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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相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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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相識2

“我想了想,小許的把柄很好猜,”鐘行說,“是那群隨你們一同前來的人。可惜就我目前觀察,他們並不具備成為人質的條件。一旦他們察覺到許明宇,或是你因他們而受到威脅,或許會立馬逃跑吧,而我的確沒有把握都抓住他們。就算我真抓住了那麽一兩個,恐怕也會在成為籌碼前自盡。”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目光從曲正源身上收回,落到地上那攤被他打碎的杯盞與撒了滿地的水。

眸光沈沈,竟有一絲落寞,須臾才要再次開口,“真···”

“真是好生一份濃厚的情誼,是嗎?”曲正源斜睨著眼看他,“那你不妨再品品。”

鐘行少見地楞住,低頭朝那一灘水看去,下一瞬,水沒有任何反應。

毒性檢測。被檢測的物質如果摻有毒物,無論是什麽物質,皆會立即沸騰。

“你···”鐘行漆黑的瞳孔中,有一種不能言說的情緒正激蕩流轉,眸光閃爍,“我果然沒看錯。”

他讚揚道:“你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我的同類。”

“你究竟是經歷了什麽歷練。你體內的神智,充滿了極致的悲傷與極致的熱情,既毫無惡意又穩定存在,而你表面卻又如此地···”他或許是想說無情無義一般的詞匯,但又因為想到了什麽,而停住話頭,“正源,讓我們一起創造一個屬於人類與具化體共存的時代吧。”

神智。曲正源在心中重覆了一遍,什麽東西?

事實上他一直很奇怪,他們這一群人中只他與許明宇的待遇最好。可真正擁有信物的,他們心知肚明,只有許明宇一人。而他,本身可以算得上被鐘行感了興趣,才能得此‘殊榮’。

不過就這幾日,鐘行對他的打探,以及現下所說的話,實在是超出了‘興趣’的範圍 。他不是斷袖,這位早就舍棄自己人類之身的人斷然也不會擁有屬於人類高級的情感——愛。

但如果他也擁有信物,而且這信物還不由他人所給予,或許鐘行也是如此,那其生出稱得上同類惺惺相惜的情感,就不足為奇了。

只是,他哪來的神智?

曲正源擡眼,有些意外:“具化體?一千年前它們做的事,你沒見識過也聽說過吧?”

他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只是將這件事拋出,再讓鐘行回答。

鐘行眸光微微閃爍,聲音仍在克制,“不一樣了。天上有何樂趣具化體是見識了一千年不止,它們當然想回到人間,陸地海洋才是一切。”

“然而等意識到時,天上與人間便隔著那條無間了。正源,你看著我,自然之靈現下仍在不斷進化,終有一日陸地上海洋中會生出新的具化體,是善是惡無從得知,不同於天上那些,我們人類可沒有它們的把柄。”

“新生的具化體是萬不能再出現的,讓我們同它們聯手,來創造一個新的世界。有了具化體的力量,農業漁業還是醫藥畜牧業,都會飛快發展。”

“設想得不錯。”曲正源顯然不太相信,“如果它們還是想要作為‘神君’統治人類呢?”

“那就由我們這群擁有神智的人來推倒它們。”

“什麽意思?”

“得道成仙論可不是假的,真正的仙骨配上歷經磨練的神智,是可與具化體匹敵的。”鐘行站起身,轉頭擡手,將雙目緊閉的許明宇移送過來,其渾身濕透,發縷還在微微滴水。

曲正源瞥了眼浮在空中的許明宇,“你說的脫胎換骨,難不成就是要把我也弄成那種經不起砸,身體肌肉卻怪異發達的人?”

“怎麽會?”鐘行轉身走向他,身體前傾,俯視著他:“我會給你用歷代最為尊貴的帝王頭骨,至於其他,一流劍客、初代河女,總之,皆為上上等,所有骨頭完全合適貼合人類肌肉走向,不會出現皮膚浮腫眼球掉落骨皮相斥的現象。正源,這是真正的得道成仙,真正的仙人。”

“許多散修的終極目的,不就是這個了嗎。”鐘行靠得更近,聲音如夢魘回蕩於耳側,“平山堂,不合你心意吧。”

這句話在曲正源腦中敲響鐘鼓,緊接著些許畫面走馬燈般浮現在他眼前。

他朝左看,是他準備再次遠行之時,高大的城門口,外面是壯闊群山,面前是他爹,腳下是被摔在地上沾了土的行囊。他無視就要強行過去,他爹拔了他的劍。

“你再去外邊,我就自殺!”他爹赤目喊道,手中橫舉著長劍,抵在頸邊。

他偏了偏頭,往右看去,眼神平靜,正如當初他躺在床上,一身病氣,眼底的所有情緒卻好似要隨著病氣即將消散。

這一眼他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跪在床前,哭喊著:“我們把你養這麽大不容易,小源娘求你了,我們就你一個孩子啊···”

外出游歷受傷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嘗試爭辯,可爭不過家人以命相抵。

最後他垂下眼,陷入了掩藏於心底,十幾年都消不去的情緒之中。失望、無力、難過···

人類戴著名為‘三綱五常’的枷鎖已然幾千年,他掙脫不掉。於是他看見了昏暗的房間內,打坐運息緊閉雙目的他,那是即將入冬的一日,他不燒炭火,不亮燭光獨坐於室,直到:

扣——

扣扣扣——

現實中與腦海中的房門一並被敲響。

他的娘親將門開了個縫,“隔壁小餘到了年紀,想同你一起修行,娘···給你報了名,你不是喜歡修行嗎,你就和小餘一塊去平山堂吧······?”話音未落,門被砰得打開,跑進一個個子不高的人,喊著源源哥,無端親昵。

曲正源眨了下眼,所有畫面支離破碎,現實中的聲音徒然清晰。

面前人的呼吸聲,許明宇發縷尾的水滴砸到地板上的聲音,還有···

餘渺在門外輕聲喊道:“源源——”

“是所有人裏面,最討厭他。”

一個月前,他的聲音在南城區,灑滿月光的街道上輕聲說道。

“人類總逃不過心軟二字,”鐘行說,“我相信你可以跳出這樣的束縛。”



嘀嗒——

沒有一絲光的空間之內,不知何處的水滴墜落,形成的聲音在空間內回蕩,久久不消。

荼禮想睜開眼,但有一股強烈的阻力,拉墜著她的上眼皮,而她的眼睫之間又似乎被漿糊或是幹涸的血液與眼淚粘粘在一起。

她渾身的骨頭幾近散架,即便劇痛無比,骨頭縫、靈脈各處還是發著令人難以忽視的絲絲細痛,完全地疼到心臟,同時又好似有一只大手從她身體內部往上抓住她頭骨用力下拽,簡直疼得意識不清、淚水不止。

這種感覺她很熟悉,五十年前她被眾神討伐,關於無間,被強行剝離神智時,就是這般痛苦。

她想跑,然後她奮力睜開眼,卻發現面前還是一片黑暗。

怎麽可能···這裏是······無間?

逃走的時候她就知道,終有一日,她會再回來。可不應該是現在,她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她必須逃。

她當年是怎麽逃出去的?神智的缺失讓她的記憶仍舊斷裂。事實上這也是她不願意及時收回神智的原因。她好像總有很多退縮的理由。

荼禮咬了咬牙,將身體化為樹形,幾乎全身的肌肉皮膚都纖維化,成百上千的樹枝從體內刺出,唯留一雙眼,眸色清淺,好似盛了一汪水。

“別激動啊。”一句話從這空間中飄飄忽忽灑下來,星星光點撞出、灑落。

這是無間的特點。

天地撕裂而形成的空間,有一種十分特別的平衡,這個平衡不與任何物質融合。因此當有外來物質破壞這個平衡,變回撞出這些光點。荼禮在微光中向上看去,空間的極上方,站了一個身影,輪廓十分模糊,頭隱沒在黑暗中。

“你找什麽急?”那個聲音戲謔地說,“我要想立刻逮你回來,用得著等到現在?”

“安,你知錯了嗎?”

“啊,”荼禮化回人形,眼簾輕垂,“何錯之有?”

“彌天大錯。下放毒物侵略人間,此為一錯;違背契約私逃人間,此為二錯;聯盟背叛者,此為三錯。”

“背叛者是誰?”

“般若。”那聲音頓了下,接著道:“怎麽?你不記得他了?”

荼禮沒有出聲。

連微光都消失了,不過只是一刻,一聲輕笑又撞出光芒點點,“你好像是忘了很多事,我幫你回憶回憶。”

下一刻,一股氣流湧入荼禮全身各處,其猶如山間清泉的清涼,四肢連同腦袋皆冰涼徹骨,唯心臟砰砰跳動片刻不休。

···

荼禮眨了下眼,還沒意識到自己尚從無間脫出,飄飄渺渺的人聲從身後傳來。她轉身向前踏了一步,才發現自己能動了,走了幾步之後,人聲愈來愈清晰,內心的急切讓她跑動起來,直到前方微亮,她在一個不算大的洞廳前止步。

這洞廳中央,有著自洞底向上生長的石筍與從洞頂向下生長的石鐘乳,其尖端互相對著,差之咫尺便交匯相連。

這是一個溶洞。

記憶裏,是個冬暖夏涼的好地方,夏日巖壁冰涼,山坳清泉的水順著石頭縫流入洞中,會在各處發出空洞清鳴的回響。

荼禮又向前走了幾步,發現方才隱隱約約的人聲不見了,她四下望去,也沒看見任何一個人。

她只好轉身,想原路返回重拾音訊。結果,她一轉身,就看見她站在自己面前。

荼禮楞住了,她盯著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除了眼眸,是如墨的黑——而那個她卻跟看不見她一般,淡淡看著她的身體,或者說,是她身體後的東西。

“我或許不能再來找你了。”她聽見她的聲音說。荼禮卻沒有看見她的嘴唇張開過,這才知道,原來她方才所聽見的人聲同現下的,都是他們靈智之間的交流。

這是過去的她。

由於靈智的共通性,她能聽見她過去所說的話,但時間的同一性使她無法聽見那塊石頭說了什麽。

“你去死吧……你和那群人呆太久了,被他們汙染了。”過去的荼禮說,“般若,你把一切都毀了。”

般若。是那兩塊尖端相對的石頭。

她看著過去的她眼中,好似有無窮無盡的陰霾,連那濃墨的黑都擋不住,隨後,她心臟泛起刺痛,就像有人拿細小的釘子不斷紮著她的心臟。

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般若,你的故友。在一千年前的大戰中,他背叛了我們,永駐人間,甚至撕開一條無間道,將我們永遠攔在了天空。他的神智本體不周山,通天徹地,從天上通往不周山中心的路只有你能進入。”

“但是,你也不能再進入人間。這一次是你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吵得厲害,斷的果決,當真的最後一面。在這之後,你利用他給你的特權,將神智以劇毒植物的形式下放人間,一時間,人間生靈塗炭。”

洞廳之景瞬間轉化為草木環繞的雲上亭臺,她曲著一只腿,另一直則支起,搭著手肘,而容貌與先前溶洞之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鋪撒了滿地的金綠色頭發取代了原先的烏黑及腰長發,清瘦的腿在發絲間若隱若現;偏小麥的膚色變得冷白豪無血色,仿佛從未見過陽光;而她的眼眸好似生來便如此濃綠,還參出一絲鴉黑於眸中央。

那金綠色的頭發堆了滿亭,從地面漏出,如瀑般穿過雲端,朝人間傾瀉而去。仔細一看,其實那瀑布般的東西已然不是頭發了,而是不知哪處的發尾分泌出的,與發色一模一樣的濃漿,混著微渺神智,正不斷地侵染著人間。

“朝下看。”空靈的聲音說。

荼禮依言,朝下看去。

那下面一片顯然是人間,可實際上與煉獄有無甚區別。如螞蟻一般小的人類滿臉痛苦與絕望,發瘋撕扯著身上的厚重的衣服,在耕地村莊中來回跑去。

他們的耕地上長著成片的如成人般高的花,而那花莖上的葉皆如芭蕉葉一般,碩大無比,反射著光,流淌著膿液。

而這些花周圍,無論是原來種的莊稼還是紮根百年的樹木,都枯萎得匍匐於地,好似俯首稱臣。

“有你神智的植物,根系橫縱分布一百裏,而這一百裏的所有土地,寸草不生。人類呢,還拿這些東西沒辦法,因為無論他們穿著、戴著多麽厚的衣服,只要觸碰,一日之內,必定渾身潰爛流膿而死。”

荼禮的身影又瞬間轉移到一處古舊的木屋,那屋中只有一個幾乎沒有人型的人靜靜地躺在床上,不知是死是活。他渾身赤裸,遍體生瘡,黃綠色的膿液留了滿床滿地。

沒有大夫敢醫治他,沒有親人敢照料他,甚至死後,等待他的,也不是厚禮入葬,只有連人帶屋一帶燒了的一把火與幾捆柴。

“我們從未想過,也不希望人類有如此結果。你的沖動將人類與我們共存的可能完全毀掉,我們討伐你,該不該?”

荼禮看著地上那攤即將流向她的膿液,等她意識到她退了一步,而這膿液直接穿透過她的身體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極低說道:“該。”

“知錯沒有?”

“知錯···”

“乖孩子。”那個聲音笑了笑,“我會給你挽回這個錯誤的機會,好嗎?”

巨大的失重感猛然襲來,她又摔回了無間之境,只是這次她渾身無傷,體內甚至有稱得上充沛的神智。

“作為獎勵,我會免去你在無間的一切責罰,並且,允許你能夠跟你的人類朋友相守直至他們老去。”

荼禮雙手撐地,緩緩擡起上半身,半響,她的喉間一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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