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087 “婚期預備定在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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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087 “婚期預備定在何時？”……
第87章
蕭行湛和楚相做賊心虛, 當然不敢如陳照所說的滴血認親。
但皇帝鐵了心地要在百官面前敲定他們的罪名，態度強硬地令人割破他們的手指，讓眾人親眼瞧著太子和楚相的血在水中逐漸相融, 坐實了他們的父子關系。
至此，太子和楚相亂政禍國、僭越綱常、穢亂後宮、血胤淆雜、謀害皇嗣等滔天大罪已定, 即刻打入天牢, 待三司會審，聽候發落。
不過他們犯的事隨便單拎一個出來，那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只怕屆時, 夷了楚氏三族都算是輕的。
百官跟著皇帝看了這麽一出大戲, 自是心潮起伏，駭得久久不能平覆。
而皇帝強弩之末，也已無心解釋, 擺了擺手便要回寢宮安歇。
臨行之際, 卻還是有官員按捺不住, 叫停了聖駕，“陛下，今東宮失德, 社稷動蕩。須知國本不可一日空虛，宗廟不可片時無祀，臣等昧死以聞, 懇請陛下速定儲貳, 以安山河之心！”
話落，又有不少朝臣出列附議，山呼之聲幾乎沖破雲霄。
眾人原以為皇帝會推辭幾日再敲定人選，怎知他捂唇咳嗽幾聲, 想也不想道：“蕭行湛鳩占鵲巢已久，現在真相大白，自然也要讓一切還元返本。”
“多年前，朕屬意的儲君人選便是六郎行琛。”
“而今能當社稷之望，承宗廟之重的，也只有他。”
聞言，人群中不免又是一陣議論紛紜。
吏部尚書壯著膽子上前問道：“陛下，莫非先前六皇子還活著的傳言都是真的？陛下要立六皇子為儲，是因為六皇子已經安然歸朝了嗎？”
皇帝心知躲不了他們的追問，卻也無力再解釋更多，只道：“明日朝會，眾卿自會知曉。”
說完，他也不管這話會在人群中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乏力地擺了擺手，示意底下的小黃門擡著禦輦離去。
徒留佇立原地的眾人面面相覷，滿腹疑團。
***
涵清苑。
那支突然射進屋內的箭矢確實驚得岫音汗洽股栗，腿軟得險些癱倒。
好在尉淩很快派人過來回稟，說是因為東宮兵變，有幾個叛軍鼠竄狼奔，誤打誤撞闖進了鄰近的涵清苑，這才給她們造成了這樣的驚嚇。
聽完那人的回稟，玉蓁神情微怔，聯想到蕭渡先前說的不太平，不禁試探著問道：“莫非……是東宮反了？”
那人頷首應是：“姑娘不必擔憂，殿下臨行前留足了人手，定然不會讓他們傷及姑娘。更何況，東宮那邊還有定國公坐鎮，太子他們的叛軍翻不出什麽風浪。”
因這些時日一直待在涵清苑，足不出戶，除了蕭渡和寧安，她再沒見過其他的熟人，是以忽聞定國公的字眼，玉蓁難免覺得意外：“小舅舅？”
思及涵清苑離東宮不遠，且他們多日未曾聯系，玉蓁本想出去見一面陳照的。
岫音看她明眸生輝，透露出躍躍欲試的想法，連忙勸阻道：“姑娘，外面現在可不安定，刀劍無眼的，我們遠在涵清苑，適才都險些遭了殃，若是此刻踏出院門，指不定還有怎樣的危機呢？”
她這話在理，玉蓁洩氣似的耷拉了眼皮，垂眸嘆道：“倒也是。”
與其貿然出去給他們添麻煩，不如靜候時機，一切等蕭渡回來再說。
她在這裏待了快小半個月，也是時候向他提及回府的日程了。
另外還有些事情，她也必須要和他清算。
思及那光怪陸離的夢境和他從前的若即若離，玉蓁的整顆心像是棉花浸了水，一直悶堵地往下沈。
她不知蕭渡何時能歸，但體諒他政事繁忙，她便耐心地等著。
沒承想，這一等，竟從天亮等到了天黑。
直到夜幕四合，玉蓁梳洗完上床就寢，睡得半夢半醒之際，她被擁進那透著栴檀冷香的熟悉懷抱，才發覺是蕭渡回來了。
察覺她清淺呼吸聲的變化，蕭渡俯首親了親她的額頭，氣音低聲道：“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玉蓁白日裏補過覺，入夜無甚困意，睡得不太沈。
她先是處於本能地望他懷裏靠，可待聽見他遞到耳畔的聲音，她迷糊的意識瞬間清醒，從他的胸膛擡起一張小臉，默默無言望著他。
帳內光線幽暧，她的一雙明眸顧盼生輝，便是他能瞅見的唯一光亮。
蕭渡聽岫音向他回稟過白日裏發生的事，因此對上她眼裏若有似無的哀怨，他的唇又落到她的蝶翼似的睫羽上，無奈嘆道：“怎麽了蓁蓁，是不是怨我沒提前給你知會今日之事，受驚了？”
他話裏話外的關切做不得假。
耳鬢廝磨，玉蓁逐漸在他的柔情中洩了幾絲悶氣，聲如蚊訥：“還怨殿下，讓我小舅舅以身涉險……”
聞言，蕭渡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小公爺武藝超群，太子和楚相那群烏合之眾定然奈何不了他，此次他平亂有功，事後少不了封賞，指不定還能借此機會，給你多攢點嫁妝。再說了，他也是我未來的小舅舅，我又怎會讓他犯險？”
玉蓁本想多找點茬指摘他的不是，殊不知他竟是這樣的回答。
她臉皮薄，聽了這話，當即支吾其詞，鬧了個紅臉：“殿、殿下這是什麽話？八字還沒一撇呢……”
蕭渡額頭抵著她的，放在她腰際的大掌不禁加重了幾分力道，捏了捏，“怎麽，先前說定的事情，沈姑娘要反悔不成？”
玉蓁覺得癢，忙是去捉他作亂的手，怎知他又滑到她後腰，稍微一按，便迫她往他懷裏靠得更近。
玉蓁緊貼他胸膛，甚至能清晰聽見他律動的心跳。
她的心跳不禁也跟著錯漏了半拍，小聲嗔道：“那殿下何時放我回去，上門提親？”
這句話顯然才是她真正想問的。
話落，她那雙盈著秋水的眸子漾起期盼，灼灼地望著他。
對上她捎帶期望、捎帶羞赧的一雙瞳眸，蕭渡指尖摩挲描摹著她細瘦的脊骨，只覺心尖似是有羽毛掃過，留下一片細密酥麻的觸動。
他扯了下唇角，眼裏浮現笑意，“沈姑娘這是想早些回去，還是想早些嫁我為妻？”
許是他的註視帶著幾分侵略、幾分洞察，玉蓁不自在地顫了下眼睫，垂眸回避他的視線，“……自然都想的。”
想了想，她還是覺得和他說清楚一點更好。
玉蓁遂又擡首，和他四目相視，“不過我也好些時日未曾回府了，甚是想念家裏的外祖父和小舅舅……殿下心懷慈悲，理應明白我的思親之情，是不是？”
“心懷慈悲？”蕭渡重覆著她的話，不禁極輕地笑了聲，“沈姑娘為達目的，還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從前世，到今生，他都不是什麽慈悲之人。
可能唯一的一點憐惜，都給了她。
見他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玉蓁又湊近親了親他的唇，低柔的嗓音噙著幾絲討好的嬌，“好不好，殿下？”
溫軟的觸感轉瞬即逝，蕭渡幅度極輕地挑了下眉，頗感意外。
雖然知道她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他松口，放她回府。
但美人獻吻，總歸是讓人受用的。
想到準備婚儀需要耗時數月，她回府以後，他們二人或許要好些時日才能再見上面，蕭渡有心多留她在涵清苑幾日：“你就只想著你外祖父和小舅舅麽？”
不知為何，玉蓁似在他的話裏聽出了幾分幽怨的意味。
她楞了楞，小雞啄米似的又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我回去以後，自然也會思念殿下的。”
蕭渡溺於她這片刻的柔情中，終究是無奈地一嘆：“那沈姑娘可莫忘了今日之言。待再過幾日，朝堂安定了，我便讓長公主來接你回去。”
玉蓁噙笑頷首：“好。”
之後她又問起定國公府的近況，得知老國公近來一切安好，陳照也未因今日的平亂受傷。
雖然此刻的陳照極可能還在清點叛軍，但畢竟要論功行賞，朝廷定然不會虧待他現在的辛勞，玉蓁便也不覺得心疼了。
此外，蕭渡還向她透露了幾句廢太子蕭行湛的風聲。
得知他竟聯合楚家犯下一連串的滔天罪行，玉蓁難免咋舌，慶幸當日禮未成，竟對起事攪亂婚儀的瑞王生出了幾分難言的感激。
她問完這個問那個，蕭渡單肘支起半邊身子，另一只手則搭在她腰際，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放在沈姑娘心上的人可真多啊，也不知，在下什麽時候能排得上號？”
他這一提，玉蓁才反應過來，她還未曾問過他的近況。
一則是他處於權勢中心，接觸的事務必然涉及朝堂，她身為後院女眷，實在不便多問。
二則……
玉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彎了彎眸，“殿下不是就在我的眼前嗎？”
“所以你就不聞不問，不關心我最近在幹什麽嗎？”
“能讓殿下操勞的，無非就是那些朝政。我又怎好過問？”
“你若問，我必如實相告。”
玉蓁不由得一驚，“那怎麽行？”
蕭渡喉結微動，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啞，“但你總會知道的。”
玉蓁楞了楞，“莫非殿下的身上，有什麽大事發生？”
有關他的身世，自然不是什麽小事。
想起從前就因前世的隔閡對她有諸多隱瞞，她現在逐漸夢見前塵影事，指不定何時記起全部過往，要找他算賬。
前世的事暫且還能拖上一拖，但他的真實身份明日朝後就要昭告天下，總要提前給她透個口風，好讓她有所準備。
“蓁蓁，倘若我不是蕭渡，你當如何？”他眼珠不錯地凝視著她，目光始終未曾從她的眉眼間移開，不願放過她的任何表情。
玉蓁還以為他又要提及前世，午夜夢回驚醒的那股怨懟覆又浮上心頭。
她楞了楞，氣悶地垂下眼簾不去看他，甕聲甕氣道：“那還能怎麽辦，臣女又無權處置殿下。”
聽出她話裏帶著的怨懟，蕭渡想起那晚意亂情迷，曾讓她喚過他的舊名，便估摸著她可能已經猜出些許內情了。
索性他也不再兜圈子，俯首吻在她額頭，歉然道：“此事非我有意隱瞞，只是關系朝局，一步不慎，便是滿盤皆輸。為了不連累你，所以之前就沒有告訴你。”
饒是玉蓁沒什麽穎慧的悟性，卻也能聽出，他們說的不是同一件事。
她安靜地看著他，靜待他的後文。
蕭渡對上她茫然的視線，一字一頓道：“其實，蕭渡並非我的本名，我的真實身份，是那位多年前就已亡故的六皇子，蕭行琛。”
玉蓁完全沒想到，他要向她坦白的，竟是這樣一件顛覆她認知的事情。
她整個人怔住，許久都未能從愕然中回過神來。
“六皇子，蕭行琛……”玉蓁喃喃重覆著，恍惚便記起了很多年以前，她在雪夜遇到的那個少年。
那個少年曾留給她一塊玉佩，可後來落在蕭渡那裏，他也未曾歸還給她。
如今想來，竟是陰差陽錯，物歸原主了。
一時間，玉蓁心裏的感慨多過震驚。
她不禁問道：“那殿下可還記得多年前的雪夜，你途徑遂州遇到的那個小女孩？”
蕭渡當然記得。
當時他正遭遇瑞王和太子的追殺，是身邊的護衛用性命給他殺出了一條生路。
逃到遂州的時候，他的親衛已經所剩無幾，加之天寒，他本不該在途中耽擱哪怕一時一刻。
可雪虐風饕的深夜，那個小女孩撞見了他們和刺客的廝殺。
他沒太明白，為何一個尚且年幼的小姑娘，會出現在嚴冬寒夜闃寂的街頭。
待血雨腥風結束，他到底沒捺住心底的好奇，問及她半夜出門的緣由。
那小姑娘又驚又懼，哭哭啼啼地告訴他，是因為她阿娘病重，亟需大夫上門救命。
彼時的他已是自顧不暇。
按理說，他不應管這種小事的。
然，當他對上那雙朦朧的淚眼，到底是心軟地將她撈上了馬，迎著凜冽風雪去敲響了醫館的大門。
後來他又順道將那小姑娘送回府上，也由此見到了纏綿病榻的陳映若，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定國公府嫡女。
他和定國公府有一段先帝許下的婚約。
因著這份舊情，他理應救她們脫離苦海。
可他自身難保，只能在臨行前給她留一塊玉佩，盼他還能活下來，再來接走她們母女，又或者說，她們能夠帶著信物來找他。
只是造化弄人，他九死一生，再從鬼門關回來的時候，已是面目全非。
而她們也已不在遂州。
直到多年後，命運的齒輪轉動，是她在逃難的途中，再次遇到了他。
思及這段塵封的往事，蕭渡難免感慨萬千，“若是當年能有機會帶你走，或許你便不會遇到瑞王，再受那些苦了。”
玉蓁倒不在意這個。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頸，凝睇著他的眉眼，搖了搖頭：“對比殿下的經歷，這些肯定都不算什麽。殿下這些年隱跡埋名，一定過得很難吧？”
她知道六皇子當年是因通敵叛國的罪名受千夫所指，從此在世間銷聲匿跡。
可她未曾想，他竟是改換頭面，搖身一變成了遁跡空門的皇叔蕭渡。
玉蓁的心裏其實有很多疑問，但她不問也知道，能讓一個人舍棄自己原有的身份和名姓，頂替旁人的殼子求生，定然是身不由己。
蕭渡想過她在得知真相後，可能會驚愕，可能會迷茫，還有可能會憤怒。
唯獨沒想到，她竟會心疼。
蕭渡不禁笑了笑，道：“有長公主的幫扶，倒也還好。當年我負屈銜冤，虎口餘生，險些就沒了命，是長公主與清和師父將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但蕭行琛這個名字背負著罄竹難書的罪行，人人得而誅之，為藏鋒斂銳，韜晦待時，長公主遂令我頂替了已故皇叔蕭渡的身份，直到如今。”
玉蓁安靜地聽他講述這段過往，只覺他平淡的三言兩語間，隱藏的是驚心動魄的生關死劫。
一時間，原先悶堵在她心頭的怨懟像是突然決了個口子，洩出的情緒只有酸楚的疼惜。
她下意識地往他靠得更近，緊緊抱著他，感受著他此刻的體溫和呼吸，小聲道：“沒事了殿下。不管你是鄞王蕭渡，還是六皇子蕭行琛，你都是我的殿下。”
她安撫的話語如同一場柔潤的春雨，落在他心間。
蕭渡擁著懷裏的溫香軟玉，嗓音裏噙著笑：“沈姑娘若是心疼，不如就留在涵清苑，多陪我幾日。”
他終於道出真正的目的，玉蓁滿腔的柔情瞬間凝固。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含嗔帶怨地瞧著他，“原來殿下說這些，只是為了博取同情，好讓臣女繼續不清不白地留在殿下身邊。”
此事確實是他理虧。
蕭渡不禁笑得有些無奈：“在下與沈姑娘又未行至最後一步，如何稱得上是不清不白？”
起先玉蓁還有些茫然，沒太明白他話裏的深意，待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立時紅透了臉頰，又羞又惱之下，櫻唇微啟，囁嚅了好半晌，方支吾道：“殿、殿下真是愈發不知禮義廉恥了！”
她難免想到曾在夢裏見到的，前世蕭朔和秦真那些活色生香的畫面，一時間，更是覺得無法直面他。
她咬咬唇，掙脫他的懷抱轉過身去，羞憤的後腦勺背對著他。
蕭渡從善如流地展臂過來，擁她入懷，輕聲笑道：“可惜沈姑娘現在才發現，已經有些晚了。”
不過他這話明顯是句玩笑，話落，他又改口道歉：“好了，都怨在下寡廉鮮恥，冒犯了沈姑娘，沈姑娘宰相肚裏能撐船，念在我們將要短暫分別的份兒上，莫要再生氣了，嗯？”
“再說了，這含著怨入眠，對身子可不太好。”
他刻意溫聲細語，尾音都似繾綣著情意。
玉蓁臉皮薄，耳根子也軟。
隨著他話音的甫落，她又毫無骨氣地被他掰著肩膀轉身過去，面對面地窩在他懷裏。
只是無論他再怎麽說，她都不肯再擡頭睜眼直視他。
蕭渡便俯首吻她，從輕啄，到重碾，一點點地蠶食著她的呼吸、她的意識。
直到她軟了身子靠在他懷裏，氣息不勻地嚶嚀，他方緩了攻勢，啞著聲音笑：“這下，沈姑娘應該沒有力氣再惱了罷？”
玉蓁闔著眼，埋在他頸窩細喘，急促地汲取外面的空氣，自是無暇搭理他。
***
兩日後，蕭渡果真踐諾，托寧安來涵清苑，送玉蓁回定國公府。
寧安是當朝的長公主，由她出面，自然能坐實玉蓁避居皇宮，在太後膝下誦經祈福的托詞。
多日未見，寧安明顯有很多話想問她，但顧及她年少臉嫩，聽不得她那些露骨的直言，馬車在青石道路上踽踽而行的途中，就只挑了些家常和她嘮。
直到臨近定國公府的大門，她終是沒忍住，旁敲側擊地問道：“玉蓁，你和行琛的婚期，預備定在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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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蕭行湛和楚相做賊心虛, 當然不敢如陳照所說的滴血認親。
但皇帝鐵了心地要在百官面前敲定他們的罪名，態度強硬地令人割破他們的手指，讓眾人親眼瞧著太子和楚相的血在水中逐漸相融, 坐實了他們的父子關系。
至此，太子和楚相亂政禍國、僭越綱常、穢亂後宮、血胤淆雜、謀害皇嗣等滔天大罪已定, 即刻打入天牢, 待三司會審，聽候發落。
不過他們犯的事隨便單拎一個出來，那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只怕屆時, 夷了楚氏三族都算是輕的。
百官跟著皇帝看了這麽一出大戲, 自是心潮起伏，駭得久久不能平覆。
而皇帝強弩之末，也已無心解釋, 擺了擺手便要回寢宮安歇。
臨行之際, 卻還是有官員按捺不住, 叫停了聖駕，“陛下，今東宮失德, 社稷動蕩。須知國本不可一日空虛，宗廟不可片時無祀，臣等昧死以聞, 懇請陛下速定儲貳, 以安山河之心！”
話落，又有不少朝臣出列附議，山呼之聲幾乎沖破雲霄。
眾人原以為皇帝會推辭幾日再敲定人選，怎知他捂唇咳嗽幾聲, 想也不想道：“蕭行湛鳩占鵲巢已久，現在真相大白，自然也要讓一切還元返本。”
“多年前，朕屬意的儲君人選便是六郎行琛。”
“而今能當社稷之望，承宗廟之重的，也只有他。”
聞言，人群中不免又是一陣議論紛紜。
吏部尚書壯著膽子上前問道：“陛下，莫非先前六皇子還活著的傳言都是真的？陛下要立六皇子為儲，是因為六皇子已經安然歸朝了嗎？”
皇帝心知躲不了他們的追問，卻也無力再解釋更多，只道：“明日朝會，眾卿自會知曉。”
說完，他也不管這話會在人群中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乏力地擺了擺手，示意底下的小黃門擡著禦輦離去。
徒留佇立原地的眾人面面相覷，滿腹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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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清苑。
那支突然射進屋內的箭矢確實驚得岫音汗洽股栗，腿軟得險些癱倒。
好在尉淩很快派人過來回稟，說是因為東宮兵變，有幾個叛軍鼠竄狼奔，誤打誤撞闖進了鄰近的涵清苑，這才給她們造成了這樣的驚嚇。
聽完那人的回稟，玉蓁神情微怔，聯想到蕭渡先前說的不太平，不禁試探著問道：“莫非……是東宮反了？”
那人頷首應是：“姑娘不必擔憂，殿下臨行前留足了人手，定然不會讓他們傷及姑娘。更何況，東宮那邊還有定國公坐鎮，太子他們的叛軍翻不出什麽風浪。”
因這些時日一直待在涵清苑，足不出戶，除了蕭渡和寧安，她再沒見過其他的熟人，是以忽聞定國公的字眼，玉蓁難免覺得意外：“小舅舅？”
思及涵清苑離東宮不遠，且他們多日未曾聯系，玉蓁本想出去見一面陳照的。
岫音看她明眸生輝，透露出躍躍欲試的想法，連忙勸阻道：“姑娘，外面現在可不安定，刀劍無眼的，我們遠在涵清苑，適才都險些遭了殃，若是此刻踏出院門，指不定還有怎樣的危機呢？”
她這話在理，玉蓁洩氣似的耷拉了眼皮，垂眸嘆道：“倒也是。”
與其貿然出去給他們添麻煩，不如靜候時機，一切等蕭渡回來再說。
她在這裏待了快小半個月，也是時候向他提及回府的日程了。
另外還有些事情，她也必須要和他清算。
思及那光怪陸離的夢境和他從前的若即若離，玉蓁的整顆心像是棉花浸了水，一直悶堵地往下沈。
她不知蕭渡何時能歸，但體諒他政事繁忙，她便耐心地等著。
沒承想，這一等，竟從天亮等到了天黑。
直到夜幕四合，玉蓁梳洗完上床就寢，睡得半夢半醒之際，她被擁進那透著栴檀冷香的熟悉懷抱，才發覺是蕭渡回來了。
察覺她清淺呼吸聲的變化，蕭渡俯首親了親她的額頭，氣音低聲道：“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玉蓁白日裏補過覺，入夜無甚困意，睡得不太沈。
她先是處於本能地望他懷裏靠，可待聽見他遞到耳畔的聲音，她迷糊的意識瞬間清醒，從他的胸膛擡起一張小臉，默默無言望著他。
帳內光線幽暧，她的一雙明眸顧盼生輝，便是他能瞅見的唯一光亮。
蕭渡聽岫音向他回稟過白日裏發生的事，因此對上她眼裏若有似無的哀怨，他的唇又落到她的蝶翼似的睫羽上，無奈嘆道：“怎麽了蓁蓁，是不是怨我沒提前給你知會今日之事，受驚了？”
他話裏話外的關切做不得假。
耳鬢廝磨，玉蓁逐漸在他的柔情中洩了幾絲悶氣，聲如蚊訥：“還怨殿下，讓我小舅舅以身涉險……”
聞言，蕭渡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小公爺武藝超群，太子和楚相那群烏合之眾定然奈何不了他，此次他平亂有功，事後少不了封賞，指不定還能借此機會，給你多攢點嫁妝。再說了，他也是我未來的小舅舅，我又怎會讓他犯險？”
玉蓁本想多找點茬指摘他的不是，殊不知他竟是這樣的回答。
她臉皮薄，聽了這話，當即支吾其詞，鬧了個紅臉：“殿、殿下這是什麽話？八字還沒一撇呢……”
蕭渡額頭抵著她的，放在她腰際的大掌不禁加重了幾分力道，捏了捏，“怎麽，先前說定的事情，沈姑娘要反悔不成？”
玉蓁覺得癢，忙是去捉他作亂的手，怎知他又滑到她後腰，稍微一按，便迫她往他懷裏靠得更近。
玉蓁緊貼他胸膛，甚至能清晰聽見他律動的心跳。
她的心跳不禁也跟著錯漏了半拍，小聲嗔道：“那殿下何時放我回去，上門提親？”
這句話顯然才是她真正想問的。
話落，她那雙盈著秋水的眸子漾起期盼，灼灼地望著他。
對上她捎帶期望、捎帶羞赧的一雙瞳眸，蕭渡指尖摩挲描摹著她細瘦的脊骨，只覺心尖似是有羽毛掃過，留下一片細密酥麻的觸動。
他扯了下唇角，眼裏浮現笑意，“沈姑娘這是想早些回去，還是想早些嫁我為妻？”
許是他的註視帶著幾分侵略、幾分洞察，玉蓁不自在地顫了下眼睫，垂眸回避他的視線，“……自然都想的。”
想了想，她還是覺得和他說清楚一點更好。
玉蓁遂又擡首，和他四目相視，“不過我也好些時日未曾回府了，甚是想念家裏的外祖父和小舅舅……殿下心懷慈悲，理應明白我的思親之情，是不是？”
“心懷慈悲？”蕭渡重覆著她的話，不禁極輕地笑了聲，“沈姑娘為達目的，還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從前世，到今生，他都不是什麽慈悲之人。
可能唯一的一點憐惜，都給了她。
見他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玉蓁又湊近親了親他的唇，低柔的嗓音噙著幾絲討好的嬌，“好不好，殿下？”
溫軟的觸感轉瞬即逝，蕭渡幅度極輕地挑了下眉，頗感意外。
雖然知道她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他松口，放她回府。
但美人獻吻，總歸是讓人受用的。
想到準備婚儀需要耗時數月，她回府以後，他們二人或許要好些時日才能再見上面，蕭渡有心多留她在涵清苑幾日：“你就只想著你外祖父和小舅舅麽？”
不知為何，玉蓁似在他的話裏聽出了幾分幽怨的意味。
她楞了楞，小雞啄米似的又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我回去以後，自然也會思念殿下的。”
蕭渡溺於她這片刻的柔情中，終究是無奈地一嘆：“那沈姑娘可莫忘了今日之言。待再過幾日，朝堂安定了，我便讓長公主來接你回去。”
玉蓁噙笑頷首：“好。”
之後她又問起定國公府的近況，得知老國公近來一切安好，陳照也未因今日的平亂受傷。
雖然此刻的陳照極可能還在清點叛軍，但畢竟要論功行賞，朝廷定然不會虧待他現在的辛勞，玉蓁便也不覺得心疼了。
此外，蕭渡還向她透露了幾句廢太子蕭行湛的風聲。
得知他竟聯合楚家犯下一連串的滔天罪行，玉蓁難免咋舌，慶幸當日禮未成，竟對起事攪亂婚儀的瑞王生出了幾分難言的感激。
她問完這個問那個，蕭渡單肘支起半邊身子，另一只手則搭在她腰際，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放在沈姑娘心上的人可真多啊，也不知，在下什麽時候能排得上號？”
他這一提，玉蓁才反應過來，她還未曾問過他的近況。
一則是他處於權勢中心，接觸的事務必然涉及朝堂，她身為後院女眷，實在不便多問。
二則……
玉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彎了彎眸，“殿下不是就在我的眼前嗎？”
“所以你就不聞不問，不關心我最近在幹什麽嗎？”
“能讓殿下操勞的，無非就是那些朝政。我又怎好過問？”
“你若問，我必如實相告。”
玉蓁不由得一驚，“那怎麽行？”
蕭渡喉結微動，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啞，“但你總會知道的。”
玉蓁楞了楞，“莫非殿下的身上，有什麽大事發生？”
有關他的身世，自然不是什麽小事。
想起從前就因前世的隔閡對她有諸多隱瞞，她現在逐漸夢見前塵影事，指不定何時記起全部過往，要找他算賬。
前世的事暫且還能拖上一拖，但他的真實身份明日朝後就要昭告天下，總要提前給她透個口風，好讓她有所準備。
“蓁蓁，倘若我不是蕭渡，你當如何？”他眼珠不錯地凝視著她，目光始終未曾從她的眉眼間移開，不願放過她的任何表情。
玉蓁還以為他又要提及前世，午夜夢回驚醒的那股怨懟覆又浮上心頭。
她楞了楞，氣悶地垂下眼簾不去看他，甕聲甕氣道：“那還能怎麽辦，臣女又無權處置殿下。”
聽出她話裏帶著的怨懟，蕭渡想起那晚意亂情迷，曾讓她喚過他的舊名，便估摸著她可能已經猜出些許內情了。
索性他也不再兜圈子，俯首吻在她額頭，歉然道：“此事非我有意隱瞞，只是關系朝局，一步不慎，便是滿盤皆輸。為了不連累你，所以之前就沒有告訴你。”
饒是玉蓁沒什麽穎慧的悟性，卻也能聽出，他們說的不是同一件事。
她安靜地看著他，靜待他的後文。
蕭渡對上她茫然的視線，一字一頓道：“其實，蕭渡並非我的本名，我的真實身份，是那位多年前就已亡故的六皇子，蕭行琛。”
玉蓁完全沒想到，他要向她坦白的，竟是這樣一件顛覆她認知的事情。
她整個人怔住，許久都未能從愕然中回過神來。
“六皇子，蕭行琛……”玉蓁喃喃重覆著，恍惚便記起了很多年以前，她在雪夜遇到的那個少年。
那個少年曾留給她一塊玉佩，可後來落在蕭渡那裏，他也未曾歸還給她。
如今想來，竟是陰差陽錯，物歸原主了。
一時間，玉蓁心裏的感慨多過震驚。
她不禁問道：“那殿下可還記得多年前的雪夜，你途徑遂州遇到的那個小女孩？”
蕭渡當然記得。
當時他正遭遇瑞王和太子的追殺，是身邊的護衛用性命給他殺出了一條生路。
逃到遂州的時候，他的親衛已經所剩無幾，加之天寒，他本不該在途中耽擱哪怕一時一刻。
可雪虐風饕的深夜，那個小女孩撞見了他們和刺客的廝殺。
他沒太明白，為何一個尚且年幼的小姑娘，會出現在嚴冬寒夜闃寂的街頭。
待血雨腥風結束，他到底沒捺住心底的好奇，問及她半夜出門的緣由。
那小姑娘又驚又懼，哭哭啼啼地告訴他，是因為她阿娘病重，亟需大夫上門救命。
彼時的他已是自顧不暇。
按理說，他不應管這種小事的。
然，當他對上那雙朦朧的淚眼，到底是心軟地將她撈上了馬，迎著凜冽風雪去敲響了醫館的大門。
後來他又順道將那小姑娘送回府上，也由此見到了纏綿病榻的陳映若，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定國公府嫡女。
他和定國公府有一段先帝許下的婚約。
因著這份舊情，他理應救她們脫離苦海。
可他自身難保，只能在臨行前給她留一塊玉佩，盼他還能活下來，再來接走她們母女，又或者說，她們能夠帶著信物來找他。
只是造化弄人，他九死一生，再從鬼門關回來的時候，已是面目全非。
而她們也已不在遂州。
直到多年後，命運的齒輪轉動，是她在逃難的途中，再次遇到了他。
思及這段塵封的往事，蕭渡難免感慨萬千，“若是當年能有機會帶你走，或許你便不會遇到瑞王，再受那些苦了。”
玉蓁倒不在意這個。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頸，凝睇著他的眉眼，搖了搖頭：“對比殿下的經歷，這些肯定都不算什麽。殿下這些年隱跡埋名，一定過得很難吧？”
她知道六皇子當年是因通敵叛國的罪名受千夫所指，從此在世間銷聲匿跡。
可她未曾想，他竟是改換頭面，搖身一變成了遁跡空門的皇叔蕭渡。
玉蓁的心裏其實有很多疑問，但她不問也知道，能讓一個人舍棄自己原有的身份和名姓，頂替旁人的殼子求生，定然是身不由己。
蕭渡想過她在得知真相後，可能會驚愕，可能會迷茫，還有可能會憤怒。
唯獨沒想到，她竟會心疼。
蕭渡不禁笑了笑，道：“有長公主的幫扶，倒也還好。當年我負屈銜冤，虎口餘生，險些就沒了命，是長公主與清和師父將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但蕭行琛這個名字背負著罄竹難書的罪行，人人得而誅之，為藏鋒斂銳，韜晦待時，長公主遂令我頂替了已故皇叔蕭渡的身份，直到如今。”
玉蓁安靜地聽他講述這段過往，只覺他平淡的三言兩語間，隱藏的是驚心動魄的生關死劫。
一時間，原先悶堵在她心頭的怨懟像是突然決了個口子，洩出的情緒只有酸楚的疼惜。
她下意識地往他靠得更近，緊緊抱著他，感受著他此刻的體溫和呼吸，小聲道：“沒事了殿下。不管你是鄞王蕭渡，還是六皇子蕭行琛，你都是我的殿下。”
她安撫的話語如同一場柔潤的春雨，落在他心間。
蕭渡擁著懷裏的溫香軟玉，嗓音裏噙著笑：“沈姑娘若是心疼，不如就留在涵清苑，多陪我幾日。”
他終於道出真正的目的，玉蓁滿腔的柔情瞬間凝固。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含嗔帶怨地瞧著他，“原來殿下說這些，只是為了博取同情，好讓臣女繼續不清不白地留在殿下身邊。”
此事確實是他理虧。
蕭渡不禁笑得有些無奈：“在下與沈姑娘又未行至最後一步，如何稱得上是不清不白？”
起先玉蓁還有些茫然，沒太明白他話裏的深意，待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立時紅透了臉頰，又羞又惱之下，櫻唇微啟，囁嚅了好半晌，方支吾道：“殿、殿下真是愈發不知禮義廉恥了！”
她難免想到曾在夢裏見到的，前世蕭朔和秦真那些活色生香的畫面，一時間，更是覺得無法直面他。
她咬咬唇，掙脫他的懷抱轉過身去，羞憤的後腦勺背對著他。
蕭渡從善如流地展臂過來，擁她入懷，輕聲笑道：“可惜沈姑娘現在才發現，已經有些晚了。”
不過他這話明顯是句玩笑，話落，他又改口道歉：“好了，都怨在下寡廉鮮恥，冒犯了沈姑娘，沈姑娘宰相肚裏能撐船，念在我們將要短暫分別的份兒上，莫要再生氣了，嗯？”
“再說了，這含著怨入眠，對身子可不太好。”
他刻意溫聲細語，尾音都似繾綣著情意。
玉蓁臉皮薄，耳根子也軟。
隨著他話音的甫落，她又毫無骨氣地被他掰著肩膀轉身過去，面對面地窩在他懷裏。
只是無論他再怎麽說，她都不肯再擡頭睜眼直視他。
蕭渡便俯首吻她，從輕啄，到重碾，一點點地蠶食著她的呼吸、她的意識。
直到她軟了身子靠在他懷裏，氣息不勻地嚶嚀，他方緩了攻勢，啞著聲音笑：“這下，沈姑娘應該沒有力氣再惱了罷？”
玉蓁闔著眼，埋在他頸窩細喘，急促地汲取外面的空氣，自是無暇搭理他。
***
兩日後，蕭渡果真踐諾，托寧安來涵清苑，送玉蓁回定國公府。
寧安是當朝的長公主，由她出面，自然能坐實玉蓁避居皇宮，在太後膝下誦經祈福的托詞。
多日未見，寧安明顯有很多話想問她，但顧及她年少臉嫩，聽不得她那些露骨的直言，馬車在青石道路上踽踽而行的途中，就只挑了些家常和她嘮。
直到臨近定國公府的大門，她終是沒忍住，旁敲側擊地問道：“玉蓁，你和行琛的婚期，預備定在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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