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088 她是他此生，最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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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8 她是他此生，最深的……
第88章
寧安這話屬實問的有些早。
提親都還是個沒影兒的事, 如何能一步越到請期？
瞧玉蓁面上流露出茫然，寧安心中了悟，拉過她置於膝上的小手, 笑道：“沒事，隨便問問罷了。”
她是怕兩個年輕人同在一個屋檐下, 幹柴烈火的, 把持不住。
倘若他們婚前就越了界，以蕭渡的性子，為防意外, 應是會提早定下日子的。
既然婚期待定, 想來他還是有幾分廉恥, 沒有逾矩。
思及此，寧安勉強松了口氣。
至定國公府，玉蓁感激她一路的照料, 便婉言留她用膳。
寧安想著許久未曾和她小聚, 自然而然地就應了。
定國公府本就人丁稀少, 陳照又因事務繁忙告不了假，眼下正在府衙當值，府裏便顯得有幾分冷清。
寧安先帶著禮去拜會了老國公, 可惜老國公神志不清，久違的玉蓁站在他跟前，他都險些認不出, 直到玉蓁落座他身旁, 將他面前淩亂堆疊的七巧板拼出一個貍貓的形狀，再笑吟吟地指指自己，提示道：“外祖父，我是玉蓁呀。”
老國公這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附和道：“哦……是玉蓁呀。”
至於寧安，他更是認不得，甚至還帶有幾分防備。
寧安奉上禮物，又和顏悅色地與他提起陳映若的舊事，他才慢慢地沒了戒心，還將自己最喜歡的一碟糕點推到她面前，當做謝禮：“好吃，吃。”
寧安囅然一笑，領情地撿了塊糕點，道：“那就多謝伯父了。”
因寧安還有旁的事要忙，在定國公府用過午膳以後，她便告辭作別。
玉蓁知道這陣子朝堂政務繁重，寧安今日也是撥冗前來，遂不再多留，親自送她出了府，向她表達感激之情：“殿下，實在勞煩您送我這一趟了。”
寧安意味深長地笑道：“某人千叮嚀萬囑咐拜托本宮做的事，自是要辦得穩妥的。更何況，我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又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
聞言，玉蓁登時一楞，微紅了雙頰。
瞧她這羞赧的模樣，寧安也不再逗她，和她擺手告別。
相較於他們這邊的平靜和溫情，宮裏的紫宸殿卻是肅穆沈凝。
百官依次序分列佇立殿內，噤若寒蟬。
皇帝身體不適，裁決蕭行湛和楚相的詔令是由他最信賴的大監朗聲宣告的。
“廢太子蕭行湛，不思忠孝仁悌，勾結楚氏淆亂皇室血脈，密結黨羽，私藏甲兵，窺伺神器，謀逆之罪天地不容！其惡貫滿盈，罄竹難書，著禦史臺、大理寺、刑部三司會省，罪證昭然，鐵證無疑！”
“今依律廢蕭行湛為庶人，削宗籍玉牒，賜鴆酒一盞；丞相楚源褫奪冠冕，夷三族，擇日問斬，以儆效尤……其黨羽按罪責輕重，或流或斬，不得姑息！”
大監吊著嗓子高聲宣讀，蕭行湛和楚相罪大惡極，皆難逃一死。
楚氏算是徹底倒下了，清算完朝堂以後，自然要擢升人才補缺。
這一晌午的朝會，幾乎都是在大監的瑯瑯誦讀聲度過的。
好不容易等大監又念完一封諭旨，底下的臣子終是有些站不住了，持笏出列，正色啟奏道：“陛下先前曾言，欲立皇六子蕭行琛為儲君，可今日朝會，並未見其影蹤……”
皇帝掩唇咳嗽幾聲，虛弱道：“愛卿稍安勿躁，聖旨不是還沒有宣完嗎？”
那個大臣聞言一怔，這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伺候在皇帝身旁的大監又從小黃門遞來的托盤上，拿起了一卷新的聖旨。
他楞了楞，忙不疊告罪，退回隊列。
“鄞王蕭渡接旨——”
始終鶴立群臣中的蕭渡身著玄衣縹裳，聞聲而動，踱步走出陣列。
見到這樣一個場景，眾人難免狐疑，不解冊封皇六子蕭行琛，與這位鄞王殿下有什麽幹系。
然而隨著大監鏗鏘頓挫的聲調，他們心中的疑問也得以解答——
“皇六子諱行琛，皇後所出，朕之嫡長，自幼穎悟絕倫，恭儉溫良。然遭奸作構陷，蒙冤數載，幾至顛覆。幸賴寧安長公主忠義智勇，明辨秋毫，於危難之際施以援手，護其周全，更令其潛形於慈恩寺，替已故蕭渡之身份，得以存續宗脈。”
“今沈冤得雪，奸佞伏誅。元良既歸，璞玉重光。察其歷劫彌堅，志行高潔，仁德愈彰，聰睿益顯，深孚朕心，亦合眾望。”
“茲恪遵祖制，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固國本——”
伴隨著最後的“欽此”二字落地，眾人方恍然大悟。
眼見蕭渡上前接過聖旨，群臣忙不疊磕頭禮拜，高喊陛下萬歲，太子殿下千歲。
山呼聲振屋瓦，如層層蕩開的海浪，幾欲響徹重重疊疊的宮闕，直沖雲霄。
蕭渡雙手捧著聖旨，筆挺身姿在匍匐於地的群臣中長身鶴立，分明是眾星拱辰，舉世矚目，可面上無悲無喜，絲毫不為近在咫尺的浩蕩聲勢而觸動。
這本就是他應得的。
只是時至今日，方重回他手裏。
雖然皇帝的詔令解釋了因由，但皇六子蕭行琛冒名頂替皇叔蕭朔，韜晦待時的這段經歷屬實過於離奇，眾人如同在朝堂上看了出大戲似的，久久不能回神。
散朝後，都借著恭賀蕭渡榮登東宮之位的由頭過來打聽。
蕭渡的身邊幾乎被圍得水洩不通，肩摩踵接，通行不能。
年輕俊朗的新儲君遠游冠束發，耳邊兩側錦帶垂纓，端的事從容自若，清逸絕塵。
他隨意挑了幾句場面話搪塞，而後又借公務繁忙之由，擺脫群臣的環繞，先行告辭。
幾乎是他在四駕馬車坐定的同時，外頭車轅上的尉淩就揮動馬鞭，驅著車架轔轔轆轆地往宮外駛去。
大抵是應付群臣的追問乏累，蕭渡仰起脖頸，往後靠了靠，緩聲問道：“東宮那邊還是一無所獲嗎？”
尉淩黯淡了神色，輕嘆道：“回殿下的話，還沒有。”
這樣的答案倒也在蕭渡的意料之中。
蕭行湛想要置他於死地，定然不會將母蠱放在顯眼的位置，任人輕易摧毀。
或許解鈴還須系鈴人。
蕭渡指抵眉骨，思索了片刻，道：“去大理寺獄。”
現在的蕭行湛身為惡跡昭著的死囚，只能在陰森的大理寺獄等著宮裏賜下的鴆酒。
蕭渡到時，宮裏剛好來人。
瞧見宮人手捧托盤上的酒盞，蕭渡吩咐道：“你們先出去，東西留下。”
宮人順從地將黑漆檀木的托盤放到牢房中僅有的那張朽爛桌案上，退到了牢門外。
一時間，陰暗潮濕的囚室就只剩下蕭渡和蕭行湛二人。
蕭行湛早已沒了當初身為太子的志得意滿，如今萎靡地靠在枯草堆積的角落，衣衫襤褸，形容憔悴。
蕭渡提起酒壺，不緊不慢地斟了一杯酒。
酒汁傾註到杯盞的聲響潺潺，他清潤的嗓音夾雜其間，泠然清越。
“當年你送我一程，如今，我也來送你最後一程。”說完，蕭渡掀眸看他，漆黑的眼底沒有半分情緒。
反倒是枯坐墻頭的蕭行湛聞言一楞，疑惑地擡頭望向他，蹙眉道：“皇叔這是何意？我何時送過你？”
蕭渡若有似無地扯了下唇，“當年給我下的蠱毒，安排的追殺，皇弟都忘了嗎？”
蕭行湛整個人楞住，反應了好半天，方才驚愕回神，睖睜雙眸瞪著他：“你是蕭行琛？”
意識到這點，所有疑團撥雲見日似的消散，浮現出謎底。
“難怪，我就說蕭行琛怎麽可能還活著？原來你一直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想到瑞王在他婚禮當天的起事，以及不久前他們的造反落敗……
蕭行湛的心頭逐漸浮現一個難以置信地念頭：“所以我會一步步走到今日，都是你的手筆？”
蕭渡神色不動：“是。”
他簡短的回答瞬間在蕭行湛的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忿恨，仇怨，惱怒……各式各樣的情緒絞纏，在他的腦海中叫囂著，幾欲頂穿他的腦門。
蕭行湛怒目切齒地攜疾風沖向他，卻又因鎖鏈的束縛，被絆倒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不甘地擡頭瞪他，目眥欲裂：“蕭行琛，你怎麽還不死！你早就該死的！”
蕭渡慢條斯理地半蹲下身，手腕搭在膝上，居高臨下地睥向他，“是啊，皇弟的蠱毒陰狠兇惡，追殺的暗衛更是毫不留情……可惜，我命不該絕。”
蕭行湛恨得鼓睛暴眼，額間脖頸的青筋狂跳，“蕭行琛，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麽手段活到現在的，但你得不到母蠱，就永遠別想高枕無憂！我死了，你也要下地獄陪我！”
面對他的發踴沖冠，蕭渡面不改色，“那你可要失望了。”
蕭行湛神情微怔。
“我想，我應該已經找到母蠱了。”說完，蕭渡忽而淡淡一笑，站起身來。
“聽說西域的蠱毒並不好飼養，若想養好，必然要飼主獻祭鮮血。既然皇弟這麽想置我於死地，想來不會輕易委托旁人。所以說，母蠱只會在你身上。”
“我說得對嗎？皇弟。”
蕭行湛瞠目結舌，被戳破的震驚和詫異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憤不欲生地想伸手去拽蕭渡，可鎖鏈約束著他，他竭盡全力，卻也只能勉強碰到蕭渡的鞋履，“你胡說八道！不可能！你永遠都別想找到母蠱！”
然而他的這個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蕭渡不鹹不淡地看他最後一眼，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宮裏來的宦官還守在牢房外，見他出來，福身問安：“殿下。”
蕭渡略一頷首，道：“去罷，別耽擱了時辰。”
那宦官乖覺應是。
不多時，牢房內傳來蕭行湛的怒喝與咒罵，隱約還夾帶著廝打的窸窣聲。
而這所有的動靜，都隨著杯盞墜地的聲響戛然而止。
蕭渡腳步不停，走出了這陰暗的大理寺獄。
接下來的好些時日，蕭渡都是日無暇晷。
冊封儀式過後，皇帝稱病，把所有的事務都交由東宮代理。
加之楚氏一黨根深葉茂，雖不必徹底斬盡殺絕，留些不成氣候的鼠輩倒也無妨，但楚相的耳目心腹在朝中基本是身居要職，要選賢任能，采擢薦進，補上他們的空缺，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蕭渡日理萬機，宵衣旰食，一晃半個月過去，他收到清和遞來的信件，方察覺體內的蠱毒已有許久未曾發作過了。
清和給他診過脈，驚喜交集，“真是怪了，殿□□內的蠱毒，竟是消失了。”
這樣的答案完全在蕭渡的意料之中，“蕭行湛恨我入骨，以防不測，定不會授人以柄。”
清和慢捋須髯，若有所思，“所以他一直將母蠱養在自己體內……他若是活著，你便痛不欲生，他若死了，你就能平覆如舊。”
蕭渡似笑非笑：“可惜他千算萬算，卻未算到我身中蠱毒，還能存活至今。”
可蠱毒雖解，病去如抽絲，他體內仍有餘毒。
清和提筆濡墨，留了兩個用以調理的方子，囑咐他每日服用。
清和走後，蕭渡環顧空蕩的殿內，悵然若失。
大半個月的時光過去，借著各種名義晉謁東宮的數不勝數。
這其中，定國公府連半個字，都沒有。
蕭渡指尖輕點桌案，忽而涼涼一笑。
他就是太心軟，信了她的甜言蜜語，那麽早放她出宮，留他孤衾獨枕。
期間他也不是沒有明裏暗裏地給她遞信。
昨日朝後，他甚至還假借寧安的名義，托陳照帶了支步搖送她。
可直到如今，他都沒有收到她的半句回信。
這般漠然不動，他還有什麽不懂的——
想來是她已經得知了前世之事，怨他怪他，以這不理不睬的態度在和他置氣。
思來想去，蕭渡還是覺得，應該和她見上一面再說。
之後他托寧安擺了個小宴，邀玉蓁至長公主府，借機安排他們見了一面。
寧安故意灑了茶水在玉蓁身上，讓身旁的侍女帶她去暖閣更衣。
玉蓁來之前看到寧安的請柬就知道是蕭渡的手筆，所以在進暖閣見到早已久侯的蕭渡，她絲毫不見意外。
顧及禮數，玉蓁福身問安：“臣女見過殿下。”
而送她過來的那個侍女也在行禮之後，識趣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隨著門扉闔上的哢噠聲，偌大的屋內就只剩下蕭渡和玉蓁二人。
見她始終杵在原地不肯上前，蕭渡只好起身走向她，拉過她的小手握在掌中，問：“冷不冷？”
眼下已入冬，昨日的長安城上空還飄了幾粒雪，歲暮天寒，冷意料峭。
玉蓁從筵席那邊走過來，指尖還帶著涼意。
她沒有直接回答蕭渡的話，只道：“殿下，我是過來更衣的。”
蕭渡顯然看見了她裙擺沾染的小片濕漉。
他揉搓她冰冷的指尖，待她手上逐漸升溫，帶上他掌心的暖意，他方道：“衣物在屏風後面。”
玉蓁看一眼屋內僅有的那一面紫檀嵌雲石山水紋立屏，問道：“殿下不回避嗎？”
蕭渡若有似無地扯了下唇，道：“沈姑娘是忘了，前些時日，我們還同床共枕、耳鬢廝磨，說好要做夫妻的。還是說，沈姑娘要違約不成？”
玉蓁倏然紅了臉，“可、可這樣不合規矩。”
蕭渡喉間溢出一聲冷笑：“那什麽合規矩？沈姑娘對我的傳信不聞不問，熟視無睹，就是合規矩了？”玉蓁心虛地答不上話，掙脫他的手，逃似的躲到了屏風後。
因為有蕭渡在外面，她衣裙換得很快，但又不想那麽早出去面對他，索性就在屏風後磨蹭著，不肯出去。
怎知外面的蕭渡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緊不慢的聲音傳來：“沈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需不需要在下過去幫上一把？”
玉蓁如何敢讓他過來。
他話音甫落，她便局促走了出來。
蕭渡坐在不遠處的黃花梨條板三屏羅漢床上，朝她招了招手，“蓁蓁，過來。”
他現在是國之儲君，玉蓁焉有不從的道理，頗有幾分不情願地緩著步子走近。
她本想坐在他身旁的，怎知甫一近前，蕭渡就拽過她手腕。
玉蓁身子一輕，被抱著坐到了他懷裏。
一時間，男人身上的淡淡冷香盈滿鼻間。
玉蓁驚詫擡首，隔著咫尺的距離和他四目相視。
蕭渡幽黑的眸裏映著她縮小的影子，他看她的眼神繾綣又專註，似要將她融化在眼底，“為什麽不給我回信，嗯？”
他說話的吐息帶著溫熱，灑在她面上。
玉蓁緊張得睫羽輕顫，低垂了眼簾，不敢擡頭看他。
她本想推脫說未曾見到過什麽書信，可想了想，又怕他遷怒，說是陳照扣留了他的信物，因此責怪小舅舅。
但每一次的送禮，陳照都一件不漏地轉交給她，雖然看她的眼神，總有些意味深長就是了。
看到那些精心準備的贈禮，她難免想起他先前的避之若浼，以及夢裏前世他欺負她的種種，兩相對比，玉蓁的心底自是憋悶，決計要晾晾他，出一下氣。
她料他遲早會來找她清算，只是沒想到，這一天竟會來得這麽快，不過半月的時間，他就來興師問罪了。
玉蓁咬咬唇，反問道：“殿下先前不也是這樣待我的嗎？”
蕭渡聞言一怔，至此，終是明白了癥結所在。
彼時他前世的記憶不全，以為她心有所屬，恨他入骨，加之這一世的他背負著血海深仇，身中蠱毒，他便想放手。
可鐫刻骨髓、融入心脈的情意，又如何能割舍？
他終究，是放不下。
蕭朔拉過她置於膝上的小手，從始至終，目光都流連在她的眉眼間。
見她低垂著睫羽，眸裏的情緒黯然，蕭渡也知道，他從前避之若浼的做法是有些過分了。
他指腹摩挲著她柔荑，思索片刻，緩聲道：“昔日是我的不對，未曾察覺對沈姑娘的心意，這才怠慢了沈姑娘，沈姑娘寬宏大量，別再生我的氣了，嗯？”
說完，他俯首抵著她的額頭，勢要追問到一個答案，“好不好？”
玉蓁避無可避，鴉睫輕擡撞進他噙笑的眸子，不自在地眨眨眼，聲如蚊訥：“殿下道歉的誠意，就只有這點嗎？”
蕭渡低聲一笑：“任沈姑娘責罰。”
“殿下如今是太子，臣女怎敢？”
“做太子妃不就成了？”
玉蓁聞言一楞，怔然凝望他眉眼。
蕭渡輕啄她唇瓣，繼續道：“年前我們便把婚事定下來，如何？”
玉蓁遲疑：“會不會有些太快了……”
蕭渡道：“盼了兩輩子的事情，明日定親都使得。”
以防她又找什麽借口搪塞，他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放軟了聲線輕緩道：“東宮比涵清苑大上許多，我一個人衾寒枕冷，實在輾轉難眠。沈姑娘素來心慈，就早些過來陪我，嗯？”
他氣息灼灼，清潤的嗓音又是刻意壓低的溫情，玉蓁骨軟筋酥地靠在他懷裏，一時間頭腦醺醺然，起先對他的那點怨懟竟也煙消雲散。
玉蓁嘴唇囁嚅，還沒來得及應答，眼前一片陰影覆下，蕭渡捧著她的臉吻了過來。
他深深淺淺地在她的唇舌間來回逡巡，溫柔而又強勢地渡來他灼熱的呼吸，纏綿又克制地勾纏。
按在她腰際的那只手也順著她細瘦脊背上攀，迫她挺身朝他靠得更近。
玉蓁整個人偎在他懷裏，逐漸亂了呼吸、亂了心神。
蕭渡便趁她意志薄弱的這個時刻，繼續氣息不穩地追問，“沈姑娘，應還是不應？”
玉蓁急促地呼吸著，意識也被他親得有些渙散。
久別重逢，他難免收不住勢。
玉蓁深刻意識到，她若是不應，以他慣常的習性，待會兒可能嘴唇紅腫得見不了人。
是以她只好含糊不清地回答：“好，好……”
大抵是這樣的答案取悅了他，蕭渡的攻勢明顯緩了下來，玉蓁連忙趁機豎起兩指，抵住他薄唇，輕輕推開了他，小聲道：“殿下行行好，我還要出去見人呢。”
蕭渡的目光從她意亂情迷的淚眼下移，落在她冶艷亮澤的唇上，慢慢緩勻了呼吸。
他指腹輕輕摩挲掉她唇瓣的水跡，啞聲道：“沈姑娘逃得過一次，可逃不過第二次了。”
“這幾天乖乖待在府裏，等我上門提親。”
“好、好的。”他眸裏的暗色太過濃重，玉蓁忙不疊頷首，逃似的從他腿上跳了下去。
生怕他把她生吞了一樣。
***
蕭渡的動作很快。
五日後，宮裏賜婚的聖旨就到了定國公府。
對於玉蓁二嫁東宮的事情，朝中其實頗有微詞。
奈何蕭渡輕飄飄地搬出一句，此乃先帝賜婚，又將那些迂腐臣子的話悉數給堵了回去。
或許是第二回接到賜婚旨意，又或許是早有預料。
這次陳照接過大監遞來的聖旨，聽著他滿口恭賀的喜慶話，心裏絲毫不覺意外。
從先前玉蓁待嫁期間，蕭渡借故上門的那一回，他就隱約覺出兩人的氣氛好像不太對。
而前陣子他奉命鎮壓蕭行湛和楚相制造的叛亂，更是讓他窺見了天大的秘密——
當時有幾個叛軍趁亂逃竄，都被他的手下給抓了回來。
本來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陳照卻聽聞，他們在東宮附近的涵清苑，遇到了蕭渡的近衛尉淩。
要知道，這尉淩是蕭渡的親信，從來是寸步不離地護衛著蕭渡。
可那日兵荒馬亂，蕭渡也在平亂的戰場，他身為蕭渡的親衛，卻守在小小的一處別苑。
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涵清苑怕是別有洞天，藏著蕭渡看重的東西，所以才會讓尉淩守在那裏。
而陳照也一直沒想明白，玉蓁和宮裏毫無交集，為何太後會出面替她解圍，接她進宮避風頭。
直到蕭渡假借寧安長公主的名義，屢次三番地托他給玉蓁帶些小玩意兒，他兩件事結合在一起聯想，才終於恍然大悟——
什麽太後召見玉蓁進宮祈福，都是幌子！
這些時日，一直是蕭渡那廝擄了玉蓁金屋藏嬌！
起先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滔天的怒火幾乎要沖翻了陳照的天靈蓋，他也險些沒忍住，要去找玉蓁質問，可臨了，卻還是顧及姑娘家的臉面，開不了那個口。
好在玉蓁回府後一切如常，沒有表現出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再加上蕭渡曾是六皇子時，有個光風霽月的好名聲，他就在心裏默默安慰著自己——
他們二人在涵清苑朝夕相處的期間，蕭渡應該恪守禮儀，沒幹什麽出格的事。
這些時日的郁結熬心，反倒在陳照接過賜婚聖旨的那一刻，有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皇帝病危，兩人的婚事就催得比較急。
——若皇帝在近期內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碰上國喪，蕭渡就得守制丁憂，婚期怎麽都要推到三年以後。
皇帝不願耽誤兩個年輕人的姻緣，也想在臨終前見證子孫的紅鸞天喜，是以便催促著尚衣局和禮部加緊時間準備。
好在先前安排廢太子蕭行湛的婚禮，東宮還留有許多派得上用處的東西。
蕭渡嘴上沒說，但底下的人還是能看出他有些膈應。
因此這些宮人便將那些要擺在場面上的貴重物件翻了個新，至於用以裝飾的紅綢燈燭，以及新婚的床榻帳幔，都是重新采買的。
此外，蕭渡還在禮部呈送的禮單上附加了不少彩禮。
納征那日，一擡接一擡的聘禮浩浩蕩蕩送進定國公府，幾乎轟動了整長安城。
婚期定在來年的二月十六。
唯恐有什麽意外，蕭渡遍尋天下名醫給皇帝醫治，倒是讓他逐日好轉了起來。
雖不能平覆如舊，但較之先前的沈屙難起，終究是能打起幾分精神，起來看一兩封奏章。
玉蓁在定國公府過完了待字閨中的最後一個年。
期間，她收到了東宮送來的年禮，是一支蕭渡親自雕琢的岫玉鏤空蝴蝶發簪，通體冰透紅潤，很是好看。
書雁幫她簪到發間，笑道：“殿下贈姑娘的這支簪子，怕是讓姑娘大婚戴的呢！”
玉蓁微微紅了臉頰，沒太好意思應話。
時間寸寸流逝，忙碌的倏忽之間，就到了大婚當日。
這回陳照背著鳳冠霞帔的她登上婚車，玉蓁的心境有了翻天覆地的不同。
先前要嫁給蕭行湛的那一次，她的心裏只有不甘和惶恐。
可今日，她卻多了幾分心甘情願，還有期盼。
玉蓁坐在婚車上，隔著影影綽綽的紅幔，她看不太清前方策馬迎親的蕭渡，只能隱約瞧見個背影。
但這也足以令她心安。
這是她要嫁的郎君。
是她要托付一生的良人。
十裏紅妝，鼓樂齊鳴，親迎的陣列滿載夾道的歡呼和恭賀，終是到了東宮。
前方的蕭渡翻身下馬，將肘臂遞到她面前，扶她下車。
玉蓁和他執著同一條紅綢，並肩走過灑滿花生的轉氈，然後於滿堂賓客的見證下，三拜結為夫妻。
繁瑣又漫長的儀式過後，玉蓁終是能拖著疲累的身軀，在侍女的攙扶下走進婚房。
蕭渡現在是儲君，所以婚宴上沒幾人敢為難他。
但他還是因為這個特殊的日子喝了不少酒。
進婚房前，以防酩酊爛醉，他還特意喝了醒酒湯，在外面吹了好一陣的寒風冷靜下來。
玉蓁聽見他進屋的動靜，緊張地攥緊了掩面團扇的玉柄。
蕭渡吟詩卻扇，終是借著搖曳的紅燭，看清了他的新娘。
這不是他頭一回見玉蓁鳳冠霞帔的模樣。
可她今日霞裙月帔的裝扮，卻實實在在的是為了他。
燈燭璀璨，熠熠生輝，映照著她柔情綽態的眉眼。
她本就生得仙姿佚貌，如今豐容靚飾，更是在鳳冠明珠的輝映下美得勾魂攝魄。
蕭渡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目光似在她的身上生了根，繾綣著兩世的情意。
最後還是儐相按禮吟誦，請他們繼續接下來的禮儀，他才後知後覺地緩過神來，行至她身旁坐下。
“匏苦同甘，夫婦義深——”
儐相吊著嗓子唱禮，緊接著，便有一對童子奉上兩片匏瓜對切作成的酒杯遞給他們。
玉蓁含羞帶怯地看對面的蕭渡一眼，和他俯首共飲這帶苦回甘的醴酒。
之後，又有仆婦持著剪子上前，各剪掉他們的一縷青絲，以絲帛相系，笑吟吟地祝詞道：“紅線連理，百歲同心。”
設在婚房的最後兩道禮成，屋內的其他人也都識趣地退了出去。
一時間，紅燭搖曳氤氳的旖旎青廬內，就只剩下了一對新人。
相較於玉蓁的急張拘諸，她旁邊的蕭渡顯然要從容自若許多。
他伸手取下她鬢間的鳳冠釵環，問道：“是不是累了？”
隨著沈重鳳冠的移除，玉蓁只覺頭腦都輕松清醒了幾分。
不知是紅燭映照，還是因為心中的羞怯，她白壁似的臉頰透著淡淡緋紅，“還、還好。”
蕭渡知她還不適應新婦的身份，所以動作間極近溫柔，握著她的肩迫她向他靠近，直到她偎在他懷裏，他俯身落一吻在她眉心，“蓁蓁，兩世為人，你終成了我的妻。”
前世他們勢不並立，針鋒相對，註定不會有什麽好的結局。
好在上天恩賜，又給了他一次機會。
這一世，他們雖有坎坷，卻也終得圓滿。
蕭渡擁著她，如願以償地輕聲喟嘆，落在她額前的薄唇，也逐漸順著她的鼻骨下滑，最後，印在她柔軟的櫻唇，淺淺輕啄。
玉蓁心裏的緊張在他輕柔的撫慰中，慢慢歸於平靜。
其實對於前世的種種，她並沒有特別深切的感觸，更像是身臨其境地看了場大戲。
她也不會將眼前的蕭渡，當作是那個城府深密的君王，耿耿於懷著前世悲情，立起豎在他們中間的隔閡。
玉蓁掀眸看他，不期撞進他那雙幽邃溫柔的黑眸，笑著輕聲道：“能嫁給殿下，是我三生有幸。”
她今生的命運從遇到他的那一日起開始更改，如果不是他當初的出手相助，或許她早已慘死瑞王的後宅。
時至今日，她仍然感謝命運的安排，讓他們相遇。
她說這話時，紅唇還挨著他的，一翕一張，若羽毛輕拂。
蕭渡喉結微動，啞聲道：“該改口了，夫人。”
玉蓁不由得笑意愈甚：“好，夫君。”
蕭渡心下怦然，終是擁著她倒入鋪滿紅緞的寢榻。
其實他能再遇到她，才是命運對他的眷顧。
如若沒有她的出現，今生的他或許還游走在孽海邊緣，沒有求生的意志，只有墮落與沈淪。
遇見她，才是真正的重生。
現在，他終於擁有了她。
往後餘生，冰消雪釋，枯樹生華。
她是他此生，最深的眷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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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寧安這話屬實問的有些早。
提親都還是個沒影兒的事, 如何能一步越到請期？
瞧玉蓁面上流露出茫然，寧安心中了悟，拉過她置於膝上的小手, 笑道：“沒事，隨便問問罷了。”
她是怕兩個年輕人同在一個屋檐下, 幹柴烈火的, 把持不住。
倘若他們婚前就越了界，以蕭渡的性子，為防意外, 應是會提早定下日子的。
既然婚期待定, 想來他還是有幾分廉恥, 沒有逾矩。
思及此，寧安勉強松了口氣。
至定國公府，玉蓁感激她一路的照料, 便婉言留她用膳。
寧安想著許久未曾和她小聚, 自然而然地就應了。
定國公府本就人丁稀少, 陳照又因事務繁忙告不了假，眼下正在府衙當值，府裏便顯得有幾分冷清。
寧安先帶著禮去拜會了老國公, 可惜老國公神志不清，久違的玉蓁站在他跟前，他都險些認不出, 直到玉蓁落座他身旁, 將他面前淩亂堆疊的七巧板拼出一個貍貓的形狀，再笑吟吟地指指自己，提示道：“外祖父，我是玉蓁呀。”
老國公這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附和道：“哦……是玉蓁呀。”
至於寧安，他更是認不得，甚至還帶有幾分防備。
寧安奉上禮物，又和顏悅色地與他提起陳映若的舊事，他才慢慢地沒了戒心，還將自己最喜歡的一碟糕點推到她面前，當做謝禮：“好吃，吃。”
寧安囅然一笑，領情地撿了塊糕點，道：“那就多謝伯父了。”
因寧安還有旁的事要忙，在定國公府用過午膳以後，她便告辭作別。
玉蓁知道這陣子朝堂政務繁重，寧安今日也是撥冗前來，遂不再多留，親自送她出了府，向她表達感激之情：“殿下，實在勞煩您送我這一趟了。”
寧安意味深長地笑道：“某人千叮嚀萬囑咐拜托本宮做的事，自是要辦得穩妥的。更何況，我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又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
聞言，玉蓁登時一楞，微紅了雙頰。
瞧她這羞赧的模樣，寧安也不再逗她，和她擺手告別。
相較於他們這邊的平靜和溫情，宮裏的紫宸殿卻是肅穆沈凝。
百官依次序分列佇立殿內，噤若寒蟬。
皇帝身體不適，裁決蕭行湛和楚相的詔令是由他最信賴的大監朗聲宣告的。
“廢太子蕭行湛，不思忠孝仁悌，勾結楚氏淆亂皇室血脈，密結黨羽，私藏甲兵，窺伺神器，謀逆之罪天地不容！其惡貫滿盈，罄竹難書，著禦史臺、大理寺、刑部三司會省，罪證昭然，鐵證無疑！”
“今依律廢蕭行湛為庶人，削宗籍玉牒，賜鴆酒一盞；丞相楚源褫奪冠冕，夷三族，擇日問斬，以儆效尤……其黨羽按罪責輕重，或流或斬，不得姑息！”
大監吊著嗓子高聲宣讀，蕭行湛和楚相罪大惡極，皆難逃一死。
楚氏算是徹底倒下了，清算完朝堂以後，自然要擢升人才補缺。
這一晌午的朝會，幾乎都是在大監的瑯瑯誦讀聲度過的。
好不容易等大監又念完一封諭旨，底下的臣子終是有些站不住了，持笏出列，正色啟奏道：“陛下先前曾言，欲立皇六子蕭行琛為儲君，可今日朝會，並未見其影蹤……”
皇帝掩唇咳嗽幾聲，虛弱道：“愛卿稍安勿躁，聖旨不是還沒有宣完嗎？”
那個大臣聞言一怔，這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伺候在皇帝身旁的大監又從小黃門遞來的托盤上，拿起了一卷新的聖旨。
他楞了楞，忙不疊告罪，退回隊列。
“鄞王蕭渡接旨——”
始終鶴立群臣中的蕭渡身著玄衣縹裳，聞聲而動，踱步走出陣列。
見到這樣一個場景，眾人難免狐疑，不解冊封皇六子蕭行琛，與這位鄞王殿下有什麽幹系。
然而隨著大監鏗鏘頓挫的聲調，他們心中的疑問也得以解答——
“皇六子諱行琛，皇後所出，朕之嫡長，自幼穎悟絕倫，恭儉溫良。然遭奸作構陷，蒙冤數載，幾至顛覆。幸賴寧安長公主忠義智勇，明辨秋毫，於危難之際施以援手，護其周全，更令其潛形於慈恩寺，替已故蕭渡之身份，得以存續宗脈。”
“今沈冤得雪，奸佞伏誅。元良既歸，璞玉重光。察其歷劫彌堅，志行高潔，仁德愈彰，聰睿益顯，深孚朕心，亦合眾望。”
“茲恪遵祖制，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固國本——”
伴隨著最後的“欽此”二字落地，眾人方恍然大悟。
眼見蕭渡上前接過聖旨，群臣忙不疊磕頭禮拜，高喊陛下萬歲，太子殿下千歲。
山呼聲振屋瓦，如層層蕩開的海浪，幾欲響徹重重疊疊的宮闕，直沖雲霄。
蕭渡雙手捧著聖旨，筆挺身姿在匍匐於地的群臣中長身鶴立，分明是眾星拱辰，舉世矚目，可面上無悲無喜，絲毫不為近在咫尺的浩蕩聲勢而觸動。
這本就是他應得的。
只是時至今日，方重回他手裏。
雖然皇帝的詔令解釋了因由，但皇六子蕭行琛冒名頂替皇叔蕭朔，韜晦待時的這段經歷屬實過於離奇，眾人如同在朝堂上看了出大戲似的，久久不能回神。
散朝後，都借著恭賀蕭渡榮登東宮之位的由頭過來打聽。
蕭渡的身邊幾乎被圍得水洩不通，肩摩踵接，通行不能。
年輕俊朗的新儲君遠游冠束發，耳邊兩側錦帶垂纓，端的事從容自若，清逸絕塵。
他隨意挑了幾句場面話搪塞，而後又借公務繁忙之由，擺脫群臣的環繞，先行告辭。
幾乎是他在四駕馬車坐定的同時，外頭車轅上的尉淩就揮動馬鞭，驅著車架轔轔轆轆地往宮外駛去。
大抵是應付群臣的追問乏累，蕭渡仰起脖頸，往後靠了靠，緩聲問道：“東宮那邊還是一無所獲嗎？”
尉淩黯淡了神色，輕嘆道：“回殿下的話，還沒有。”
這樣的答案倒也在蕭渡的意料之中。
蕭行湛想要置他於死地，定然不會將母蠱放在顯眼的位置，任人輕易摧毀。
或許解鈴還須系鈴人。
蕭渡指抵眉骨，思索了片刻，道：“去大理寺獄。”
現在的蕭行湛身為惡跡昭著的死囚，只能在陰森的大理寺獄等著宮裏賜下的鴆酒。
蕭渡到時，宮裏剛好來人。
瞧見宮人手捧托盤上的酒盞，蕭渡吩咐道：“你們先出去，東西留下。”
宮人順從地將黑漆檀木的托盤放到牢房中僅有的那張朽爛桌案上，退到了牢門外。
一時間，陰暗潮濕的囚室就只剩下蕭渡和蕭行湛二人。
蕭行湛早已沒了當初身為太子的志得意滿，如今萎靡地靠在枯草堆積的角落，衣衫襤褸，形容憔悴。
蕭渡提起酒壺，不緊不慢地斟了一杯酒。
酒汁傾註到杯盞的聲響潺潺，他清潤的嗓音夾雜其間，泠然清越。
“當年你送我一程，如今，我也來送你最後一程。”說完，蕭渡掀眸看他，漆黑的眼底沒有半分情緒。
反倒是枯坐墻頭的蕭行湛聞言一楞，疑惑地擡頭望向他，蹙眉道：“皇叔這是何意？我何時送過你？”
蕭渡若有似無地扯了下唇，“當年給我下的蠱毒，安排的追殺，皇弟都忘了嗎？”
蕭行湛整個人楞住，反應了好半天，方才驚愕回神，睖睜雙眸瞪著他：“你是蕭行琛？”
意識到這點，所有疑團撥雲見日似的消散，浮現出謎底。
“難怪，我就說蕭行琛怎麽可能還活著？原來你一直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想到瑞王在他婚禮當天的起事，以及不久前他們的造反落敗……
蕭行湛的心頭逐漸浮現一個難以置信地念頭：“所以我會一步步走到今日，都是你的手筆？”
蕭渡神色不動：“是。”
他簡短的回答瞬間在蕭行湛的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忿恨，仇怨，惱怒……各式各樣的情緒絞纏，在他的腦海中叫囂著，幾欲頂穿他的腦門。
蕭行湛怒目切齒地攜疾風沖向他，卻又因鎖鏈的束縛，被絆倒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不甘地擡頭瞪他，目眥欲裂：“蕭行琛，你怎麽還不死！你早就該死的！”
蕭渡慢條斯理地半蹲下身，手腕搭在膝上，居高臨下地睥向他，“是啊，皇弟的蠱毒陰狠兇惡，追殺的暗衛更是毫不留情……可惜，我命不該絕。”
蕭行湛恨得鼓睛暴眼，額間脖頸的青筋狂跳，“蕭行琛，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麽手段活到現在的，但你得不到母蠱，就永遠別想高枕無憂！我死了，你也要下地獄陪我！”
面對他的發踴沖冠，蕭渡面不改色，“那你可要失望了。”
蕭行湛神情微怔。
“我想，我應該已經找到母蠱了。”說完，蕭渡忽而淡淡一笑，站起身來。
“聽說西域的蠱毒並不好飼養，若想養好，必然要飼主獻祭鮮血。既然皇弟這麽想置我於死地，想來不會輕易委托旁人。所以說，母蠱只會在你身上。”
“我說得對嗎？皇弟。”
蕭行湛瞠目結舌，被戳破的震驚和詫異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憤不欲生地想伸手去拽蕭渡，可鎖鏈約束著他，他竭盡全力，卻也只能勉強碰到蕭渡的鞋履，“你胡說八道！不可能！你永遠都別想找到母蠱！”
然而他的這個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蕭渡不鹹不淡地看他最後一眼，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宮裏來的宦官還守在牢房外，見他出來，福身問安：“殿下。”
蕭渡略一頷首，道：“去罷，別耽擱了時辰。”
那宦官乖覺應是。
不多時，牢房內傳來蕭行湛的怒喝與咒罵，隱約還夾帶著廝打的窸窣聲。
而這所有的動靜，都隨著杯盞墜地的聲響戛然而止。
蕭渡腳步不停，走出了這陰暗的大理寺獄。
接下來的好些時日，蕭渡都是日無暇晷。
冊封儀式過後，皇帝稱病，把所有的事務都交由東宮代理。
加之楚氏一黨根深葉茂，雖不必徹底斬盡殺絕，留些不成氣候的鼠輩倒也無妨，但楚相的耳目心腹在朝中基本是身居要職，要選賢任能，采擢薦進，補上他們的空缺，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蕭渡日理萬機，宵衣旰食，一晃半個月過去，他收到清和遞來的信件，方察覺體內的蠱毒已有許久未曾發作過了。
清和給他診過脈，驚喜交集，“真是怪了，殿□□內的蠱毒，竟是消失了。”
這樣的答案完全在蕭渡的意料之中，“蕭行湛恨我入骨，以防不測，定不會授人以柄。”
清和慢捋須髯，若有所思，“所以他一直將母蠱養在自己體內……他若是活著，你便痛不欲生，他若死了，你就能平覆如舊。”
蕭渡似笑非笑：“可惜他千算萬算，卻未算到我身中蠱毒，還能存活至今。”
可蠱毒雖解，病去如抽絲，他體內仍有餘毒。
清和提筆濡墨，留了兩個用以調理的方子，囑咐他每日服用。
清和走後，蕭渡環顧空蕩的殿內，悵然若失。
大半個月的時光過去，借著各種名義晉謁東宮的數不勝數。
這其中，定國公府連半個字，都沒有。
蕭渡指尖輕點桌案，忽而涼涼一笑。
他就是太心軟，信了她的甜言蜜語，那麽早放她出宮，留他孤衾獨枕。
期間他也不是沒有明裏暗裏地給她遞信。
昨日朝後，他甚至還假借寧安的名義，托陳照帶了支步搖送她。
可直到如今，他都沒有收到她的半句回信。
這般漠然不動，他還有什麽不懂的——
想來是她已經得知了前世之事，怨他怪他，以這不理不睬的態度在和他置氣。
思來想去，蕭渡還是覺得，應該和她見上一面再說。
之後他托寧安擺了個小宴，邀玉蓁至長公主府，借機安排他們見了一面。
寧安故意灑了茶水在玉蓁身上，讓身旁的侍女帶她去暖閣更衣。
玉蓁來之前看到寧安的請柬就知道是蕭渡的手筆，所以在進暖閣見到早已久侯的蕭渡，她絲毫不見意外。
顧及禮數，玉蓁福身問安：“臣女見過殿下。”
而送她過來的那個侍女也在行禮之後，識趣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隨著門扉闔上的哢噠聲，偌大的屋內就只剩下蕭渡和玉蓁二人。
見她始終杵在原地不肯上前，蕭渡只好起身走向她，拉過她的小手握在掌中，問：“冷不冷？”
眼下已入冬，昨日的長安城上空還飄了幾粒雪，歲暮天寒，冷意料峭。
玉蓁從筵席那邊走過來，指尖還帶著涼意。
她沒有直接回答蕭渡的話，只道：“殿下，我是過來更衣的。”
蕭渡顯然看見了她裙擺沾染的小片濕漉。
他揉搓她冰冷的指尖，待她手上逐漸升溫，帶上他掌心的暖意，他方道：“衣物在屏風後面。”
玉蓁看一眼屋內僅有的那一面紫檀嵌雲石山水紋立屏，問道：“殿下不回避嗎？”
蕭渡若有似無地扯了下唇，道：“沈姑娘是忘了，前些時日，我們還同床共枕、耳鬢廝磨，說好要做夫妻的。還是說，沈姑娘要違約不成？”
玉蓁倏然紅了臉，“可、可這樣不合規矩。”
蕭渡喉間溢出一聲冷笑：“那什麽合規矩？沈姑娘對我的傳信不聞不問，熟視無睹，就是合規矩了？”玉蓁心虛地答不上話，掙脫他的手，逃似的躲到了屏風後。
因為有蕭渡在外面，她衣裙換得很快，但又不想那麽早出去面對他，索性就在屏風後磨蹭著，不肯出去。
怎知外面的蕭渡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緊不慢的聲音傳來：“沈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需不需要在下過去幫上一把？”
玉蓁如何敢讓他過來。
他話音甫落，她便局促走了出來。
蕭渡坐在不遠處的黃花梨條板三屏羅漢床上，朝她招了招手，“蓁蓁，過來。”
他現在是國之儲君，玉蓁焉有不從的道理，頗有幾分不情願地緩著步子走近。
她本想坐在他身旁的，怎知甫一近前，蕭渡就拽過她手腕。
玉蓁身子一輕，被抱著坐到了他懷裏。
一時間，男人身上的淡淡冷香盈滿鼻間。
玉蓁驚詫擡首，隔著咫尺的距離和他四目相視。
蕭渡幽黑的眸裏映著她縮小的影子，他看她的眼神繾綣又專註，似要將她融化在眼底，“為什麽不給我回信，嗯？”
他說話的吐息帶著溫熱，灑在她面上。
玉蓁緊張得睫羽輕顫，低垂了眼簾，不敢擡頭看他。
她本想推脫說未曾見到過什麽書信，可想了想，又怕他遷怒，說是陳照扣留了他的信物，因此責怪小舅舅。
但每一次的送禮，陳照都一件不漏地轉交給她，雖然看她的眼神，總有些意味深長就是了。
看到那些精心準備的贈禮，她難免想起他先前的避之若浼，以及夢裏前世他欺負她的種種，兩相對比，玉蓁的心底自是憋悶，決計要晾晾他，出一下氣。
她料他遲早會來找她清算，只是沒想到，這一天竟會來得這麽快，不過半月的時間，他就來興師問罪了。
玉蓁咬咬唇，反問道：“殿下先前不也是這樣待我的嗎？”
蕭渡聞言一怔，至此，終是明白了癥結所在。
彼時他前世的記憶不全，以為她心有所屬，恨他入骨，加之這一世的他背負著血海深仇，身中蠱毒，他便想放手。
可鐫刻骨髓、融入心脈的情意，又如何能割舍？
他終究，是放不下。
蕭朔拉過她置於膝上的小手，從始至終，目光都流連在她的眉眼間。
見她低垂著睫羽，眸裏的情緒黯然，蕭渡也知道，他從前避之若浼的做法是有些過分了。
他指腹摩挲著她柔荑，思索片刻，緩聲道：“昔日是我的不對，未曾察覺對沈姑娘的心意，這才怠慢了沈姑娘，沈姑娘寬宏大量，別再生我的氣了，嗯？”
說完，他俯首抵著她的額頭，勢要追問到一個答案，“好不好？”
玉蓁避無可避，鴉睫輕擡撞進他噙笑的眸子，不自在地眨眨眼，聲如蚊訥：“殿下道歉的誠意，就只有這點嗎？”
蕭渡低聲一笑：“任沈姑娘責罰。”
“殿下如今是太子，臣女怎敢？”
“做太子妃不就成了？”
玉蓁聞言一楞，怔然凝望他眉眼。
蕭渡輕啄她唇瓣，繼續道：“年前我們便把婚事定下來，如何？”
玉蓁遲疑：“會不會有些太快了……”
蕭渡道：“盼了兩輩子的事情，明日定親都使得。”
以防她又找什麽借口搪塞，他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放軟了聲線輕緩道：“東宮比涵清苑大上許多，我一個人衾寒枕冷，實在輾轉難眠。沈姑娘素來心慈，就早些過來陪我，嗯？”
他氣息灼灼，清潤的嗓音又是刻意壓低的溫情，玉蓁骨軟筋酥地靠在他懷裏，一時間頭腦醺醺然，起先對他的那點怨懟竟也煙消雲散。
玉蓁嘴唇囁嚅，還沒來得及應答，眼前一片陰影覆下，蕭渡捧著她的臉吻了過來。
他深深淺淺地在她的唇舌間來回逡巡，溫柔而又強勢地渡來他灼熱的呼吸，纏綿又克制地勾纏。
按在她腰際的那只手也順著她細瘦脊背上攀，迫她挺身朝他靠得更近。
玉蓁整個人偎在他懷裏，逐漸亂了呼吸、亂了心神。
蕭渡便趁她意志薄弱的這個時刻，繼續氣息不穩地追問，“沈姑娘，應還是不應？”
玉蓁急促地呼吸著，意識也被他親得有些渙散。
久別重逢，他難免收不住勢。
玉蓁深刻意識到，她若是不應，以他慣常的習性，待會兒可能嘴唇紅腫得見不了人。
是以她只好含糊不清地回答：“好，好……”
大抵是這樣的答案取悅了他，蕭渡的攻勢明顯緩了下來，玉蓁連忙趁機豎起兩指，抵住他薄唇，輕輕推開了他，小聲道：“殿下行行好，我還要出去見人呢。”
蕭渡的目光從她意亂情迷的淚眼下移，落在她冶艷亮澤的唇上，慢慢緩勻了呼吸。
他指腹輕輕摩挲掉她唇瓣的水跡，啞聲道：“沈姑娘逃得過一次，可逃不過第二次了。”
“這幾天乖乖待在府裏，等我上門提親。”
“好、好的。”他眸裏的暗色太過濃重，玉蓁忙不疊頷首，逃似的從他腿上跳了下去。
生怕他把她生吞了一樣。
***
蕭渡的動作很快。
五日後，宮裏賜婚的聖旨就到了定國公府。
對於玉蓁二嫁東宮的事情，朝中其實頗有微詞。
奈何蕭渡輕飄飄地搬出一句，此乃先帝賜婚，又將那些迂腐臣子的話悉數給堵了回去。
或許是第二回接到賜婚旨意，又或許是早有預料。
這次陳照接過大監遞來的聖旨，聽著他滿口恭賀的喜慶話，心裏絲毫不覺意外。
從先前玉蓁待嫁期間，蕭渡借故上門的那一回，他就隱約覺出兩人的氣氛好像不太對。
而前陣子他奉命鎮壓蕭行湛和楚相制造的叛亂，更是讓他窺見了天大的秘密——
當時有幾個叛軍趁亂逃竄，都被他的手下給抓了回來。
本來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陳照卻聽聞，他們在東宮附近的涵清苑，遇到了蕭渡的近衛尉淩。
要知道，這尉淩是蕭渡的親信，從來是寸步不離地護衛著蕭渡。
可那日兵荒馬亂，蕭渡也在平亂的戰場，他身為蕭渡的親衛，卻守在小小的一處別苑。
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涵清苑怕是別有洞天，藏著蕭渡看重的東西，所以才會讓尉淩守在那裏。
而陳照也一直沒想明白，玉蓁和宮裏毫無交集，為何太後會出面替她解圍，接她進宮避風頭。
直到蕭渡假借寧安長公主的名義，屢次三番地托他給玉蓁帶些小玩意兒，他兩件事結合在一起聯想，才終於恍然大悟——
什麽太後召見玉蓁進宮祈福，都是幌子！
這些時日，一直是蕭渡那廝擄了玉蓁金屋藏嬌！
起先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滔天的怒火幾乎要沖翻了陳照的天靈蓋，他也險些沒忍住，要去找玉蓁質問，可臨了，卻還是顧及姑娘家的臉面，開不了那個口。
好在玉蓁回府後一切如常，沒有表現出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再加上蕭渡曾是六皇子時，有個光風霽月的好名聲，他就在心裏默默安慰著自己——
他們二人在涵清苑朝夕相處的期間，蕭渡應該恪守禮儀，沒幹什麽出格的事。
這些時日的郁結熬心，反倒在陳照接過賜婚聖旨的那一刻，有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皇帝病危，兩人的婚事就催得比較急。
——若皇帝在近期內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碰上國喪，蕭渡就得守制丁憂，婚期怎麽都要推到三年以後。
皇帝不願耽誤兩個年輕人的姻緣，也想在臨終前見證子孫的紅鸞天喜，是以便催促著尚衣局和禮部加緊時間準備。
好在先前安排廢太子蕭行湛的婚禮，東宮還留有許多派得上用處的東西。
蕭渡嘴上沒說，但底下的人還是能看出他有些膈應。
因此這些宮人便將那些要擺在場面上的貴重物件翻了個新，至於用以裝飾的紅綢燈燭，以及新婚的床榻帳幔，都是重新采買的。
此外，蕭渡還在禮部呈送的禮單上附加了不少彩禮。
納征那日，一擡接一擡的聘禮浩浩蕩蕩送進定國公府，幾乎轟動了整長安城。
婚期定在來年的二月十六。
唯恐有什麽意外，蕭渡遍尋天下名醫給皇帝醫治，倒是讓他逐日好轉了起來。
雖不能平覆如舊，但較之先前的沈屙難起，終究是能打起幾分精神，起來看一兩封奏章。
玉蓁在定國公府過完了待字閨中的最後一個年。
期間，她收到了東宮送來的年禮，是一支蕭渡親自雕琢的岫玉鏤空蝴蝶發簪，通體冰透紅潤，很是好看。
書雁幫她簪到發間，笑道：“殿下贈姑娘的這支簪子，怕是讓姑娘大婚戴的呢！”
玉蓁微微紅了臉頰，沒太好意思應話。
時間寸寸流逝，忙碌的倏忽之間，就到了大婚當日。
這回陳照背著鳳冠霞帔的她登上婚車，玉蓁的心境有了翻天覆地的不同。
先前要嫁給蕭行湛的那一次，她的心裏只有不甘和惶恐。
可今日，她卻多了幾分心甘情願，還有期盼。
玉蓁坐在婚車上，隔著影影綽綽的紅幔，她看不太清前方策馬迎親的蕭渡，只能隱約瞧見個背影。
但這也足以令她心安。
這是她要嫁的郎君。
是她要托付一生的良人。
十裏紅妝，鼓樂齊鳴，親迎的陣列滿載夾道的歡呼和恭賀，終是到了東宮。
前方的蕭渡翻身下馬，將肘臂遞到她面前，扶她下車。
玉蓁和他執著同一條紅綢，並肩走過灑滿花生的轉氈，然後於滿堂賓客的見證下，三拜結為夫妻。
繁瑣又漫長的儀式過後，玉蓁終是能拖著疲累的身軀，在侍女的攙扶下走進婚房。
蕭渡現在是儲君，所以婚宴上沒幾人敢為難他。
但他還是因為這個特殊的日子喝了不少酒。
進婚房前，以防酩酊爛醉，他還特意喝了醒酒湯，在外面吹了好一陣的寒風冷靜下來。
玉蓁聽見他進屋的動靜，緊張地攥緊了掩面團扇的玉柄。
蕭渡吟詩卻扇，終是借著搖曳的紅燭，看清了他的新娘。
這不是他頭一回見玉蓁鳳冠霞帔的模樣。
可她今日霞裙月帔的裝扮，卻實實在在的是為了他。
燈燭璀璨，熠熠生輝，映照著她柔情綽態的眉眼。
她本就生得仙姿佚貌，如今豐容靚飾，更是在鳳冠明珠的輝映下美得勾魂攝魄。
蕭渡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目光似在她的身上生了根，繾綣著兩世的情意。
最後還是儐相按禮吟誦，請他們繼續接下來的禮儀，他才後知後覺地緩過神來，行至她身旁坐下。
“匏苦同甘，夫婦義深——”
儐相吊著嗓子唱禮，緊接著，便有一對童子奉上兩片匏瓜對切作成的酒杯遞給他們。
玉蓁含羞帶怯地看對面的蕭渡一眼，和他俯首共飲這帶苦回甘的醴酒。
之後，又有仆婦持著剪子上前，各剪掉他們的一縷青絲，以絲帛相系，笑吟吟地祝詞道：“紅線連理，百歲同心。”
設在婚房的最後兩道禮成，屋內的其他人也都識趣地退了出去。
一時間，紅燭搖曳氤氳的旖旎青廬內，就只剩下了一對新人。
相較於玉蓁的急張拘諸，她旁邊的蕭渡顯然要從容自若許多。
他伸手取下她鬢間的鳳冠釵環，問道：“是不是累了？”
隨著沈重鳳冠的移除，玉蓁只覺頭腦都輕松清醒了幾分。
不知是紅燭映照，還是因為心中的羞怯，她白壁似的臉頰透著淡淡緋紅，“還、還好。”
蕭渡知她還不適應新婦的身份，所以動作間極近溫柔，握著她的肩迫她向他靠近，直到她偎在他懷裏，他俯身落一吻在她眉心，“蓁蓁，兩世為人，你終成了我的妻。”
前世他們勢不並立，針鋒相對，註定不會有什麽好的結局。
好在上天恩賜，又給了他一次機會。
這一世，他們雖有坎坷，卻也終得圓滿。
蕭渡擁著她，如願以償地輕聲喟嘆，落在她額前的薄唇，也逐漸順著她的鼻骨下滑，最後，印在她柔軟的櫻唇，淺淺輕啄。
玉蓁心裏的緊張在他輕柔的撫慰中，慢慢歸於平靜。
其實對於前世的種種，她並沒有特別深切的感觸，更像是身臨其境地看了場大戲。
她也不會將眼前的蕭渡，當作是那個城府深密的君王，耿耿於懷著前世悲情，立起豎在他們中間的隔閡。
玉蓁掀眸看他，不期撞進他那雙幽邃溫柔的黑眸，笑著輕聲道：“能嫁給殿下，是我三生有幸。”
她今生的命運從遇到他的那一日起開始更改，如果不是他當初的出手相助，或許她早已慘死瑞王的後宅。
時至今日，她仍然感謝命運的安排，讓他們相遇。
她說這話時，紅唇還挨著他的，一翕一張，若羽毛輕拂。
蕭渡喉結微動，啞聲道：“該改口了，夫人。”
玉蓁不由得笑意愈甚：“好，夫君。”
蕭渡心下怦然，終是擁著她倒入鋪滿紅緞的寢榻。
其實他能再遇到她，才是命運對他的眷顧。
如若沒有她的出現，今生的他或許還游走在孽海邊緣，沒有求生的意志，只有墮落與沈淪。
遇見她，才是真正的重生。
現在，他終於擁有了她。
往後餘生，冰消雪釋，枯樹生華。
她是他此生，最深的眷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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