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之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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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之物1
李鶴將兩人在衙府的事情和猜測告訴了老師傅，老師傅敲著拐杖站在了一個書架前，伸手拿下一本冊子。
半響，李鶴才從書中拔起頭來，輕聲道：“以己之靈，行你之事？”
此處的靈，並非靈根靈氣，而是靈智。
於世間所有人而言，靈根靈智乃人人皆有。不同的是，靈根自出生與後天歷練，分為了三六九等。
有的人，出生便有無上靈根，稍加修煉，便是常人所求終極；有的人，卻是靈根本缺，別說修煉，連靈氣都不能使出。
靈智卻不同，人人皆有，人人平等。因為它無形無色，牢牢沾在人體中，但毫無用處。
當然，這只限於人類之中。
一千年前，天上出現了一群非人之物，持著人類的形態，做著茍且之事。當時的人類，稱其為“神祇”。
為了解釋他們的存在，人們提出了一種軀殼理論。
簡單說來，就是任何事物都是由□□與靈智所構成。
神祇與人類皆是這兩物共存的結果，而所謂的共存，顯然不是你這塊地我那塊地的和平共存，而是如動物爭地一般，一物降一物。
人類的靈智與□□相比，占了下風，共存，則須順應□□的生長規律，譬如一日三餐、日起夜眠。一旦脫離，便散失七感，成為一作虛物，鬼魂之類。
而神祇則反之，靈智占了上風，既可依著□□存在，也可單獨成形，幻化樣貌，不吃不喝不睡亦可存活。
因此，神祇的靈智，也被稱為神智，是個極為有用的東西。
這個理論寫的極其簡單，卻有合情合理。因此後世也有不少人為其寫了“後續”。
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一篇名叫“鬼魂後繼修”的續續章。
雲道：
現下人類所擁有的靈智，是未經磨練鍛造的。唯有經歷龍虎交泰陰陽雙修，靈智得到磨練，再拋棄血肉，才有機會鑄就神智。
也就是這樣的鬼繼修，在七八十年前，席卷了李鶴的家鄉，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
林閆明和商隊的詭異行動同鬼繼修一起浮現在李鶴腦海中。
不消說，他臉上定是一副極為不可思議的模樣。
不論是符咒還是靈氣，就算能簡單使人行些簡單之事，也不會消去人的記憶，遑論是持刀砍人？
用靈智來控制人，豈不是從另一方面，證明了鬼繼修的合理？
深吸了口氣，他道：“真是可笑…”
老師傅知他想到了什麽，不語。
“弟子會調查清楚的。”
“去吧。”老師傅說，“那個孩子呢？”
李鶴往屋外看了一眼，“我問過衙府了，就近幾月的失蹤人口，荼禮一個都不符合。我拜托餘渺他們去找舊城巷的老人家問了。”
“多半是沒戲。”
李鶴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血肉為契’四字格外紮眼。
李鶴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幹了後，說，“荼禮那個孩子還是我先帶著吧。”
老師傅嘴角抽了下，“一群臭酒蒙子。你帶回來的人，就你好生養著。”他刮了刮茶沫，只給自己續了杯。
李鶴稱是起身，雙手合抱於胸前，退了兩步，尚未開口，只聽剛品了口茶的老師傅悠悠在茶杯後說：“——但我看著，你得先問問她，她的名字怎麽寫。”
李鶴眨了下眼。
看著滿臉笑意的許明宇，李鶴憋不住，扶額狂笑，懷裏的汪汪驚恐地看著他倆。
“這大概是師傅第一次吃癟吧？”李鶴在笑聲裏好不容易喘口氣說。
許明宇握了握桌上咪咪的手，“那不能，咱咪姐初來乍到就踩踏了老師傅的好茶，靈活的身形巧妙地經過了老師傅畢生的功力。”說到這兩人又是一陣埋頭狂笑。
咪咪錯愕地抽出了手。
突然，懷裏的汪汪跳出李鶴懷裏，搖著尾巴朝門口跑去。
兩人朝門口看去，（據說因被老師傅問候兩句而一下翻身躍下竹竿，不巧坐在了老師傅年邁的肩膀上，把三十年沒受過傷的老師傅弄閃了腰，最後頭也不回地走了的不知道怎麽寫自己名字的）荼小禮正跪坐在地上，閉著眼，抱著汪汪的狗頭。
“你很招動物喜歡呢。”許明宇笑著說。
咪咪喵了兩聲，沒動。它被許明宇抱回來的時候，後腿傷的嚴重，現下只能挺著身子朝荼禮那叫。
荼禮睜開眼，朝咪咪看了眼後，額頭抵著汪汪的蹭了蹭，然後起身走去撓咪咪的下巴。李鶴彎下身拍了兩把她的膝蓋，倒了杯水給她。
“那我先去練功了，明天去南邊是嗎？”許明宇站起來問道。
李鶴點了點頭，站起來，二人互相抱手頷首。目送許明宇出去後，李鶴看著剛倒滿的茶杯空了，又添了點水，屋外烈日當空，正是日中。
李鶴拿著方才從老師傅屋裏順的關於軀殼理論衍生說的書看了起來，快到申時，荼禮領著咪咪汪汪跑去練功場呆了會，餘渺回來後同李鶴說明了情況。
“也正常，我在那塊長大，十歲多就把巷子裏大的小的平的都認全乎了。”餘渺說著，撓了撓痣。“這孩子還真是個孤兒呢？不行大師兄你把荼禮領到街上遛一圈？”
“遛小狗呢你。”李鶴說，“試過，她不想出去，每次走到一半就不見了。”
“啊——”餘渺手在臉上沒停。
“今日辛苦你了，多謝。”李鶴看了他手一眼，“長毛了等會。”
“小事，我還正好和源源回家吃了頓飯。”餘渺擺了擺手，突然反應過來，瞳孔巨顫，“什麽長毛!”他指著自己的痣，“這個嗎？？”
李鶴從餘渺屋裏出來後，回去的路上碰見了曲正源，兩人頷首，擦肩而過。
剛在心裏感嘆完這個冷冷的師弟時，身後遠遠傳來了餘渺激情詢問‘這顆痣會不會長毛’的聲音，李鶴暗暗又在心裏給冷面師弟道了個歉。
到大練場時酉時過半，正巧許明宇還在，同他對練了會後，照例完成了全部的練習項目，沐過浴後回到自己屋裏，發現桌前多了一個小身影，趴在桌上。
他湊近去看，見荼禮枕在攤開的一本書上酣睡著。李鶴認了幾個字，是那本軀殼理論衍生說。
“倒是和她一樣愛讀書。”李鶴輕聲說。
荼禮醒的時候，李鶴正靠著一旁的柱子倒著立。她拿掉身上的薄褥子，李鶴睜開眼問她，“餓了嗎？”
荼禮搖了搖頭。
“長身體的時候還是多吃些好，你就早上吃了些東西吧？”李鶴站到地上，“我去廚房看看給你下點面。”
荼禮看著他出去，歪了歪頭，舉起手臂看著身上合身的衣服，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翌日，南邊城，郊外村落。
許明宇一劍斬斷一株碩大的向日葵，看了眼，罵道：“太惡心了吧！”
只見那切口處胞體層層疊疊，呈現出淋巴肉質的模樣，還不斷蠕動著滲出黃棕色的膿液。
乍一看像一團驅蟲。
摔落在地上的頭部，上面的籽不一會全部脫離了本體，紮根進了附近的土壤。
李鶴立馬去找這邊的老鄉要了鏟子和桶，把那一塊的土都收割了。
還好，這些種子都沒紮根太深，幾乎都淺淺留在了土壤表層。
“你下次看著點。”李鶴說。
“我就是突然看著了才砍的，一轉頭一大坨嚇死我了···”許明宇說，“這種東西的繁殖能力是真大爺的強啊···”說著拿劍翻了翻那桶土，看見幾個黑黝黝的葵花籽，嘿了一聲，“退化了。”
李鶴看了眼，確實沒有任何發芽的跡象。
以往這些東西的種子落了土，不出一會就發芽了，所以檢查的時候，不僅要連根清除，還要盡量保證沒有種子掉下來，否則不出一月，檢查就功虧一簣了。
“土裏沒營養嗎？”許明宇蹲下來看了看。
“想多了，這些東西在荒漠裏都能活。”李鶴朝四周望去，南城區的毒物已經被清剿得差不多了。
這些都是當年植物神祇留下來的孽根，因為毒物的繁殖力強、生命力旺盛、殺傷力高，清除這些孽根的檢查工作簡直是難度高還沒成就感。
今日檢查了南區，明日的南區就可能新生出了毒物的芽頭。
“頭大，明天還得來看看。”
兩人去村裏找老鄉借了火，許明宇舉著柴火燒著自己那把還沾著膿液的劍，李鶴往桶裏倒了油，點了火，鏟子在土裏翻來翻去，既要小心火滅了，又要確保每顆種子都雨露均沾。
他看著被他翻到表面上的種子，滾在火裏，開裂，內部的胚乳蜷縮、伸展，最終一動不動，散發出一種燒熟了的肉質氣味。
李鶴先前也燒過這些東西的種子，今天這種的，倒是第一次見。他皺了皺眉，不知為何，總有種比先前更強烈的不適感。
許明宇把放涼的劍插進劍鞘，過來恰好看見這一幕，一陣雞皮疙瘩，“真跟條生命似的。”
“嗯”李鶴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整個籽，就是個子房，種皮是子房壁，那個白的，就是個剛發育成型的嬰兒。”
李鶴看著這些燒死後被他堆在旁邊，一動不動的、蜷縮成一團的白色，“你先前見過這樣的種子嗎？”
“——沒有吧。”
伴著越來越多的白團堆砌，那詭譎的氣味也愈演愈濃，不一會便充斥了整間屋子。
“你說如果這些種子被動物吃了會——”
“嘶——！”
許明宇倒吸了口氣，與之同時，錚得一聲寒劍出鞘。李鶴回頭瞬間，突然一聲巨響，是竈臺倒塌的聲音，許明宇面目猙獰地一腳踩在狼的身體上，銀光閃過，一把長劍穿喉而過！
屋內那詭譎的氣味剎那被濃重的血腥味取代，許明宇快速拔出劍，同李鶴對視一眼，他身上已有被偷襲的重傷，李鶴朝前看去，只見屋內不知何時，已多了五六只成年狼，個個眼露兇光，口齒垂涎。
那些種子！
李鶴眸色一凜，持劍攻上，狼首躍起的瞬間，他全身向後下壓，一劍撕裂狼首的咽喉，同時，腳掌落地身型猛轉，手腕轉向，方才劍的餘力將一旁前身下壓的狼的頭部橫向砍了兩半，半塊帶著眼睛的腦袋砸在了地上，同伴慘狀如此，剩餘的狼卻不知死活，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擁而上。
“躲開！”
□□被利劍刺入的聲音在頭頂傳來，李鶴往後一退，血肉猛然在眼前炸開，伴隨巨物砸在地上的聲音。
“讓老鄉先離開！”李鶴喊道，合掌凝氣，雙掌並向打開，瞬間，巨大的氣流從掌心轟出！幾只狼砰砰砰的撞到墻面上，又砸到地面上，一時間竟不能動彈。
李鶴眼見幾只已經能睜開眼，心知短時間沒法全部解決，現下讓老鄉離開才是首要。他收劍朝後門跑去，見幾家就近的民房門戶大敞，顯然已空。
他低頭朝地面上有血跡的方向跑去，回頭去看有沒有其他狼跟上來時，卻楞住了。
從那個後門看去，竟隱隱約約能看見那幾團黑灰相間的狼相互簇擁，顯然是頭部共同圍著什麽東西。
不顧同伴生死，放棄追擊敵人，只為了口甚至沒有發芽的種子？
李鶴邊跑邊想，不一會就看見老鄉的大部隊。許明宇向他跑過來，面色慘白，連嘴唇都成有些發紫。
“止血穴摁了沒？”李鶴問著，朝他背部看去，赫然一道半臂長的撕裂傷口出現在他眼底。
許明宇虛弱地嗯了聲，直直倒在他懷裏。
“中毒？”李鶴皺著眉問。
大夫點了點頭，“你方才跟我說是狼抓的我還不信呢，哪有人會往狼爪裏抹毒啊，一不小心就死透了。”
“那這毒能解嗎”
“能，但我這沒有。”大夫翻找著藥箱，“這毒在南城區那常見，是類植性毒。諾，拿著。”
李鶴接過個小白瓶。
“這個能幫他延緩毒的蔓延，”大夫提筆寫了幾個字，落了款，給了李鶴，“你盡快去南城區拿要這個藥就行，比我現做快的多。”
李鶴抱手朝大夫鞠了一躬，“多謝。”
大夫背起藥箱，聞言卻搖了搖頭，朝他的手拍了兩下，道：“不，是我要謝謝你們。這些東西我們這個年紀的大人都避如蛇蠍，你們這些孩子卻看不見似的，或者說看見也會裝看不見，都沖在我們前面。我們躲在你們身後，享受著你們帶來的生活，能盡我所能幫著你們就好，哪在擔得起一句謝。”
李鶴看了眼床上的許明宇，道：“如果你這麽跟他說，他會說：‘因為知道身後有你們，所以我才有走在前面的膽子’。”
“是嗎？”大夫看著他。
“我們都是。”李鶴笑道。
大夫笑了笑，“那我們永遠都在你們身後，保證你們回頭就能看見。走了。”
李鶴在他身後，又行了一揖後，轉頭打開白瓶，一點點朝許明宇背上的傷口灑去，聽見門口又傳來腳步聲，以為是大夫忘了什麽，邊轉頭邊說，“是忘了什···荼禮？”
李鶴第一反應是怕嚇著她，連忙挪了挪凳子，將荼禮攔在他身前。
兩人對視了一會，荼禮才嘆著氣似的說，“我不怕。”
雖然知道她靈根有缺，對什麽事都有些遲鈍，但還是會下意識地……
李鶴挪了回去，把最後的部分收了尾，回頭看荼禮，荼禮手掌搭在許明宇的手臂上，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麽。
有時，李鶴會忘了她靈根盡毀，並不遲鈍，只是性情冷淡。
“我要出去一趟，你陪著許師兄，好嗎？”
荼禮看了他一眼。
幾日下來，李鶴習慣了她這樣的回應方式，拍了拍她的頭。
路上他喊了餘渺他們去陪著荼禮一起照顧許明宇，餘渺估計聽人說了幾句，問：“大師兄就你一個人去嗎？不用幫忙嗎？”
“···我就去取個藥，放心。”
“真的嗎？南城區那現在好危險的——”
李鶴直覺他聽的那幾句肯定有添油加醋的成分，無法，只好說，“正源，你和我一起去？”
餘渺立馬亮晶晶的眼神看著身旁的人。
“······”曲正源無聲嘆了口氣，“知道了。”
“是要勸我修煉上進點還是做事熱情點？”曲正源負著手，邊走邊問。
李鶴啊了一聲，笑了：“不是，我又不是師傅。”
過了一會。
“這些東西都憑你心意，你想怎樣就怎樣，師傅也只是恨你這塊鋼非要當塊鐵，沒別的意思。”李鶴說。
曲正源沒說話。
“我只是覺得，對明宇你倆肯定都上心，但對荼禮，你應該什麽都不會管。”
曲正源忍不住朝一旁的屋上看了一眼，說：“你的意思是餘渺現在和荼禮呆在一起？”
“不然——”
‘噠’瓦片被踩動的聲音。
“······”
李鶴擡頭，只見屋檐上漆黑的身影跳下來，落在他們前方的地面上，側頭看著他們，淺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更透明了。
“···你早就知道幹嘛不說？”
“感覺上不構成威脅，放任發展觀察一下。”
“我有時候很真誠地覺得，你討厭除了餘渺外的每一個人。”李鶴說完，見荼禮不顧他倆，自己向前走了，馬上跟了上去。
曲正源看著他倆的背影，斂眸笑了下，“是所有人裏，最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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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將兩人在衙府的事情和猜測告訴了老師傅，老師傅敲著拐杖站在了一個書架前，伸手拿下一本冊子。
半響，李鶴才從書中拔起頭來，輕聲道：“以己之靈，行你之事？”
此處的靈，並非靈根靈氣，而是靈智。
於世間所有人而言，靈根靈智乃人人皆有。不同的是，靈根自出生與後天歷練，分為了三六九等。
有的人，出生便有無上靈根，稍加修煉，便是常人所求終極；有的人，卻是靈根本缺，別說修煉，連靈氣都不能使出。
靈智卻不同，人人皆有，人人平等。因為它無形無色，牢牢沾在人體中，但毫無用處。
當然，這只限於人類之中。
一千年前，天上出現了一群非人之物，持著人類的形態，做著茍且之事。當時的人類，稱其為“神祇”。
為了解釋他們的存在，人們提出了一種軀殼理論。
簡單說來，就是任何事物都是由□□與靈智所構成。
神祇與人類皆是這兩物共存的結果，而所謂的共存，顯然不是你這塊地我那塊地的和平共存，而是如動物爭地一般，一物降一物。
人類的靈智與□□相比，占了下風，共存，則須順應□□的生長規律，譬如一日三餐、日起夜眠。一旦脫離，便散失七感，成為一作虛物，鬼魂之類。
而神祇則反之，靈智占了上風，既可依著□□存在，也可單獨成形，幻化樣貌，不吃不喝不睡亦可存活。
因此，神祇的靈智，也被稱為神智，是個極為有用的東西。
這個理論寫的極其簡單，卻有合情合理。因此後世也有不少人為其寫了“後續”。
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一篇名叫“鬼魂後繼修”的續續章。
雲道：
現下人類所擁有的靈智，是未經磨練鍛造的。唯有經歷龍虎交泰陰陽雙修，靈智得到磨練，再拋棄血肉，才有機會鑄就神智。
也就是這樣的鬼繼修，在七八十年前，席卷了李鶴的家鄉，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
林閆明和商隊的詭異行動同鬼繼修一起浮現在李鶴腦海中。
不消說，他臉上定是一副極為不可思議的模樣。
不論是符咒還是靈氣，就算能簡單使人行些簡單之事，也不會消去人的記憶，遑論是持刀砍人？
用靈智來控制人，豈不是從另一方面，證明了鬼繼修的合理？
深吸了口氣，他道：“真是可笑…”
老師傅知他想到了什麽，不語。
“弟子會調查清楚的。”
“去吧。”老師傅說，“那個孩子呢？”
李鶴往屋外看了一眼，“我問過衙府了，就近幾月的失蹤人口，荼禮一個都不符合。我拜托餘渺他們去找舊城巷的老人家問了。”
“多半是沒戲。”
李鶴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血肉為契’四字格外紮眼。
李鶴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幹了後，說，“荼禮那個孩子還是我先帶著吧。”
老師傅嘴角抽了下，“一群臭酒蒙子。你帶回來的人，就你好生養著。”他刮了刮茶沫，只給自己續了杯。
李鶴稱是起身，雙手合抱於胸前，退了兩步，尚未開口，只聽剛品了口茶的老師傅悠悠在茶杯後說：“——但我看著，你得先問問她，她的名字怎麽寫。”
李鶴眨了下眼。
看著滿臉笑意的許明宇，李鶴憋不住，扶額狂笑，懷裏的汪汪驚恐地看著他倆。
“這大概是師傅第一次吃癟吧？”李鶴在笑聲裏好不容易喘口氣說。
許明宇握了握桌上咪咪的手，“那不能，咱咪姐初來乍到就踩踏了老師傅的好茶，靈活的身形巧妙地經過了老師傅畢生的功力。”說到這兩人又是一陣埋頭狂笑。
咪咪錯愕地抽出了手。
突然，懷裏的汪汪跳出李鶴懷裏，搖著尾巴朝門口跑去。
兩人朝門口看去，（據說因被老師傅問候兩句而一下翻身躍下竹竿，不巧坐在了老師傅年邁的肩膀上，把三十年沒受過傷的老師傅弄閃了腰，最後頭也不回地走了的不知道怎麽寫自己名字的）荼小禮正跪坐在地上，閉著眼，抱著汪汪的狗頭。
“你很招動物喜歡呢。”許明宇笑著說。
咪咪喵了兩聲，沒動。它被許明宇抱回來的時候，後腿傷的嚴重，現下只能挺著身子朝荼禮那叫。
荼禮睜開眼，朝咪咪看了眼後，額頭抵著汪汪的蹭了蹭，然後起身走去撓咪咪的下巴。李鶴彎下身拍了兩把她的膝蓋，倒了杯水給她。
“那我先去練功了，明天去南邊是嗎？”許明宇站起來問道。
李鶴點了點頭，站起來，二人互相抱手頷首。目送許明宇出去後，李鶴看著剛倒滿的茶杯空了，又添了點水，屋外烈日當空，正是日中。
李鶴拿著方才從老師傅屋裏順的關於軀殼理論衍生說的書看了起來，快到申時，荼禮領著咪咪汪汪跑去練功場呆了會，餘渺回來後同李鶴說明了情況。
“也正常，我在那塊長大，十歲多就把巷子裏大的小的平的都認全乎了。”餘渺說著，撓了撓痣。“這孩子還真是個孤兒呢？不行大師兄你把荼禮領到街上遛一圈？”
“遛小狗呢你。”李鶴說，“試過，她不想出去，每次走到一半就不見了。”
“啊——”餘渺手在臉上沒停。
“今日辛苦你了，多謝。”李鶴看了他手一眼，“長毛了等會。”
“小事，我還正好和源源回家吃了頓飯。”餘渺擺了擺手，突然反應過來，瞳孔巨顫，“什麽長毛!”他指著自己的痣，“這個嗎？？”
李鶴從餘渺屋裏出來後，回去的路上碰見了曲正源，兩人頷首，擦肩而過。
剛在心裏感嘆完這個冷冷的師弟時，身後遠遠傳來了餘渺激情詢問‘這顆痣會不會長毛’的聲音，李鶴暗暗又在心裏給冷面師弟道了個歉。
到大練場時酉時過半，正巧許明宇還在，同他對練了會後，照例完成了全部的練習項目，沐過浴後回到自己屋裏，發現桌前多了一個小身影，趴在桌上。
他湊近去看，見荼禮枕在攤開的一本書上酣睡著。李鶴認了幾個字，是那本軀殼理論衍生說。
“倒是和她一樣愛讀書。”李鶴輕聲說。
荼禮醒的時候，李鶴正靠著一旁的柱子倒著立。她拿掉身上的薄褥子，李鶴睜開眼問她，“餓了嗎？”
荼禮搖了搖頭。
“長身體的時候還是多吃些好，你就早上吃了些東西吧？”李鶴站到地上，“我去廚房看看給你下點面。”
荼禮看著他出去，歪了歪頭，舉起手臂看著身上合身的衣服，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翌日，南邊城，郊外村落。
許明宇一劍斬斷一株碩大的向日葵，看了眼，罵道：“太惡心了吧！”
只見那切口處胞體層層疊疊，呈現出淋巴肉質的模樣，還不斷蠕動著滲出黃棕色的膿液。
乍一看像一團驅蟲。
摔落在地上的頭部，上面的籽不一會全部脫離了本體，紮根進了附近的土壤。
李鶴立馬去找這邊的老鄉要了鏟子和桶，把那一塊的土都收割了。
還好，這些種子都沒紮根太深，幾乎都淺淺留在了土壤表層。
“你下次看著點。”李鶴說。
“我就是突然看著了才砍的，一轉頭一大坨嚇死我了···”許明宇說，“這種東西的繁殖能力是真大爺的強啊···”說著拿劍翻了翻那桶土，看見幾個黑黝黝的葵花籽，嘿了一聲，“退化了。”
李鶴看了眼，確實沒有任何發芽的跡象。
以往這些東西的種子落了土，不出一會就發芽了，所以檢查的時候，不僅要連根清除，還要盡量保證沒有種子掉下來，否則不出一月，檢查就功虧一簣了。
“土裏沒營養嗎？”許明宇蹲下來看了看。
“想多了，這些東西在荒漠裏都能活。”李鶴朝四周望去，南城區的毒物已經被清剿得差不多了。
這些都是當年植物神祇留下來的孽根，因為毒物的繁殖力強、生命力旺盛、殺傷力高，清除這些孽根的檢查工作簡直是難度高還沒成就感。
今日檢查了南區，明日的南區就可能新生出了毒物的芽頭。
“頭大，明天還得來看看。”
兩人去村裏找老鄉借了火，許明宇舉著柴火燒著自己那把還沾著膿液的劍，李鶴往桶裏倒了油，點了火，鏟子在土裏翻來翻去，既要小心火滅了，又要確保每顆種子都雨露均沾。
他看著被他翻到表面上的種子，滾在火裏，開裂，內部的胚乳蜷縮、伸展，最終一動不動，散發出一種燒熟了的肉質氣味。
李鶴先前也燒過這些東西的種子，今天這種的，倒是第一次見。他皺了皺眉，不知為何，總有種比先前更強烈的不適感。
許明宇把放涼的劍插進劍鞘，過來恰好看見這一幕，一陣雞皮疙瘩，“真跟條生命似的。”
“嗯”李鶴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整個籽，就是個子房，種皮是子房壁，那個白的，就是個剛發育成型的嬰兒。”
李鶴看著這些燒死後被他堆在旁邊，一動不動的、蜷縮成一團的白色，“你先前見過這樣的種子嗎？”
“——沒有吧。”
伴著越來越多的白團堆砌，那詭譎的氣味也愈演愈濃，不一會便充斥了整間屋子。
“你說如果這些種子被動物吃了會——”
“嘶——！”
許明宇倒吸了口氣，與之同時，錚得一聲寒劍出鞘。李鶴回頭瞬間，突然一聲巨響，是竈臺倒塌的聲音，許明宇面目猙獰地一腳踩在狼的身體上，銀光閃過，一把長劍穿喉而過！
屋內那詭譎的氣味剎那被濃重的血腥味取代，許明宇快速拔出劍，同李鶴對視一眼，他身上已有被偷襲的重傷，李鶴朝前看去，只見屋內不知何時，已多了五六只成年狼，個個眼露兇光，口齒垂涎。
那些種子！
李鶴眸色一凜，持劍攻上，狼首躍起的瞬間，他全身向後下壓，一劍撕裂狼首的咽喉，同時，腳掌落地身型猛轉，手腕轉向，方才劍的餘力將一旁前身下壓的狼的頭部橫向砍了兩半，半塊帶著眼睛的腦袋砸在了地上，同伴慘狀如此，剩餘的狼卻不知死活，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擁而上。
“躲開！”
□□被利劍刺入的聲音在頭頂傳來，李鶴往後一退，血肉猛然在眼前炸開，伴隨巨物砸在地上的聲音。
“讓老鄉先離開！”李鶴喊道，合掌凝氣，雙掌並向打開，瞬間，巨大的氣流從掌心轟出！幾只狼砰砰砰的撞到墻面上，又砸到地面上，一時間竟不能動彈。
李鶴眼見幾只已經能睜開眼，心知短時間沒法全部解決，現下讓老鄉離開才是首要。他收劍朝後門跑去，見幾家就近的民房門戶大敞，顯然已空。
他低頭朝地面上有血跡的方向跑去，回頭去看有沒有其他狼跟上來時，卻楞住了。
從那個後門看去，竟隱隱約約能看見那幾團黑灰相間的狼相互簇擁，顯然是頭部共同圍著什麽東西。
不顧同伴生死，放棄追擊敵人，只為了口甚至沒有發芽的種子？
李鶴邊跑邊想，不一會就看見老鄉的大部隊。許明宇向他跑過來，面色慘白，連嘴唇都成有些發紫。
“止血穴摁了沒？”李鶴問著，朝他背部看去，赫然一道半臂長的撕裂傷口出現在他眼底。
許明宇虛弱地嗯了聲，直直倒在他懷裏。
“中毒？”李鶴皺著眉問。
大夫點了點頭，“你方才跟我說是狼抓的我還不信呢，哪有人會往狼爪裏抹毒啊，一不小心就死透了。”
“那這毒能解嗎”
“能，但我這沒有。”大夫翻找著藥箱，“這毒在南城區那常見，是類植性毒。諾，拿著。”
李鶴接過個小白瓶。
“這個能幫他延緩毒的蔓延，”大夫提筆寫了幾個字，落了款，給了李鶴，“你盡快去南城區拿要這個藥就行，比我現做快的多。”
李鶴抱手朝大夫鞠了一躬，“多謝。”
大夫背起藥箱，聞言卻搖了搖頭，朝他的手拍了兩下，道：“不，是我要謝謝你們。這些東西我們這個年紀的大人都避如蛇蠍，你們這些孩子卻看不見似的，或者說看見也會裝看不見，都沖在我們前面。我們躲在你們身後，享受著你們帶來的生活，能盡我所能幫著你們就好，哪在擔得起一句謝。”
李鶴看了眼床上的許明宇，道：“如果你這麽跟他說，他會說：‘因為知道身後有你們，所以我才有走在前面的膽子’。”
“是嗎？”大夫看著他。
“我們都是。”李鶴笑道。
大夫笑了笑，“那我們永遠都在你們身後，保證你們回頭就能看見。走了。”
李鶴在他身後，又行了一揖後，轉頭打開白瓶，一點點朝許明宇背上的傷口灑去，聽見門口又傳來腳步聲，以為是大夫忘了什麽，邊轉頭邊說，“是忘了什···荼禮？”
李鶴第一反應是怕嚇著她，連忙挪了挪凳子，將荼禮攔在他身前。
兩人對視了一會，荼禮才嘆著氣似的說，“我不怕。”
雖然知道她靈根有缺，對什麽事都有些遲鈍，但還是會下意識地……
李鶴挪了回去，把最後的部分收了尾，回頭看荼禮，荼禮手掌搭在許明宇的手臂上，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麽。
有時，李鶴會忘了她靈根盡毀，並不遲鈍，只是性情冷淡。
“我要出去一趟，你陪著許師兄，好嗎？”
荼禮看了他一眼。
幾日下來，李鶴習慣了她這樣的回應方式，拍了拍她的頭。
路上他喊了餘渺他們去陪著荼禮一起照顧許明宇，餘渺估計聽人說了幾句，問：“大師兄就你一個人去嗎？不用幫忙嗎？”
“···我就去取個藥，放心。”
“真的嗎？南城區那現在好危險的——”
李鶴直覺他聽的那幾句肯定有添油加醋的成分，無法，只好說，“正源，你和我一起去？”
餘渺立馬亮晶晶的眼神看著身旁的人。
“······”曲正源無聲嘆了口氣，“知道了。”
“是要勸我修煉上進點還是做事熱情點？”曲正源負著手，邊走邊問。
李鶴啊了一聲，笑了：“不是，我又不是師傅。”
過了一會。
“這些東西都憑你心意，你想怎樣就怎樣，師傅也只是恨你這塊鋼非要當塊鐵，沒別的意思。”李鶴說。
曲正源沒說話。
“我只是覺得，對明宇你倆肯定都上心，但對荼禮，你應該什麽都不會管。”
曲正源忍不住朝一旁的屋上看了一眼，說：“你的意思是餘渺現在和荼禮呆在一起？”
“不然——”
‘噠’瓦片被踩動的聲音。
“······”
李鶴擡頭，只見屋檐上漆黑的身影跳下來，落在他們前方的地面上，側頭看著他們，淺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更透明了。
“···你早就知道幹嘛不說？”
“感覺上不構成威脅，放任發展觀察一下。”
“我有時候很真誠地覺得，你討厭除了餘渺外的每一個人。”李鶴說完，見荼禮不顧他倆，自己向前走了，馬上跟了上去。
曲正源看著他倆的背影，斂眸笑了下，“是所有人裏，最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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