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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喚荼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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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喚荼禮

“哈……”

一身極輕的喘息傳來。

身體內的某個部分崩裂了,破裂的種皮、皸裂的土地、撕裂的絲綢……

鮮血,骨肉傾灑在她眼前,喉管被劃斷,雙眼再無法睜開……

——甘心守著露水淌清河,終究會隨水而逝的。

她的意識逐漸模糊,□□已支離破碎,連帶著某些似乎極為重要的東西一齊消失了。

虛無之境中,她即將陷入混沌,意識抽離的瞬間,她感受到了此地之中,多了一絲陌生的氣息。

此息無色無味,卻擁有著不同於貪嗔癡慢疑的一切。

匍匐於地的身影朝那抹氣息蠕動、爬行,奔跑最後決然一條,至此……

天光大亮。

“抱歉,嚇著你了啊。”

遮擋陽光的手臂仍擋在眼前。隨後,她看見一個身形勁瘦,十分高挑的人,快步走到了散著不合時宜的強光的窗戶前,嘩啦一聲,整間屋子瞬間變得霧蒙蒙的。

仿佛透著光的木紙籠。

這般的光線轉換讓她甚感熟悉,卻又無從想起。

“你餓嗎?我去端粥來。”那人來得急,去得也快。

她在床上楞了半天,才放下手坐了起來,一雙淺棕色的瞳,透著茫然、不安,直到些許記憶慢慢湧進她的腦海。

本是在山下的一塊巨石上小憩,突然被人拉起,放進了有很多人的籠子裏。

本是看著籠子外的景色和人,突然人拿著刀亂砍,景色裏多了紅,本筆直的木柱也倒在了地上。

本是好生坐著繼續看景,突然離了地,被扛著走了幾裏地,到了這裏。

“荼禮?”端著木盤子的人輕聲道。

淺瞳之中的茫然、無知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輕松。

此地,人間名城最有名的合氣道坊,平山堂也;此人,正派名堂大弟子,李鶴也。

前日的場景逐漸清晰。

她坐在椅上,搖著腿,低著頭。

那名大弟子在身後為她的來歷、暫留作著解釋,回來時帶給了她一個名字。

聽著新鮮,但不知道好不好聽。

聽著順口,但不知道讀著怎樣。

“今日檢查街上發生動亂,商隊關著牲人的籠子開了,她險些就要散命。”

“如此小一孩子,能犯何罪?”

聽著,似乎是在解釋,又像辯解。

辯解的結果是,她留在了此地。

因為那名彎著腰,抱著手的大弟子對面的老者留了一句話。

“既帶了回來,總不能阿貓阿狗的叫著。姓荼名禮,可好?”

“多謝師傅,不過姓名之事,弟子無權替她回答。”

“你可是救命恩人?”

“那也不行。”

“那你便去喊,看她應不應你。”

自然是應的。

荼禮擡眸端視著面前的人,像前日一般,輕聲嗯了一聲,接過他遞來的粥。

因為名字,會讓看不見的有些東西,清晰起來。

這個人,讓她在這個新生的人生之中,認識到什麽名為有情有義,什麽又叫當斷則斷。

衙府牢房

一個穿著棕灰麻衣,滿身是血的男人蜷縮在牢房最裏側,緊閉雙目,握成拳的手,指縫間溢出血漬。

兩個人在小吏的指引下,站定在木欄前。小吏晃了晃門上的鎖,嘩啦幾聲,回蕩在濕冷的牢中。

“林閆明,你家人來找你。”

男人一動不動。

一聲晴朗的聲音道:“林叔。”

男人身體顫動了一下,轉頭,看見熟悉的面龐,輕輕笑了,一行清淚奔湧。

“李鶴啊。“

牢房前,正是平山堂弟子,李鶴與許明宇。

兩人皆經常在他的肉鋪前買肉,他知道內種的關心照料,時常會送他們一些新鮮的豬油。

他早就沒有家人了,但確實是這兩人,給他在這座陌生的城中,帶來了溫暖。

“把子肉,起早去和春屋買的。”李鶴將一個荷葉包側著從欄間遞過去。

他狼吞虎咽,不顧禮儀地吃了起來。

如此重罪,已知一死難逃。

“可有冤情?”李鶴問。

他吃得滿嘴油光,一些碎成塊的肥肉沾在他胡渣上,直到手中的肉見了底,他才又嘆又笑道:“我也以為有,那麽突然,那麽快速。明明上一秒,我的刀正劈著大腿骨,下一秒就朝著人了,回過神來還被五花大綁地砸到地上。”

“誰信呢?一個平常好好賣肉的屠夫,內裏是個瘋子,早就想這麽幹了吧?”

他說話有些語無倫次了,但還是道:“沒有苦衷,沒有緣由,人是我看不順眼的,也都是我想殺的,所以,毫無冤情。”

李鶴蹙著眉望著他,似乎要從他的臉、肢體,看出一絲被威脅的痕跡,然而,唯有釋然,與將死的無奈。

林閆明看著荷葉上殘留的肉塊和油,低頭舔了去,最後將荷葉好生疊起,收了起來。

“還好。”

“嗯?”

“還好,她沒出來,還好,你們都武功高強。”林閆明點著頭,“一切都好。”

出來之後,李鶴凝眸沈思,許明宇肘了他一下,“商隊還在這做客,不問問?”

“嗯。”

兩人從林閆明侄子的身份一下搖身一變,變成了修行道人,來幫人祛除見血煞氣。做模做樣燒了幾個符後,他們狀似無意地問起四處逃竄的牲人該如何處置,誰料,一人擺擺手笑道:

“都抓回來啦!沒大誤事。”

李鶴楞了下,“全部?”

“嗯呢?都在後頭,你們這發達,辦事效率高,一下就全給逮回來了!”

李鶴同許明宇一對視,許明宇施施然開口:“以防萬一,可否讓貧道過去也為他們除煞?”

“哦!那真是謝謝道長了!”

商人引著他們來到後院,只見五丈長四丈寬的木制籠中坐了約莫二三十人,要麽斷臂斷腿,難得一個全乎的,一張口,嘴裏黑漆漆的便是沒有舌頭。

“都躲著幹甚?道長給你們去晦氣呢免得到時候嚇著主人家。”商人喝道。

聞言,那群人果然慢悠悠地爬了過來。

至於為什麽是爬,那是因為這籠僅三尺之高,正常成年人連彎腰都難以行走。

他們爬得極慢,可能其中有心不甘情不願,或者腿部殘疾的原因,然而,即便是只是斷了手,甚至只被割了舌頭、耳朵的人,也一副艱難爬行的模樣。

李鶴朝他們的腿看去,心下了然。

一只腿的兩只腿的,踝處都活生生被釘進了一顆釘子。

李鶴看了那商人一眼。

辦事效率高?有著玩意你跑個我看看?

不過依著西城的暴力正義城風,倒也不奇。

所謂牲人,是西城的犯人,為了獲得自由之身與消去犯罪記錄,自願舍去犯罪的身體部位。

譬如,強煎犯,舍□□;偷盜者,舍慣用臂;駕車傷人,去腿一只。諸如此類。

隨後,依據所造成的嚴重程度,被安排到西城或者別城的人家,在一定時間中以牲畜之身,效犬馬之勞,來補償罪過。

許明宇往欄中貼了幾道黃符,嘴中劈裏啪啦念了一堆,符從下至上瞬間燃燒殆盡。

商人連連叫好,手掌剛拍起,就被一只手抓住,轉頭迎上李鶴的目光。

“道長?”

李鶴笑了笑,“有事想請問先生下,方便借一步說話?”同時,他視線越過那商人的肩,同許明宇看了眼。

“請問道長有何事呀?”商人搓掌,頭歪歪伸著,問道。

“據我所知,沒滿十歲的犯人,是不能當牲人的?”

“是呀?”

“可有例外?”

“當然有呀?”

“犯了死罪?”

那商人搖了搖手指,答道:“如果有主人家喜歡小孩的,當然會滿足啦。他伸出手,拇指食指指尖一湊,搓了搓,“夠多就行。”

“?”

李鶴楞了。

犯罪的事你當聊家常說出來?

“這次可有?”見這人一副坦誠的模樣,他也很坦誠問道。

“這次?”商人聳了聳肩,“這次可沒有。”

衙外。

許明宇邊走,邊以手作錘,錘著另一只手的掌心,說:“那群人在衙門面前倒不至於扯謊扯成那樣吧?”

“他們都對那孩子沒什麽印象,但提及十歲以下的孩子也'誠實',說有的主人家,缺孩子喜歡孩子,就特別預定。只是他們皆說,這次沒有這樣的單子。”許明宇嘆了口氣,“所以現下的重點是…”

李鶴接道:“荼禮怎麽處理?”

“那是另一個重點。”許明宇說。

“一樣的。”李鶴朝後看了他一眼,“你忘記昨日你說了什麽?”

“自然,那孩子靈氣全無,靈根盡毀。”

“那群牲人呢?”

許明宇回憶了下,“除了一兩不錯的,都是常…”人之根。

話未說完,心下明了。

他方才便是疑惑這群人的說辭,同林閆明的行為,對犯罪過程豪無印象。

起得突然,又忘得幹凈,形容起來,簡直像是有人借了他們的身,替他們做了這些事後,又全然撤退,了無痕跡。

荼禮,被人毀了靈根奪了靈氣,顯然不是這只承載著慣常絲綢香料、正常的牲人的普通的商隊所為,而他們又對荼禮的存在予以否定,卻大膽說了牲人交易底下的醜惡行徑。

那麽,除去荼禮天生'天賦異稟',便是邪修所為。

李鶴聽聞過也經歷過,所謂剝奪他人靈氣來助戰自身修為的邪修。

而商人同林閆明的行為,也可用邪修來解釋一番。

如此說來,確實可以將許明宇原本想說的重點與李鶴說的同類而語。

理完後,他轉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問道:“那荼禮該如何處理?”

李鶴停下了,轉身進了一家店鋪。

“?”許明宇眨了眨眼,看見了旁邊被風吹起的紗衣。再擡眼一看,鋪上牌匾赫赫寫道:衣坊

等李鶴攜一包袱出來時,許明宇挑了半邊眉,“重點?”

李鶴一攤手,“她都沒有合適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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