏攥著那把孔雀石匕首。

"混賬東西!"他劈頭就罵,聲音在山洞裏嗡嗡回響,"不知哪來的野小子,打傷我五個護衛,就留下這把破刀和一封信!"

他抖開一張皺巴巴的信紙,上面寫著"人在棲霞嶺洞中"七字,筆畫幹凈利落,字很好看,帶著銳氣。

蕭燼眼睛一亮,問道:"他來了嗎?他在哪?"

"你還有臉問!"蕭雲崢一把揪住兒子衣領,信紙被攥得咯吱作響,"那小子扔下信就跑了!說!是不是他把你關在這兒的?"

"不是的爹!"蕭燼哭笑不得地解釋道,"是我自己..."

話沒說完,蕭雲崢一個爆栗敲在他腦門上:"再敢亂跑,老子就當沒你這個兒子!"罵歸罵,粗糙的大手已經利落地檢查起蕭燼的胳膊腿,見沒有傷之後才松手。

遠處,一抹月白身影隱在巖石後面。少年望著蕭燼被眾人簇擁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巖壁。待確認他安全後,方才轉身離去。

蕭燼似有所感,驀然回首。

只見巖縫外半幅素白衣角翩然飄過,宛若一片新雪墜入墨池,轉瞬便消融無蹤。

他趕忙撥開眾人追去,卻只餘空山寂寂。石縫間幾莖枯草微微搖曳,仿佛在嘲笑他遲來的醒悟。山風掠過,卻再尋不到那人半點蹤跡。

他在被救出後的幾天裏踏遍棲霞嶺,連當年遞送食物的孔洞都被埋沒,再也尋不到那月白衣少年。

風吹竹葉的聲響驚醒了回憶。

青陽子的太極劍尖凝著雨珠直指蕭燼,冰涼的劍鋒貼著脖頸,蕭燼用兩指夾住劍刃道:“蕭燼不奉陪了!”

話罷,縱身離去。

太虛弟子面面相覷,一人從後面走來,那人身著青白道袍,發髻一絲不茍,眉目清朗如畫,來到青陽子近前,道:“師傅,不追了嗎?”

青陽子看著那紅色消失的方向:“懷舟啊,做事莫急,咱們還要從長計議。”那道士微微頷首,恭敬地退到青陽子身後。

沈離踹開一個偏僻破廟的木門,踉蹌著坐在褪色的蒲團上,虎口崩裂的血已浸透劍柄纏繩。

他咬開酒葫蘆,用烈酒澆在傷口上,皺了皺眉,額角滲出細汗。酒液混著血水蜿蜒過掌紋,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順著手臂流到破舊的供桌上。

沈離低頭咬住衣袖撕裂的豁口,粗麻布"刺啦"應聲裂開,布料裂口參差不齊,他擡腳踩住布條一端,靴底碾著青磚轉半圈,斷口立刻變得齊整。

布條纏過傷口,在虎口處折出個斜角。牙齒咬著布頭打了個結,動作駕輕就熟。

他蜷進墻角的陰影處,將照雪劍緊緊摟在胸前,仿佛這樣才能給他安全感。蒼白的手指搭在劍鞘上,指甲縫裏凝結著暗紅的血痂。手上的傷口仍在滲血,在粗麻布衣料上緩緩暈染開來,像宣紙上漸漸化開的朱砂。

……

絕刀門正廳內燈火通明,青銅狼紋燭臺上的燭火搖曳,滾燙的燭淚順著紋路緩緩凝結。

"逆子貪功冒進,險些壞了大事!"蕭雲崢聲若洪鐘,震得燭火一陣亂顫。他的大手重重拍在蕭燼肩頭,後者順勢單膝跪地,垂首抱拳,姿態恭謹。

慕懷舟手中象牙筷輕輕一挑,夾起一塊鮮嫩的鹿肉,慢條斯理道:"蕭少主這份膽識,倒是讓慕某刮目相看。"

"還不快給道長賠罪!"蕭雲崢又是一掌拍在兒子後背,力道卻明顯輕了幾分。

簫燼身著一襲紅白相間的織錦長袍,外披黑狼毛領的玄色大氅,大氅上用金線繡著細密的回字暗紋。他姿態從容,雙手穩穩端起青瓷酒碗,向著席間眾人平舉致意。

蕭燼仰首將海碗中的烈酒一飲而盡,喉結急促滾動間,一道琥珀色的酒液自下頜滑落,順著頸側淩厲的線條蜿蜒而下,最終消失在微敞的衣襟處。

浸透酒液的前襟緊貼在麥色肌膚上,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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