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086 竟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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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086 竟然是真的。
第86章
夜色濃如潑墨, 伸手不見五指。
萬籟俱寂，感官就變得格外敏銳。
玉蓁甚至能聽見，心臟劇烈律動時, 血液通過經絡湧上腦門的脈搏。
這夢太過真實，她極力平覆著呼吸, 久久不能回神。
側間守夜的岫音聽到動靜, 忙是手腳麻利地過來點亮屋內燈燭。
待燭照驅散眼前的黑暗，玉蓁環視周遭熟悉的陳設，方從那光怪陸離的夢境抽身出來, 長舒一口氣。
她看一眼尚還透著昏暗夜色的窗牖, 緩聲問道：“岫音, 現在幾時了？”
“姑娘，才寅時二刻，離天亮還早呢, 姑娘可要再睡一會兒？”岫音一邊回答, 一邊斟上涼茶給她送過來。
由於玉蓁這也不是頭一回魘著了, 因此房內常備著安神用的紅棗百合茶。
玉蓁伸手接過，淺抿了小口，沁涼的茶水入喉, 勉強平定了幾分她喧囂的心緒。
然而她的心律仍還紊亂短促，後怕著夢裏的種種遭遇。
她捧著手裏的杯盞搖搖頭，道：“睡不著了。”
岫音看她額間冷汗涔涔, 小臉煞白, 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不禁心頭一緊，憐惜地拿出絹帕給她擦拭：“那奴婢去打盆熱水，讓姑娘洗把臉。”
擔憂留她獨自一人在房間會害怕, 臨行之際，岫音打起她床沿的半邊帳幔，又多點了兩盞燈，照亮榻內。
岫音去得快，回來的也快。
不多時，她就端著銅盆行至玉蓁榻前，擰了浸濕的巾帨供她凈面。
擦完臉，玉蓁是徹底清醒了。
念及岫音守夜辛勞，她兀自將用過的巾帨放回銅盆清洗，道：“我這裏已經沒事了，岫音你就先回去歇著吧，趁天還沒亮，再休息一陣。”
聞言，岫音卻是擺首道：“殿下走前特意囑咐過，要奴婢好好照顧姑娘。現在姑娘噩夢驚醒，身邊肯定離不得人的，奴婢留在這裏，還能陪姑娘說說話解乏。”
玉蓁沒再勉強她。
想起夢裏那位殺伐決斷、野心勃勃的帝王，玉蓁問她：“那你可知……涵清苑是否有開國以來的相關史冊？”
從前在沈府，她能接觸的多是女誡內訓、詩詞歌賦，後來照料病弱的阿娘，又遇到中蠱的蕭渡，才勉強看了幾本醫書，有關政史的典籍，沈家這樣的門戶自是接觸不到。
她也無從知曉，近日來的一夢華胥，究竟是她的臆想，還是，確有其事。
涵清苑隸屬宮廷，又曾是六皇子蕭行琛的私邸，這裏的藏書到底要比沈家多出許多，古今載籍，浩如煙海。
岫音當即頷首回道：“有的，姑娘且等等。”
說罷，她便提著宮燈走到對面書房，抱了一大摞回來。
玉蓁披衣起身，剪燭挑燈，讓光更亮了些，隨後便借著燭照，在案前翻閱。
夢裏的那位帝王驍勇善戰，開疆拓土，想來不會是什麽無名之輩。
果不其然，玉蓁沒翻幾卷，就看到了昭武帝，蕭朔。
觸及那熟悉的名諱，厚重史實似也順著指尖的微涼延展在她腦海，和她夢裏的情景一一對應、逐漸重疊。
“……帝年少踐祚，承大統，擐甲執銳，制勝伐謀，擴疆三千裏……”
“帝豐功懋烈，彪炳千秋，然其瑕情字，終身未娶，六宮虛設，平生僅納容嬪一人。容嬪秦真，南楚驃騎大將軍之女也，奉命和親北昭，帝嬪伉儷情深。”
“……然紅顏薄命，嬪歿，帝政事益苛厲，次年沈迷佛道，欲通幽冥，殊深軫念，目斷魂銷，崩於菩提座前……”
“追封容嬪為孝儀皇後，合葬皇陵……”
“雄主抱憾，如月缺昆侖，遺恨千古。”
有關蕭朔和秦真的糾葛，史官寥寥幾筆帶過。
可玉蓁屏息凝神，卻能從字裏行間看到他們的愛憎無常、糾纏不清。
夢裏的一切虛妄都在青史得到了印證。
一時間，玉蓁不禁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覆。
原來所謂的前世今生之說，竟然是真的……
也難怪從前的蕭渡總是拒她於千裏之外，可最後卻又主動向她靠近。
這樣的過往，確實紆郁難釋。
她雖身臨其境地在夢裏見到了那些前塵往事，但終究還是置身於看客的身份，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認為自己便是秦真，深切愛憎著蕭朔。
今生她只是沈玉蓁。
而蕭渡，也只是蕭渡。
所以她才不會將夢裏那些情緒轉移到蕭渡身上。
思及此，原先的諸多感觸和慨嘆盡數煙消雲散，悄然凝聚成了幽怨，沈悶地積壓在她心頭。
玉蓁扭頭看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忽而悶聲問道：“岫音，殿下可曾說過何時歸來？”
她閱覽史籍看得聚精會神，守在一旁的岫音卻是倍感無趣，正支著頤打盹，突然聽到玉蓁問話，她打了個觳觫，瞬時驚醒，“回、回姑娘的話，殿下好像不曾說過……”
玉蓁對上她那滿是茫然無措的蒙眬雙眼，短暫地楞了下，旋即無奈嘆道：“罷了，你累了一宿，也回去歇著吧。”
岫音不放心她：“可是，姑娘的身邊不能沒人照顧……”
玉蓁柔聲道：“我也累了，我也再去小睡一會兒。”
聽了這話，岫音才猶猶豫豫地應了聲是。
但在告退之前，她還是放心不下地扶玉蓁回到床上，落下帳幔，又點了一塊新的安神香，這才松了口氣，慢步退到門口。
她本以為，屋內的一切準備周全，姑娘應該能睡個好覺。
卻不料，一支箭矢穿透窗牖，攜罡風之勢，鏘然釘在她身旁不遠處的廊柱上，只餘尾端的箭羽在巍巍顫動。
***
另一邊的東宮，蕭行湛和楚相按照密信中的計劃，趁著天色未明裏應外合，放倒了看守東宮的金吾衛，集結兩方的府兵及暗衛，欲直逼紫宸。
豈料他們剛晤面不久，還沒來得及往皇宮進發，東宮的四面紅墻上，手持弓.弩的金吾衛如同雨後春筍，接連冒了出來。
拈弓搭箭，鋒鏑直指他們，蓄勢待發。
看到這樣的陣勢，楚相直呼不妙：“不好，有埋伏！”
蕭行湛也是一臉的難以置信：“怎麽會……這到底是誰的人？怎麽會提前知道我們的計劃設伏？”
他雖料到宮裏可能會早有準備，但他沒想到的是，他們甚至還未走出東宮，就遭遇了圍捕。
東宮的朱漆大門徐緩敞開，天光直射進來。
一身玄黑甲胄的陳照按轡徐行，在身後一眾步卒的簇擁下，從光亮最盛的門外向他們迫近。
陳照的聲音鏗鏘洪亮：“太子殿下，丞相大人，爾等屯兵東宮，妄竊神器，狼子野心人盡皆知！昔周公誅管蔡，漢武平諶戾，今陳照奉聖命，清君側，肅寰宇，靖國難！”
他的這番聲討，太子和楚相無從反駁。
私自屯兵那可是大忌，陳照將他們抓個現形，怎麽申辯都顯蒼白。
況且事已至此，他們也沒有了分辨的必要。
覆水難收，成王敗寇。
蕭行湛在短暫的錯愕過後，很快定下神來，冷哧道：“陛下性命垂危，小公爺卻率金吾衛戍宮闈，究竟是護駕，還是囚龍？孤今日起事，實要清奸佞、救聖駕！”
他倒打一耙，陳照聽完倒也不惱，扯唇嗤了下：“既如此，那太子殿下和丞相大人便到陛下跟前再說吧！”
戰況一觸即發，太子陣列連夜整頓的侍衛，到底不比陳照這邊未雨綢繆的金吾衛養精蓄銳，只堪堪交鋒了幾個來回，太子和楚相就敗下陣來，且戰且退。
眼見身旁的侍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蕭行湛登時有些慌神。
楚相久經風霜，較之初出茅廬的太子自然要沈著冷靜許多。
他手起刀落砍死一個就近的金吾衛，在刀光劍影之中分析出局勢，當機立斷道：“逸兒，崢兒，你們兩個帶領一隊府兵，護送太子殿下突圍！我給你們斷後！”
陳照的金吾衛勢如破竹，繼續和他們硬碰硬的話，只會落得個一敗塗地的下場。
為今之計，便是避其鋒芒，將損失降到最低！
楚逸和楚崢兩兄弟跟著他浸淫官場多年，耳濡目染，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他這樣的決定，無疑是要用性命給他們博一條生路。
他們兩兄弟自不願見父親送死，嘶喊的嗓音一聲大過一聲——
“父親！不可！”
“我們既是一家人，就要共進退！”
楚相不想因他們的優柔寡斷耽擱時間，當即提槍縱馬，沖人群中的陳照殺去。
可他雖通騎射，但終究是個文臣，尚未近到陳照的身，金吾衛鋒利的陌刀就捅穿了他腰腹，鮮血噴湧而出。
他強忍劇痛回首，面目猙獰地最後催促：“還不快走——！”
父親落難的慘狀沖擊著楚逸和楚崢兩兄弟的視線，也讓一旁的蕭行湛始料未及。
此情此境，再遲疑已是無益。
楚家兩兄弟心中大慟，卻也只能含淚掉頭，護送蕭行湛突破重圍離去。
陳照看著他們倉皇逃竄的身影，沒有去追。
蕭行湛也是在率領殘部逃出東宮，一路通暢無阻地拐進空寂宮道，這才警覺起來，發現了異常。
“不好，這裏還有埋伏！”他收韁勒馬，環顧闃然無聲的冗長宮道，一顆心灌鉛似的往下沈。
果不其然，在他話音甫落的同時，伴隨著門扉推動的沈悶聲響，四周的隨墻門次第洞開，腰佩陌刀的金吾衛行疾如飛，魚貫湧進宮道。
而擋在他們前方的巍峨丹陽門，也徐緩敞開。
若說見到這些金吾衛的時候蕭行湛尚能維持幾分鎮定，可待他看清丹陽門外，群臣簇擁的聖駕，臉上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只有崩裂而出的驚懼和絕望。
“父皇……”蕭行湛怔然望著禦輦上身穿十二章龍紋玄衣纁裳的皇帝，始終不敢相信，性命垂危的皇帝竟然會帶著百官親臨，來將他們抓個人贓並獲。
皇帝現在的狀況明顯還不是很好，十月底的天，他已披上鑲絨的大氅，手捧暖爐，形容枯槁，不住地咳嗽著：“太子，莫非你這是要效仿瑞王的行徑，起兵謀反不成？咳、咳咳……”
話說完，他的咳聲撕心裂肺，嶙峋的瘦骨劇烈顫動著，幾欲散架，顯得無比狼狽。
可在場卻無人敢置喙皇帝的失態，只會覺得這是帝王一怒的轟雷貫耳，悉數在他的咳聲中噤若寒蟬。
蕭行湛的目光從皇帝的禦輦移到那些巋然卓立的群臣身上，最後，停留在身旁不遠處，金吾衛手持的陌刀上。
有皇威壓制，有群臣見證，有禁軍威懾。
——他已經徹底走到了絕路。
意識到這點，蕭行湛驟然垮了下來，雙膝砸地，試圖為自己辯解：“父皇、父皇，不是這樣的！是兒臣愚鈍遭奸佞蠱惑，誤信宮闈有豺狼竊鼎，這才行差踏錯，觸犯了宮規！”
他避重就輕，不僅將一切罪責推到丞相身上，還把糾合外戚謀逆的重罪說成是觸犯宮規。
在旁的楚家兄弟難免心寒，神情不太自然。
——他們的父親以命相搏，給太子換了這麽一條生路，未曾想，事到臨頭，他竟然還要這麽踩上一腳。
但他們已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此時翻臉攀咬，只會落得個兩敗俱傷。太子活著，他們楚家也還能留個後。
所以楚逸和楚崢對視一眼，到底一齊跪下請罪：“臣等死罪！還請陛下看在不知者無罪的份兒上，饒過太子殿下這一回！”
得到了他們的附和，蕭行湛瞬間有了底氣，膝行爬向禦輦，聲淚俱下：“父皇，都怪兒臣一時鬼迷心竅，犯下此等彌天大錯！骨肉之恩，兒臣如何能忘，又怎敢包藏禍心，對父皇不利、對社稷不利？！”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若非皇帝已然知曉他的真實身份，怕真要被他的一句“骨肉之恩”給唬了過去。
皇帝以絹帕捂唇，沒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待平覆下來，他虛著嗓音冷嗤道：“太子，念在父子一場，朕本不想辱沒皇室名聲，鬧得彼此難堪，但你和楚家得寸進尺，實在欺人忒甚！楚家不僅利用你這個假貨混淆皇室龍脈，如今竟還妄想謀朝篡位，讓朕的江山從此改名換姓！你和楚家滿門，一個都別想逃！”
他一字一句地落下，如同平地一聲雷，令眾人猝不及防。
群臣激昂，議論紛紛，為皇帝拋出的這麽一個晴空霹靂大驚失色。
信者有之，不信者亦有之。
蕭行湛沒想到皇帝竟會當著眾人的面戳穿此事，頓時瞠然自失，許久，方才驚魂未定地想要辯解：“父皇，絕無此事啊……”
可他的話，終究是在陳照押著重傷的楚相上前時，變得蒼白起來。
陳照身騎駿馬，居高臨下地睨一眼匍匐於地的太子，道：“陛下金口玉言，又豈能有假？諸位若是不信，大可當眾滴血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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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夜色濃如潑墨, 伸手不見五指。
萬籟俱寂，感官就變得格外敏銳。
玉蓁甚至能聽見，心臟劇烈律動時, 血液通過經絡湧上腦門的脈搏。
這夢太過真實，她極力平覆著呼吸, 久久不能回神。
側間守夜的岫音聽到動靜, 忙是手腳麻利地過來點亮屋內燈燭。
待燭照驅散眼前的黑暗，玉蓁環視周遭熟悉的陳設，方從那光怪陸離的夢境抽身出來, 長舒一口氣。
她看一眼尚還透著昏暗夜色的窗牖, 緩聲問道：“岫音, 現在幾時了？”
“姑娘，才寅時二刻，離天亮還早呢, 姑娘可要再睡一會兒？”岫音一邊回答, 一邊斟上涼茶給她送過來。
由於玉蓁這也不是頭一回魘著了, 因此房內常備著安神用的紅棗百合茶。
玉蓁伸手接過，淺抿了小口，沁涼的茶水入喉, 勉強平定了幾分她喧囂的心緒。
然而她的心律仍還紊亂短促，後怕著夢裏的種種遭遇。
她捧著手裏的杯盞搖搖頭，道：“睡不著了。”
岫音看她額間冷汗涔涔, 小臉煞白, 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不禁心頭一緊，憐惜地拿出絹帕給她擦拭：“那奴婢去打盆熱水，讓姑娘洗把臉。”
擔憂留她獨自一人在房間會害怕, 臨行之際，岫音打起她床沿的半邊帳幔，又多點了兩盞燈，照亮榻內。
岫音去得快，回來的也快。
不多時，她就端著銅盆行至玉蓁榻前，擰了浸濕的巾帨供她凈面。
擦完臉，玉蓁是徹底清醒了。
念及岫音守夜辛勞，她兀自將用過的巾帨放回銅盆清洗，道：“我這裏已經沒事了，岫音你就先回去歇著吧，趁天還沒亮，再休息一陣。”
聞言，岫音卻是擺首道：“殿下走前特意囑咐過，要奴婢好好照顧姑娘。現在姑娘噩夢驚醒，身邊肯定離不得人的，奴婢留在這裏，還能陪姑娘說說話解乏。”
玉蓁沒再勉強她。
想起夢裏那位殺伐決斷、野心勃勃的帝王，玉蓁問她：“那你可知……涵清苑是否有開國以來的相關史冊？”
從前在沈府，她能接觸的多是女誡內訓、詩詞歌賦，後來照料病弱的阿娘，又遇到中蠱的蕭渡，才勉強看了幾本醫書，有關政史的典籍，沈家這樣的門戶自是接觸不到。
她也無從知曉，近日來的一夢華胥，究竟是她的臆想，還是，確有其事。
涵清苑隸屬宮廷，又曾是六皇子蕭行琛的私邸，這裏的藏書到底要比沈家多出許多，古今載籍，浩如煙海。
岫音當即頷首回道：“有的，姑娘且等等。”
說罷，她便提著宮燈走到對面書房，抱了一大摞回來。
玉蓁披衣起身，剪燭挑燈，讓光更亮了些，隨後便借著燭照，在案前翻閱。
夢裏的那位帝王驍勇善戰，開疆拓土，想來不會是什麽無名之輩。
果不其然，玉蓁沒翻幾卷，就看到了昭武帝，蕭朔。
觸及那熟悉的名諱，厚重史實似也順著指尖的微涼延展在她腦海，和她夢裏的情景一一對應、逐漸重疊。
“……帝年少踐祚，承大統，擐甲執銳，制勝伐謀，擴疆三千裏……”
“帝豐功懋烈，彪炳千秋，然其瑕情字，終身未娶，六宮虛設，平生僅納容嬪一人。容嬪秦真，南楚驃騎大將軍之女也，奉命和親北昭，帝嬪伉儷情深。”
“……然紅顏薄命，嬪歿，帝政事益苛厲，次年沈迷佛道，欲通幽冥，殊深軫念，目斷魂銷，崩於菩提座前……”
“追封容嬪為孝儀皇後，合葬皇陵……”
“雄主抱憾，如月缺昆侖，遺恨千古。”
有關蕭朔和秦真的糾葛，史官寥寥幾筆帶過。
可玉蓁屏息凝神，卻能從字裏行間看到他們的愛憎無常、糾纏不清。
夢裏的一切虛妄都在青史得到了印證。
一時間，玉蓁不禁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覆。
原來所謂的前世今生之說，竟然是真的……
也難怪從前的蕭渡總是拒她於千裏之外，可最後卻又主動向她靠近。
這樣的過往，確實紆郁難釋。
她雖身臨其境地在夢裏見到了那些前塵往事，但終究還是置身於看客的身份，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認為自己便是秦真，深切愛憎著蕭朔。
今生她只是沈玉蓁。
而蕭渡，也只是蕭渡。
所以她才不會將夢裏那些情緒轉移到蕭渡身上。
思及此，原先的諸多感觸和慨嘆盡數煙消雲散，悄然凝聚成了幽怨，沈悶地積壓在她心頭。
玉蓁扭頭看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忽而悶聲問道：“岫音，殿下可曾說過何時歸來？”
她閱覽史籍看得聚精會神，守在一旁的岫音卻是倍感無趣，正支著頤打盹，突然聽到玉蓁問話，她打了個觳觫，瞬時驚醒，“回、回姑娘的話，殿下好像不曾說過……”
玉蓁對上她那滿是茫然無措的蒙眬雙眼，短暫地楞了下，旋即無奈嘆道：“罷了，你累了一宿，也回去歇著吧。”
岫音不放心她：“可是，姑娘的身邊不能沒人照顧……”
玉蓁柔聲道：“我也累了，我也再去小睡一會兒。”
聽了這話，岫音才猶猶豫豫地應了聲是。
但在告退之前，她還是放心不下地扶玉蓁回到床上，落下帳幔，又點了一塊新的安神香，這才松了口氣，慢步退到門口。
她本以為，屋內的一切準備周全，姑娘應該能睡個好覺。
卻不料，一支箭矢穿透窗牖，攜罡風之勢，鏘然釘在她身旁不遠處的廊柱上，只餘尾端的箭羽在巍巍顫動。
***
另一邊的東宮，蕭行湛和楚相按照密信中的計劃，趁著天色未明裏應外合，放倒了看守東宮的金吾衛，集結兩方的府兵及暗衛，欲直逼紫宸。
豈料他們剛晤面不久，還沒來得及往皇宮進發，東宮的四面紅墻上，手持弓.弩的金吾衛如同雨後春筍，接連冒了出來。
拈弓搭箭，鋒鏑直指他們，蓄勢待發。
看到這樣的陣勢，楚相直呼不妙：“不好，有埋伏！”
蕭行湛也是一臉的難以置信：“怎麽會……這到底是誰的人？怎麽會提前知道我們的計劃設伏？”
他雖料到宮裏可能會早有準備，但他沒想到的是，他們甚至還未走出東宮，就遭遇了圍捕。
東宮的朱漆大門徐緩敞開，天光直射進來。
一身玄黑甲胄的陳照按轡徐行，在身後一眾步卒的簇擁下，從光亮最盛的門外向他們迫近。
陳照的聲音鏗鏘洪亮：“太子殿下，丞相大人，爾等屯兵東宮，妄竊神器，狼子野心人盡皆知！昔周公誅管蔡，漢武平諶戾，今陳照奉聖命，清君側，肅寰宇，靖國難！”
他的這番聲討，太子和楚相無從反駁。
私自屯兵那可是大忌，陳照將他們抓個現形，怎麽申辯都顯蒼白。
況且事已至此，他們也沒有了分辨的必要。
覆水難收，成王敗寇。
蕭行湛在短暫的錯愕過後，很快定下神來，冷哧道：“陛下性命垂危，小公爺卻率金吾衛戍宮闈，究竟是護駕，還是囚龍？孤今日起事，實要清奸佞、救聖駕！”
他倒打一耙，陳照聽完倒也不惱，扯唇嗤了下：“既如此，那太子殿下和丞相大人便到陛下跟前再說吧！”
戰況一觸即發，太子陣列連夜整頓的侍衛，到底不比陳照這邊未雨綢繆的金吾衛養精蓄銳，只堪堪交鋒了幾個來回，太子和楚相就敗下陣來，且戰且退。
眼見身旁的侍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蕭行湛登時有些慌神。
楚相久經風霜，較之初出茅廬的太子自然要沈著冷靜許多。
他手起刀落砍死一個就近的金吾衛，在刀光劍影之中分析出局勢，當機立斷道：“逸兒，崢兒，你們兩個帶領一隊府兵，護送太子殿下突圍！我給你們斷後！”
陳照的金吾衛勢如破竹，繼續和他們硬碰硬的話，只會落得個一敗塗地的下場。
為今之計，便是避其鋒芒，將損失降到最低！
楚逸和楚崢兩兄弟跟著他浸淫官場多年，耳濡目染，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他這樣的決定，無疑是要用性命給他們博一條生路。
他們兩兄弟自不願見父親送死，嘶喊的嗓音一聲大過一聲——
“父親！不可！”
“我們既是一家人，就要共進退！”
楚相不想因他們的優柔寡斷耽擱時間，當即提槍縱馬，沖人群中的陳照殺去。
可他雖通騎射，但終究是個文臣，尚未近到陳照的身，金吾衛鋒利的陌刀就捅穿了他腰腹，鮮血噴湧而出。
他強忍劇痛回首，面目猙獰地最後催促：“還不快走——！”
父親落難的慘狀沖擊著楚逸和楚崢兩兄弟的視線，也讓一旁的蕭行湛始料未及。
此情此境，再遲疑已是無益。
楚家兩兄弟心中大慟，卻也只能含淚掉頭，護送蕭行湛突破重圍離去。
陳照看著他們倉皇逃竄的身影，沒有去追。
蕭行湛也是在率領殘部逃出東宮，一路通暢無阻地拐進空寂宮道，這才警覺起來，發現了異常。
“不好，這裏還有埋伏！”他收韁勒馬，環顧闃然無聲的冗長宮道，一顆心灌鉛似的往下沈。
果不其然，在他話音甫落的同時，伴隨著門扉推動的沈悶聲響，四周的隨墻門次第洞開，腰佩陌刀的金吾衛行疾如飛，魚貫湧進宮道。
而擋在他們前方的巍峨丹陽門，也徐緩敞開。
若說見到這些金吾衛的時候蕭行湛尚能維持幾分鎮定，可待他看清丹陽門外，群臣簇擁的聖駕，臉上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只有崩裂而出的驚懼和絕望。
“父皇……”蕭行湛怔然望著禦輦上身穿十二章龍紋玄衣纁裳的皇帝，始終不敢相信，性命垂危的皇帝竟然會帶著百官親臨，來將他們抓個人贓並獲。
皇帝現在的狀況明顯還不是很好，十月底的天，他已披上鑲絨的大氅，手捧暖爐，形容枯槁，不住地咳嗽著：“太子，莫非你這是要效仿瑞王的行徑，起兵謀反不成？咳、咳咳……”
話說完，他的咳聲撕心裂肺，嶙峋的瘦骨劇烈顫動著，幾欲散架，顯得無比狼狽。
可在場卻無人敢置喙皇帝的失態，只會覺得這是帝王一怒的轟雷貫耳，悉數在他的咳聲中噤若寒蟬。
蕭行湛的目光從皇帝的禦輦移到那些巋然卓立的群臣身上，最後，停留在身旁不遠處，金吾衛手持的陌刀上。
有皇威壓制，有群臣見證，有禁軍威懾。
——他已經徹底走到了絕路。
意識到這點，蕭行湛驟然垮了下來，雙膝砸地，試圖為自己辯解：“父皇、父皇，不是這樣的！是兒臣愚鈍遭奸佞蠱惑，誤信宮闈有豺狼竊鼎，這才行差踏錯，觸犯了宮規！”
他避重就輕，不僅將一切罪責推到丞相身上，還把糾合外戚謀逆的重罪說成是觸犯宮規。
在旁的楚家兄弟難免心寒，神情不太自然。
——他們的父親以命相搏，給太子換了這麽一條生路，未曾想，事到臨頭，他竟然還要這麽踩上一腳。
但他們已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此時翻臉攀咬，只會落得個兩敗俱傷。太子活著，他們楚家也還能留個後。
所以楚逸和楚崢對視一眼，到底一齊跪下請罪：“臣等死罪！還請陛下看在不知者無罪的份兒上，饒過太子殿下這一回！”
得到了他們的附和，蕭行湛瞬間有了底氣，膝行爬向禦輦，聲淚俱下：“父皇，都怪兒臣一時鬼迷心竅，犯下此等彌天大錯！骨肉之恩，兒臣如何能忘，又怎敢包藏禍心，對父皇不利、對社稷不利？！”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若非皇帝已然知曉他的真實身份，怕真要被他的一句“骨肉之恩”給唬了過去。
皇帝以絹帕捂唇，沒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待平覆下來，他虛著嗓音冷嗤道：“太子，念在父子一場，朕本不想辱沒皇室名聲，鬧得彼此難堪，但你和楚家得寸進尺，實在欺人忒甚！楚家不僅利用你這個假貨混淆皇室龍脈，如今竟還妄想謀朝篡位，讓朕的江山從此改名換姓！你和楚家滿門，一個都別想逃！”
他一字一句地落下，如同平地一聲雷，令眾人猝不及防。
群臣激昂，議論紛紛，為皇帝拋出的這麽一個晴空霹靂大驚失色。
信者有之，不信者亦有之。
蕭行湛沒想到皇帝竟會當著眾人的面戳穿此事，頓時瞠然自失，許久，方才驚魂未定地想要辯解：“父皇，絕無此事啊……”
可他的話，終究是在陳照押著重傷的楚相上前時，變得蒼白起來。
陳照身騎駿馬，居高臨下地睨一眼匍匐於地的太子，道：“陛下金口玉言，又豈能有假？諸位若是不信，大可當眾滴血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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