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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之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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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之靈2

“收起你的道人模樣吧!”李鶴面前人說。

她的頭發用了根木簪隨意挽著,幾根碎發散落在臉周,臉上毫無意外之色。

正是入村時村口遇見的婦人。

當時她說過借宿待會再說,或許可以知道來這個村的,大部分會到村民家借宿。但村長卻告訴他有客棧,並且通過那個故事,可以知道這位婦人一家在村裏都是不討喜的,出門的頻率應當不會高到,讓她對外邊人來借宿這件事習慣到順嘴與待會再說的程度。

要麽就是這位婦人臉皮厚,樂意出門,還長了一副讓外邊人覺得十分好說話的面相;要麽就是村長有所誇大描述,這個什麽犯山之罪並不大嚴重。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位婦人故意引他們來,又要避免被看出來。

李鶴低頭,對上荼禮看著他的目光,笑了笑。

然後婦人側開身子,聲音又嘆又無奈:“進來吧。”

李鶴頜首,“多謝。”

屋內的陳設裝潢同門口保持一致,破敗簡陋,沒有櫥櫃之類的器具,連桌椅都只一二張。屋梁也是朽木,黑線從頭貫尾,表面裂縫橫生,不堪一壓的模樣。

“他們說,這是犯山的後果。”那婦人像李鶴一樣,半擡著下巴,看著天花板,眸下無光。

“你們聽過他們說了嗎?”婦人問。

李鶴看了她一眼,“嗯。”

“我想請你幫幫我們。”婦人低下頭,看著李鶴,“幫幫我女兒和我丈夫。”

她脫去了這裏獨有的口語,帶著南方水鄉的一些味道。

“我和我丈夫,原先是在嶺南那生活。他是替人送信的,後來送著送著撞破了些要命勾當,才舉家搬來這。”

“那雙腿替人千裏傳音,跑得厲害。那條溝我看過了,哪怕是腿斷了,那麽惜命一個人,也是爬得上來的。可偏偏他沒有爬上來,腿還不見了,女兒也變成了這樣。我去找村長,找福陵堂的人說,可他們卻說我們家的人侵犯了山,這是,”夫人頓了頓,還是笑了,“懲戒。”

這一屋破敗,角落裏,婦人的女兒蜷縮著,荼禮彎下腰去看她。她以為她在哭,但她沒有,她只是睜大眼睛坐在那。

李鶴餘光看著她,看著她向前走了一步,轉身,蹲下,坐在了那個女孩旁邊,手臂舉起來。

“你們這些外邊人都沒有受過山的恩賜,所以我想請你們,到山那邊找找,哪怕是外圍,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夫人說到後面,語氣愈發地小心翼翼,聽得出滿心猶豫與煎熬。

“進山···會如何嗎?”

荼禮把手臂搭在那個女孩肩上,微微一攏,女孩的身體朝她那傾斜了些。

這幅場景倒讓李鶴楞了下,覺得有些眼熟。

“會······回不來。”夫人轉頭,從茶盒裏掏出為數不多的茶梗,沏了起來。

水聲汩汩,又傾斜而下。滾燙的水呈弧線落下,瀑布般的水汽又向上升騰,將婦人埋沫。水霧彌散間,她說:“我拜托過的那些外邊人,沒一個回來過。”

最開始,她以為是那些人拿錢不辦事,可後來,她也真真遇見過幾個品性極佳道風清雅的外邊人,和李鶴一般的道士模樣,但他們也沒回來,行囊尚在,怎會獨自歸鄉。

“那座山,像一匹巨獸。”夫人將茶端來,“源源不斷,永遠欲求不滿地吞噬著,人。”

一字落地,茶杯裏青綠、冒著熱氣的茶水泛出一片漣漪,連帶著屢屢白氣震顫。

——

荼禮手不自覺舉到口前,打了個長而大的哈欠。

她一向作息規律,極少在清晨旭日半升天邊之時,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李鶴覺得難得,不免多瞧幾眼,卻見荼禮一手抹去眼角哈出的淚水,另一只手啪得蓋在李鶴臉上。

“雖然這事是三年前發生的,雨水、泥石流會讓很多能夠稱為證明的東西消失,模糊不清。”李鶴將靈氣緩緩註入劍中,“三年來,任何人的到來、離去都是這些證明的衍生,或者說,遺物?”

他將劍插入地中,劍身入土半寸,方一定,靈氣如石子落入深譚,圈圈波浪般,安靜卻洶湧地蕩開。方圓百裏若有帶靈之物,這般的波瀾便如觸底般,反彈回來,直擊劍身。

這樣的方法很適合日行檢查時,在平坦的地方進行毒物探查。

只是使用前提太傻,很多人不願意用。

首先是平坦,按正常邏輯,長得莖如馬腿,葉似鯨舌,哪怕有灌木,也是能一眼看清的。

其次是日行檢查。哪怕真有毒物搞厚積薄發韜光養晦那套,偏不發芽,就在你土地下生根,平山堂的人也沒有就地就把人土給挖了,莊稼給撅了的權利。

好歹是公費小堂,營業靠山可全是後面的老鄉親呢。

雖然這種方法在普遍人來看,都只能用在平坦之地上。但李鶴和許明宇曾因基本功練膩了,兩人湊一塊就琢磨出了這個方法的另一種使用。

其實便是新上加新,波上加波。

只消在原先豎直插入土地的劍的基礎上,橫向穿插一把劍,兩兩緊貼,波瀾同頻,兩波相交便能大致知曉毒物於高山險地的潛藏之處。

李鶴靜靜等待這一波靈力耗盡,沒見任何反彈,往下走了幾步,這回他將肩上剛買的木劍放到地上,轉頭準備找物什把它倆纏上。結果他剛一轉頭,就聽悶噔一聲,是鐵劍與木劍相撞之聲。

李鶴回頭,就看見兩把劍十字交錯,交錯點被一根帶刺的荊條交叉纏上。荼禮蹲在一旁,慣常地面無表情,只是右手手心朝那把嶄新木劍劍柄伸去。

“你靈智尚未歸齊,恐怕是不能肆意動用靈氣。”

只聽嗡得一聲松木劍鳴,李鶴恐怕兩字尚說一半,就楞住了。

那劍於荼禮之手下,竟出現一種精神抖擻之感。方才雖也是新木新劍,與現下一比,不免有些死氣沈沈,風燭殘年之貌···

雖算不上靈力高強充沛,但荼禮這個年紀與這個靈智狀態,能將靈力恢覆如此並調用,可以說是非常厲害了。李鶴連她平日多說兩句話都要誇讚,這會更是化為誇誇機,一連誇了十幾句,活生生把荼禮的耳垂給誇紅了。

終於終於,李鶴停止轉圈圈,放下荼禮,笑道:"我可說你不是一般小孩。"

荼禮扒開他的手,敗下陣來,“是,是。”

靈氣帶動空氣的波動在修行之人不論是眼中,還是耳中都是極為明顯的。

聽靈識靈都是修行的基本功,無論天賦有多強,若不勤加練習,都會淪為修行界的“眼瞎耳聾”。

二劍合並下土不過一彈指,便有波被彈了回來。

李鶴剛要開口,卻見荼禮比他先行一步,朝波紋觸底處邁了一步。

但只是邁了一步,便頓住了,呆楞在原地。

李鶴笑了笑,往前走去,從她身旁過,順勢拍了拍她的頭,“能聽到這些就很不錯了。”

他只以為是荼禮天賦不錯,能在靈氣碰撞的一瞬間,反應出最明顯的地方,於是邁了一步,反彈回的靈氣四面八方地擴散,才止步不前。

荼禮的食指微微蜷縮,垂眸跟在他身後。

奇怪的是,他們竟是踏著先前的路,往上走了去,又拐了些道,才走到靈氣反彈之處。

這兒似乎就是昨日村長口中泥石流的受災場所。

可謂是一片泥濘,勢如沼澤,沿脊上望,一片的亂世遍布,樹木斷折,黃泥滿目。唯一討人安慰的,就是落下枝頭,掙紮於黃泥之間,滾落於亂石之上的綠葉。

如湍急河流的船只,卻風平浪靜。

再看一旁未被泥石流侵染的樹叢,高矮不一。高更多,在後頭;矮在前,這生長一株,那生長一株,倒都在一個範圍內,還算規律。

按血紅菇的生長地理位置,應當要比這處地勢更低。

李鶴輕輕偏了偏頭,"腹背受敵?"

依婦人所說,隨男丁屍體被帶回來的,是半簍鮮菇。

太少了,李鶴聽到時這麽想。

這樣的份量,他白天帶一個團上去也能采,何苦趁夜摸黑上山呢?因此倒可以推斷他是采一半就看見狼,然後摔進了溝。

既是偷采,定然是提前把路線計劃好了。哪兒菇長得多,哪兒下山方便。正面遇敵定然是心慌地沿最熟系的路線逃跑,怎會進溝。腹背受敵,如何發現按村長所言,男丁的身上應是沒有狼傷,否則怎許狼毛斷定女孩所言虛實···

對,女孩。

李鶴腦中漸漸浮現出一個三年前夏末的深夜。

這林中樹冠遮天蔽日,常日裏的白天,尚是陰沈一片,更別說連樹葉都無法透過的月光了。

男丁舉著火把,背著空木簍,按照既定路線上了山。

渾濁的油順著木棍流淌到了他手上,留下溫熱。男丁想了一會,提起手臂,小心翼翼地避著火把,將累在虎口處的的油盡數唏哩呼嚕咽了下去。

刺鼻的味道尚未滑過鼻腔,他的眼神卻驀地亮了。

面前的樹根上,生長著鮮紅血嫩的紅血菇。這兒的樹冠似乎並不如其他蔭蔽,竟絲絲透了幾縷銀白的月光下來,映得菇上露水熠熠生輝,像發光的鉆石。

他曾在雇主家見過,成累成累,倚疊如山,當時他想過,如果他能用此威脅一番,只要一爪,他就能擺脫勞役的命,帶著女兒上私塾,妻子不再勞累。

當然,那次的大膽和沖動,給了他足夠的教訓。

這次,他只要半簍就夠了。摘夠了半簍,明天隨別人再摘半簍,一半拿來吃,一半拿去賣,好歹能有些生活的本錢。

對,不能再貪了。男丁心想,手伸了過去。

餘光裏,他看見火把上的火顫了顫。

是風嗎?不對啊,那為何他滿臉冷汗毫無涼快之感。看來,還是他手抖了。

他要的菇已經摘完了,他要回家了。

都幹完了。手竟然還那麽抖···真是沒用。男丁苦笑著,正要轉身走下那條熟悉的路。

“呵···”一聲啜泣。

男丁的笑容,即使是苦笑,徒然僵住。

“呼···”頸後熱風。

他的身形,也僵在這一刻,沒有絲毫涼快可言。

他突然害怕了,沒錯,他不該貪的。

明明,本錢是可以慢慢的,省吃撿用賺來的······只要他少吃一頓,多跑一次腿···

當他聽見耳後,或許是灌木叢中,崩出的聲音淒慘喊道:“阿爹!快跑!!”緊接著,是急促的跺腳聲和拍掌聲,他卻又不怕了。

是的,那麽一雙腥綠、兇惡的眼在咫尺之內,他竟然不怕了。

當他把火把奮力朝他的女兒那一扔,火光逐漸散開,大片大片落在他眼底。

他又後悔了。

當他跑上並不熟悉的山道,朝後向狼做了個極為挑釁的動作後,狼的呼吸同腳步聲緊隨其後,他嘴角才算抹出一絲真實的笑意。

酣暢淋漓,極度痛快,又極度不舍。

好歹是再痛快地跑過一次。這麽想著,淚水同汗水齊聚而下。

李鶴眨了眨眼。他翻動泥沙,一見翻不到頭,掩著荼禮,一掌轟了大半,隨後的,竟自然地向下塌陷。

再一看,方才還是泥石流覆蓋的地方,此時竟出現了豁然大溝。

只是這溝位置,人不人鬼不鬼,兩側石地平整,唯中間仿佛憑空被人撕出一個大口,霸道地攔在路中。

那溝中有粗鈍的刀片石,還有一條或許已有千年壽元的粗壯樹根穿透阻礙至此,樹根微有焦褐。

李鶴探去,正是靈氣反彈之源。

他又回頭,去看那些矮的植株,雖是錯落,仔細辨來,又似乎在一條毫無規則的線條上。

其實溝就在前方,男丁根本就沒有跑多遠?否則火則會連綿到這裏。

而且,那個村長,對火一字也是只字未提。

難道放火燒山不值一提嗎,還是燒得不夠大,這件事竟沒拿到外人面前提溜一番。

連婦人同那女孩都未曾提過。

荼禮看著李鶴在那裏苦思冥想,自己手輕輕抵著下巴,朝裂口望去。

忽然,她看見李鶴猛然轉向她,以劍相指,靈氣聚峰,溢出絲絲藍光。

靈智。

荼禮想,她直著眸子望過去,見到了李鶴冷冽、厭恨的眼。

他口中張張合合,說了幾句話,猝然讓荼禮睜大了眼,看著劍鋒直直捅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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