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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相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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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相識1

“軀殼理論有一個衍生版本,姑且稱為仙人論,講的是如何用不同人的骨頭制造出一具仙骨,來成為仙人。”許明宇說,“書中的一段也簡略講過這具仙骨各個部分的骨頭應該來自何人,什麽身份地位。”

“比如,頭取帝。帝王:上至一國君主,下至店鋪老板,軍隊將領算,地方縣官也算,只要成為了一方領域的主人,這領域是大是小先不論,就算‘王’,也就符合帝王的概念。”

荼禮一陣見血說:“自說自話。”

曲正源豎了豎拇指,許明宇讚同道:“妙哉。當初寫下這段話的人意思或許是正兒八經地找個帝王的頭骨,一國之君那種,但真正稱得上帝王的,從古至今才多少?於是乎帝變成了帝王,又被直接等同於王,一下就把範圍目標擴大了。”

想要得道成仙的後人最初遵循其理論,上至刀山下闖火海,破了多少機關躲了多少暗器,從墓中挖出古代君王的頭骨,結果一合計,連個卒都湊不齊,帶兵都打不了戰。

打戰?

一瞬間,一個猜測湧入腦海,她如夢初醒般道:“軍隊。”

“什麽?”許明宇問。

“這樣分成三六九等的仙人,像不像軍隊中的伍長、校尉、將軍?”

除了頭骨以外的骨頭並不難尋,可以說是要多少有多少。

頭骨因為數量問題而不得不選擇一些差強人意的,也因此有了等級之分。毫無疑問,真正的君王之骨必是上等,平常老板的則落為下等,將軍縣官,帶領之人越多、管理之地越大,等級便越接近上等。

許明宇放下托著腮的手,“軍隊是為了國度而存在的。”

“錯誤。”一旁靠在墻上的曲正源舉起手,偏過頭來說,“軍隊是為了上位者的利益而存在的。”

那麽,上位者是誰?

國度制度早已在幾百年前被摧毀,當今社會在往前推一百年不止,都不會有一位皇族後裔了。

空氣中陷入寂靜,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與緊張。

國度君王制度可以追溯到一千年之前,那時的君主皆主張著君權神授的理念,以至於後來具化體侵入人間,用著霸道蠻橫的君王姿態,妄圖在人間稱王,人間所有稱得上君王的人類就此消身匿跡。即便後來具化體褪去,當時的君王後裔也不敢再稱帝做王,君權神授理念從此無影無蹤,神君的稱呼停留在一千年前,往後是以之衍生而出的神祇一詞被唾罵的時代。

國度制度勢必再養出神祇作派的君主,即便帝王神君在這之後徹底被停用,也沒能阻止這一制度的消亡,而之後未曾以王自稱的君主也沒能留下名字。

因此,要說這世間大一統人類社會,在人間霸道稱王的最後幾位君主是誰,當之無愧,是那群沾染了人性中最毒的五性的具化體。

荼禮垂著眸,半響嘆著氣,“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曲正源不語。

替許明宇尋藥那晚,她感受到了她極為強烈的神智氣息,跑到一處曠野之後,果然看見了一堆長勢極佳的、顯然帶有劇毒的毒物。

它們散著旖旎詭譎的氣味,吸引附近的動物前來,聚到它們周圍,啃食它們,噬咬它們。

等她回過神時,一只眼眸腥綠充滿攻擊性的狼已對她垂涎三尺,撲了過來。那時的她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與反應力調動藤蔓,血盆大口映在她眼底,想象中的劇痛卻沒有發生。

轉身一看,曲正源站在她身後,手臂持劍稍向上傾斜,劍尾穿透了那只狼的頸部。

狼頸溢出鮮血,順著劍身流下,滴到了正微微仰著頭的荼禮臉上。

在曲正源的註視下,那滴鮮紅的血液在白皙的臉頰上淌著不到兩秒,血液中緩緩析出綠線,向皮膚四周蔓延,如血管一般紮根進去。

“那東西就是神智。”荼禮朝許明宇看去,“等結束之後,就立刻毀去吧。”

“你的東西,現在讓我還給你也沒問題。”許明宇說。

“揣著明白裝糊塗。”荼禮再次一針見血。

······

“那個···”李清許躺了多久,就聽他們講了多久,這會身上和腦子的不適感差不多都沒了,她坐起身,“嗯,我覺得當務之急,應該是避免這只軍隊形成吧?然後把那個···上位者拉下來?當下的目標不是就這麽簡單嗎,怎麽弄的苦大仇深似的。”

許明宇張了張口,又閉上了。想來是覺得想說的話過於越界,或者說,超過他目前所接受過的一切了。

即便在心裏並不排斥,甚至身體上也坦然接受了人家的東西。

只要那個詞不說出來,就像荼禮說的,他可以永遠揣著明白裝糊塗,當荼禮是一個無家可歸、性子冷淡的小孩,師哥師妹的喊來喊去。

可這凡事都常帶個只是二字。

只是不夠快。

只是沒有了。

只是來不及了。

···

只是他不敢。

“就算她是具化體,擁有神智,但很顯然啊,她站在我們這邊。”李清許不解道,“不周山的故事你們沒聽過嗎?”

“聽過是聽過···”

“那不就得了。”李清許說。

突然,曲正源咳了一聲。許明宇立刻朝另外兩個人做了噤聲的手勢,短暫思考之後,他帶著兩人一起跳出窗,與此同時,曲正源將盆中的水灑出窗外,連同布巾置回原位。

兩聲用指尖敲擊而形成的敲門聲響起。

這樣傲慢而極不符合當代人類禮儀的敲門方式,曲正源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他單手拉開門,鐘行噙著笑瞇著眼的臉出現在眼前。

曲正源總是看著這張明明稱得上帥氣的臉不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直到有一天許明宇形容這個人就像一頭狐貍似的,瞇眼含笑,嘴裏什麽都不知道,卻是一臉的詭計多端,然而仔細一看,又是一張無害的笑顏,可不矛盾,可不難受?

許明宇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暗暗翻了個白眼,朝左右兩邊的人示意了個方向,遞了個東西給荼禮,叫她們朝那處躲去。

“非鬼化版掩目符。”許明宇輕聲道。

荼禮看都沒看他,拿過符就拉著李清許走。許明宇拉住她的手,聲音帶著歉意:“抱歉。”

荼禮看了眼符,實話說,確實比她畫的好多了,筆勢穩妥煞是好看。於是她回道:“沒事。”

“不是這個。”

荼禮眨了下眼,“也沒事。”

···

“小許呢?”鐘行負手,掃了圈屋內。

“解手。”

他點了點頭,目光定在略顯淩亂的床鋪,有些驚訝:“你方才在睡覺?”

曲正源嗯了一聲,此時他正坐在許明宇先前的位置上,擡眼看他:“有事?”

“大事。”鐘行大步走過來,一撩袍子坐在茶桌的另一側,食指彈了下落灰的杯盞。

“沒茶,水喝不喝?”

“我之前給你的呢?”

“扔了,誰知道混沒混別的。他們可都記恨著你。”

鐘行無所謂地笑了笑,“下次我親手給你。”食指又彈了下茶杯,“水。”

曲正源挑起一邊眉,站起身將爐子上的燒壺提過來。水剛燒不久,用來洗杯盞正好。他將落灰的杯盞倒置,自上而下澆築熱水,霧氣又從下往上升騰。

鐘行便是在這霧氣全然墜落之後開的口。

“你想不想脫胎換骨?”

曲正源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將洗凈的杯盞倒了七分滿的水,掌心向上腕處淺提,用指尖將那盞送到鐘行面前。

“沒興趣。”

“你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對你說過的話嗎?”

“我們籠統也沒見過幾次。”曲正源淡淡地說,“記得大概,你指哪句。”

荼禮用傳聽符正聽得盡興,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轉頭,發現剛走的許明宇又回來了,她張口無聲說了幾句話,看口型應該是:

-你不進去?

許明宇搖了搖頭。

“我說你是這個村子裏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不是客套話?”

“當然···不是。而且接下來,不僅是這個清水寨,遠處的中原、西北沙漠、東南水鄉,也將都是。”

“沒意思。”曲正源直截了當地說。

鐘行繼續說:“你在這裏帶了這麽多天,難道就不覺得哪不對?”

“你把那群人的父母長輩抓來,很難察覺麽?”

“你果然有事先調查。”鐘行垂眼掃了那杯水一眼,沒碰,身體稍稍前傾,單手撐在桌上,支著下巴,“畢竟我需要能閉得上嘴,又能幹得了活的人嘛。”

曲正源沒說話。

“你是個聰明人,批量而制的‘人’幹不了重活,我不得已才出此策略。”鐘行目光一錯不錯落在曲正源臉上,“沒有把柄的人類是無法控制的,珠玉瑪瑙、自身的性命、前程,都不是這個自古以倫理為聖旨,自願被三綱五常套上枷鎖的人類的真正弱點。”

“你的意思是,”曲正源擡起頭,目光有些不屑地朝他看去,“我們這群人無法掌控?”

“錯了,是他們這群人,當然,也包括你剛剛收留的兩個小妹妹。”鐘行垂手,將桌上的杯盞揮了出去,杯中的水傾灑到空中,毀了方才許明宇留下的隱形的傳音符。

“被發現了。”許明宇壓低聲音快速說。

李清許面露驚色:“哈?!那怎麽辦?”

荼禮垂眼:“他不是要把柄嗎,先當著?”

許明宇一點頭:“不錯,起碼要等到他們今年的祭祀開始。”

轟隆——

從空中又似地底,如巨獸咆哮的轟鳴聲響徒然出現。許明宇一邊暗疑這是什麽聲音,一邊雙手拉住身旁兩人,腳下金光奕奕,自腳底由下至上的罡風將周圍草芥呈放射狀吹倒一片,衣袍獵獵作響,李清許和荼禮方覺身體變得輕盈,巨大的,比這夜色要濃郁百倍的陰影覆了下來。

三人的目光死盯著那一大塊憑空出現的水,腳底似陷入泥沼動彈不得。下一秒,窒息感與壓迫感同時襲來!三人瞬間被砸進那巨水球中,巨大的壓力與強大的水流分散了他們,口鼻腔即刻充滿了水。

按地理位置,應該是村附近的江水。

不顧可能混於這渾濁其中的泥沙,荼禮睜開眼四下尋找,目光在眼睛被刺激的疼痛與不適中,定在因劇烈晃動而出現強烈流動和氣泡的地方。

那中央,有一拼命掙紮的黑影。

小許!

荼禮立刻張開臂朝那游去。

那氣泡中的黑影動作逐漸變緩。

下一瞬間,由人體肺部最後一口氣息而出的氣流,其形成的氣泡出現在那黑影上端,又緩緩消散!

荼禮瞳孔劇縮,右臂朝前伸出,骨頭形成的木枝穿透血肉與皮膚,繼而迅速朝向指尖方向伸去,參差交疊覆蓋了整只手臂。那木枝包隆過荼禮的手,不斷向前生長,勢如海中游速最快的魚類,倏忽間到達手臂無力張開,仿佛漂浮在空中的李清許,又猶如真正的人類手臂,摟上她腰際,收回。

荼禮體內調動氧氣,貫於口中,在李清許到她懷中瞬間,擡著她的下巴就要註氣。下一秒,李清許睜開眼睛,露出一雙不屬於她的白色眼瞳,那白色幾乎與眼白融為一體。

“好久不見。”

分明沒有氣泡從她口中飄出,可荼禮還是聽見了。

“安。”

似耳側呢喃,似惡魔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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