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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 1.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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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 1.退婚

寧清縣,逢春,細雨敲舊瓦。

幾個赤腳飛奔的泥小子一面狼狽地扶穩松懈的褲腳,一面汰著積水,囂鬧著鉆進了間矮房。

僅十來平,門前倚了塊木板,歪歪扭扭地寫著“巽英商店”四個字。

他們七嘴八舌地咋呼,說是要找瓦匠。

老板娘將掌心裏攥握的蒜瓣臼扔到一邊,給趴在櫥櫃前沖豬油糖流口水的小兒賞了記暴粟——

“沒大沒小,也不省得先叫人,找老爹做什麽?”

為首的已經是識字的年紀,漲紅臉違心地叫了聲“巽英姐姐”。

“小覃老師說,慈幼的屋頂漏水啦!要請老爹上門翻瓦!”

慈幼孤兒院,是寧清縣當地唯一的一家孤兒院。

小青瓦、敞口井。史巽英追著一眾崽子趕到的時候,覃寶熙頭上紮了束小啾啾,削玉雙肩聳動,正踩著老朽的木梯上房頂。

撿瓦、翻瓦,土腥味兒像頹爛的霜打菜,每走一步就“嘩啦”響一聲。

從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捕捉到檐下血管一樣四散的水漬,房頂的人仰著一張膚白如新剝菱角的臉,伸出的腕子尺骨筋突,孱弱得仿佛一折就碎。

史巽英吆著崽子們走遠些,自個貼抱住梯腿兒。

她半合的掌心裏,煙盒被汗攥濕,殘餘的塑料膜紙簌簌響。

“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房梁上的人笑,試探著下梯:“老爹呢?”

“前幾天喝進醫院了,急性胰腺炎。”

史巽英盯著覃寶熙有些生疏僵硬的動作,秀眉擰成道褶:“村裏很多老瓦房都換了新瓦,一勞永逸,你何苦年年還回來翻這舊瓦?”

“下個月入梅了,再不來翻瓦、慈幼裏落的雨能把宿舍淹了。”對方答非所問。

她在慈幼呆了十幾年,即便是後來被認領回覃家,孤兒院那段日子紮根在覃寶熙骨子裏的執拗倔強依舊鋒利濃郁,軟創面上誕生的堅韌筋骨,在淤泥裏拔節得愈發蔥郁蓬勃。

史巽英嗤了一聲。

“同覃家攀親的陸家世族貴胄,老爺子膝下兩子。聽說次子陸鶴璋整日周旋生意場、席不暇暖,至今身邊女伴位置空懸,只大房長孫單名一個‘蜇’字,子輩尊貴的獨一根兒,桀驁難馴,沈湎酒色,對外稱自個未過門的妻子‘是支泥潭裏撿回來的鍍金花,幾次三番下田插秧回貧瘠的黑土地,怕是娶回來也是個無生趣的死魚渾珠,不比名場兒上的姐兒會伺候男人’。”

“你做得越多,他人看來,越上不得臺面。”

說到最後幾乎要咬牙了,瞪著支起腿兒、溫吞擦拭腳踝的當事人。

恨鐵不成鋼。

覃寶熙擰了兩下酸痛的脖頸,皺著鼻子逸出聲笑:“強嘴硬牙,一來就像個連珠的鋼炮蛋子!倒也不給我喘口氣兒——”

她靜默了一瞬,隨即輕而快地交代——

“陸蜇同老爺子退親了,憑他胡說過什麽,往後這人——”

少女心虛地往史巽英那處瞥了一眼,卻見對方隨手抄起角落的實木長凳,扛起就往外走。

她驚愕得嘴張大。

“我操他大爺的陸家人,還有臉退親,老娘一腳給他叔左籃子蹬右兜!”

手裏的長凳飛了出去,半條街相隔,一輛雅致728艱難駛入逼仄的石板巷。

“哐啷”一下,車燈利落挨了這一擊。

死一般的寂靜。

史巽英利落地撒腿就跑。

下一秒,車後座鉆出個男人。

他著一件黑色雙襟襯衫,扣子古板地系到最頂上一顆,兼具歐洲人深邃的骨骼和亞洲人溫潤的眉眼,完全直立時身高逼近一米九。

只用一只手斜搭在車門上,朗硬袖口配銀色腕表,襯得白皙修長的指骨愈發冷感消沈。

淡然得仿佛剛從精英薈萃的談判桌上下來。

蓄了雨水的樹葉被風吹得散動,飄落滴雨水落在無框鏡片上,將清醇甘和的目光割裂分散。

有辱斯文。

對方伸手摘下眼鏡,松了兩粒扣子,纖窄的鏡腿別進領口,遙遙望向覃寶熙——

倘若陸蜇是喧鬧的淺水,面前這人…便是無波的深潭。

“覃小姐,好久不見。”

覃寶熙認得他。

陸蜇的叔叔,陸鶴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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