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085 “來生，來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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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085 “來生，來生吧……”……
第85章
他聲音低沈, 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盤，琤琤砸在她的心口。
秦真望進他幽邃的瞳眸, 似乎聽見了心底皸裂的微響。
她含淚凝視著他，眼裏他的倒影也在淚光中支離破碎。
“陛下就非要逼臣妾走上絕路嗎？”
伴隨著她話音落下的, 是她眼角滾落的淚水。
微弱的水光一瞬即逝, 熄滅在蕭朔的視線裏。
他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她，要將她此刻的戰栗、驚惶、悲哀……包括那一絲絲的絕望，都盡收眼底。
按住她唇瓣的指腹不禁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直到那兩片殷紅隱泛蒼白, 他方松手, “秦真，朕為你退讓了一步又一步，又如何是將你逼上了絕路？”
——“你捫心自問, 朕妥協的難道還不夠多嗎？”
是啊, 他是九五至尊, 坐擁萬裏河山，只要他願意，天下萬物唾手可得。
兩年前, 他已經因為她向南楚讓步，答應停戰三年，給南楚喘息的餘地。
一年前, 他也是因為她的求情, 暫且放過了太子。
而如今，他又有什麽理由再原諒？
——南楚太子之所以落得今日的下場，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他蕭朔身為萬人之上的帝王，又怎會容忍這樣一個不逞之徒挑釁君主威勢？
兩載春秋, 同衾共枕。
秦真焉能看不穿他的城府深沈、他的野心勃勃？
她緩慢擡手，搭在他捏著自己下頜的手腕上，“陛下，那您能否再為了我，又或者說……看在我們夭折的孩子上，放過他這一回？最後一回。”
說著，她將他的手取了下來，向他靠近半步，踮腳去親他薄涼的唇。
唇瓣相覆，他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是冰冷又麻木的雕塑，眼簾半垂，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笨拙的討好。
不論秦真怎麽溫情蜜意，他都無動於衷，抵不開他的唇齒分毫。
他的冷漠何嘗不是在秦真的意料之中？
見始終觸動不了他絲毫，秦真挫敗地腳跟落地。
可她的退卻，反倒是激起了他的侵略性。
秦真還未從失落的情緒當中回過神來，腰上便是一緊，猝不及防的下一刻，她就被蕭朔掐著腰提抱到後面的黃花梨嵌螺鈿桌上。
他欺身逼近，空出的一只手再次捏住她下頜，迫使她擡頭與他對望。
他眸裏的暗色愈發濃重，翻湧動蕩的黑雲一般，即將劈頭蓋臉地席卷疾風暴雨而來。
“秦真，他於你而言，當真能有這般重要？”
“你因為孩子的事情與朕置氣至今，可現在卻為了他，甘願自揭傷疤，提及我們那個無緣人世的孩兒。”
“秦真……你還真是有情有意。”
只是這情意，從未施舍他毫末。
她可以為了她的婢女向他折斷傲骨；
也可以為了保全那個南楚太子的性命放下尊嚴哀求。
那他呢？
他算什麽？
她生命中最大的惡人麽？
蕭朔不禁扯唇冷嗤，切齒道：“好，秦真，既然這是你想要的，那朕便成全你。”
話音甫落，他暴烈的吻鋪天蓋地的覆下，咬在她的唇上。
他這沒明日似的進占和索.取直讓秦真抵禦不住，脊背發軟地向後仰去。
然他暴戾又強勢，單手扣著她的後頸，根本沒給她逃脫的餘地。
彼此交纏的呼吸急促，滾.燙。
淩亂混雜其中的，是尖銳刺耳的裂帛聲。
披帛、外衫，腰封、瀾袍……爭先恐後委頓於地。
饒是屋內燃著地暖，秦真也感受到剎那的涼意，緊隨其後的，是銅墻鐵壁的熾熱。
可此刻後悔求饒，已經來不及了。
窗牖外徐緩升起的，是得了聖諭恩準，宮人們為祈福燃放的天燈盞盞。
星星點點騰向天際，若飛舞在冬夜的螢火蟲，欲以微弱身軀越過凜冬，飛出重重宮闕。
只是雪虐風饕，飄搖的天燈終不敵疾風，搖搖欲墜地跌落，再也逃不出這宮闈。
風雨搖擺的極限，秦真強撐戰栗，摟緊他濕熱的肩頸，溫軟的嗓音支離破碎：“陛下，饒他一命，可好？”
蕭朔動作未停，騰出一只手擡起她潮潤緋紅的小臉，晦暗眸裏映著她的柔情似水，也映著她的心如金石。
他粗重的氣息愈加紊亂渾濁，力道也更暴戾了幾分。
——“秦真，你是不是就仗著朕喜歡你？”
他的聲音像是從暗湧的深海中傳來，如何都聽不真切。
秦真受不住地後仰脖頸，又被拽著往他身前靠。
如何都逃不掉。
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翌日晌午。
她回到了床榻，昨夜折騰的滿屋狼藉也在宮人們的收拾下歸於原狀。
秦真支起酸痛打顫的身子，沒在屋內發現蕭朔的身影。
她強撐著起身，想打探他的去向和太子的現況。
可殿內的宮人三緘其口，不肯向她透露半點風聲。
而昨夜疾風驟雨，她也沒有聽到蕭朔的承諾。
懵然無知的狀態讓秦真心裏沒底，整顆心像是懸在斷崖絕壁，搖搖欲墮，落不到實處。
她迫切地想知道外面的情況。
既然澤清宮的這些隨侍不說，那她就出去問。
——蕭朔抓回南楚太子的陣仗不小，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
怎料她還沒走到殿門，便有內侍攔住了她的腳步，道：“娘娘，您現在身子虛弱，陛下臨走前吩咐了，要您在澤清宮好生休養。”
秦真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所以，陛下是要將我軟禁在這裏。”
那內侍奉承道：“娘娘此言差矣，陛下這也是關心娘娘。”
秦真深呼吸一番，到底沒讓他為難，執意出宮。
因為她深切地知道，這裏是北昭，她的一呼一吸都要仰仗蕭朔的喜怒，再惹惱了他，對誰都沒有好處。
她枯坐殿內，靜待著蕭朔的再次駕臨。
從清天白日，等到暮色四合。
漫長的時間裏，無數絕望的設想鋪天蓋地席卷她思緒，她都安慰自己，他雖沒有給她承諾，卻也未曾說過要殺了太子。
抱著這樣一絲僥幸，秦真在烈火烹油的煎熬當中一連過了好幾日。
這幾日，蕭朔都沒有出現過，也沒有給她傳過半句口信。
不知是近來心煩意冗坐臥不安的原因，還是元宵那夜回宮著了涼，秦真病來如山倒，突然發起高燒昏迷不醒。
接到消息的太醫魚貫而入，前來為她看診。
然，太醫換了一批又一批，湯藥也是煎了一副又一副，她卻始終不肯就醫吃藥，任由身子一天接一天地垮下去。
有耳尖的宮女聽到她神志不清的呢喃：“陛下，我要見陛下……”
澤清宮的近侍實在沒辦法，只好將她病重的消息傳給蕭朔。
當天，蕭朔便蒞臨澤清宮。
他到時，有宮人正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給她餵藥，可她唇齒緊闔，餵她多少，她便吐多少，擦拭的絹帕很快就被湯藥濡濕臟汙了大片。
見狀，蕭朔無聲看那宮人一眼。
那宮人識趣地退下，把位置騰出讓給他。
蕭朔的動作不比這些素來伺候主子的宮人輕柔，甫一扶著她的腦袋讓她靠在他肩頭，秦真就輕顫睫羽，蘇醒了過來。
四目相視，相顧無言。
她不問，蕭朔便也不說，沈默地將盛藥的湯匙遞到她唇畔。
藥味苦澀得幾欲令人作嘔，秦真面無表情地別過臉，無聲抗拒。
大抵是先前給她餵過落子湯的緣故，這回，蕭朔沒有勉強。
但送到她面前的湯匙卻也沒有收回。
秦真聽見他清冷的嗓音在耳畔低沈響起——
“你又想為了他，作踐你自己嗎？”
“多喝一口藥，朕就讓他少受一點罪。”
蕭朔的話裏沒有具體提及那人名姓。
秦真卻還是遽然一怔，如夢初醒。
她難以置信地掀眸看他。
——他的意思是，太子還活著。
這樣的消息，無疑是給秦真死寂的內心註入了生的希望。
她遲鈍地眨下眼，緩了好幾息，方有了動作，乖順地去喝他餵來的藥。
蕭朔餵一口，她就喝一口。
不多時，半碗湯藥便見了底。
喝藥似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她啞著嗓子說不出話來，細指攥著他的衣襟，欲言又止地不讓他離開。
她愈發瘦了，清婉的小臉下頜尖尖，襯得那雙本就大的瞳眸若無波古井。
蕭朔斂眸看著她眼裏的空寂，自然懂得她要說些什麽。
可他連半句，都不想聽。
他知道，她一開口，就是字字誅心。
蕭朔冷漠地別過頭，不去看她，“若想再為他求情，那就免了。如果你不想朕送他下去，就聽話，好好吃藥，好好活著。”
說罷，他不容置疑地掰下她緊攥自己衣襟的手指，起身離去。
他的來去匆匆似渾噩夢境的浮光掠影。
若非事後問過殿內宮人，秦真還疑是一場大夢。
她不知蕭朔在忙些什麽。
但南楚太子無詔入境，甚至還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讓蕭朔親自出馬逮他回京，前朝的那些臣子定然不會罷休。
蕭朔分身無術，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可奇怪的是，接下來的大半個月，秦真都沒有再見過蕭朔。
澤清宮上下像是受過誰的敲打，皆緘口如瓶，無人告知她外界的消息。
即便她直言說想求見，這些宮人也都以陛下日理萬機為由，輕描淡寫地將她給堵了回去。
起先秦真還能搬出那日蕭朔說的話安慰自己，沒再抗拒吃藥，好生調養身子。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秦真終是在這陣反常的平靜當中，品出了幾分潛在的危機。
這些宮人隱瞞外界的消息，也不讓她踏出殿門半步，而蕭朔也始終未曾現身。
種種跡象都在向她表明，外頭有大事發生。
直覺告訴她，是南楚，出事了。
秦真迫切地想知道原委。
既然澤清宮不允她外出，那她就想辦法，引人進來。
深夜，秦真手執明燭，點燃了床幔。
盡管宮人們發現得及時，撲滅了烈火的延燒，但秦真的寢居卻是化作一片焦土，沒法住了。
內侍將她從火海中救出的時候，她還是只有那一句話：“我要見陛下。”
那內侍是蕭朔安插在她身邊的，他看著大火後殘餘的破瓦頹垣，唯恐她再做什麽傻事，只好透了絲口風：“娘娘，非是陛下不願來，實在是陛下……來不了。”
秦真聽出他的未盡之言——
蕭朔，可能已經不在宮裏了。
這樣的認知不啻於晴天霹靂，震得秦真神魂潦亂，幾欲暈厥。
她還沒從愕然中回過神來，狼藉的澤清宮，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您不能進去！”
澤清宮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讓宮人們措不及防，宮門處的守備亦是因人手調離，松懈了不少。
所以太後幾乎是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暢通無阻地走進了殿內。
她來勢洶洶，駭得原先守在秦真身邊的那個內侍連忙將拂塵搭到臂彎，迎上前去，“太後娘娘屈尊駕臨，小的有失遠迎。但澤清宮現在淩亂不堪，恐汙了太後娘娘的眼……”
然他勸退的話還未說完，太後輕飄飄的一個眼神望來，她身旁的宮人便乖覺地去將他給拖了下去。
一左一右挾持他的那兩個嬤嬤身強力壯，他掙脫不得，唯有嘴上慌張失措地喊道：“太後娘娘！太後娘娘！陛下出征前下過口諭，任誰都不能動澤清宮……”
他的聲音逐漸遠去，秦真的耳畔如有驚雷劈下，搖撼著她所剩無幾的意識。
她只捕捉到最關鍵的兩個字——
出征。
出征去哪兒？
是南楚，還是別的邊陲小國？
太後給了她答案：“容嬪，你們秦家還真是好本事，明面上送你一個紅顏禍水來勾引陛下，維持兩國的和平，背地裏卻包藏禍心，等不及三年之約，便糾合蠻夷打北昭一個措手不及！秦真，本宮可真是小看了你，小看了你們秦家，小看了你們南楚！”
她的聲音一句高過一句，秦真只覺耳根發麻，渾身的經絡都在戰栗，“太後娘娘這是何意？以南楚微弱的國力，又怎會違背當初的約定，提前開戰？”
太後冷笑：“道理還不簡單嗎？因為你們南楚的都是賤民，都是反覆無常的鼠雀之輩！你和南楚的太子裏應外合，故意搞這一出激怒陛下，好讓陛下將他緝拿，不正好給了秦家出兵的理由嗎？”
秦真虛著腳步後退，擺首否認：“不，不是這樣的……”
她父兄雖然愚忠，但絕非言而無信之人，這其間，一定還有別的什麽事情發生。
可太後根本不想聽她的解釋，眼神示意身旁的宮婢，道：“容嬪，想來你昨夜縱火自焚，是深覺有愧陛下，本宮今日過來，就是為了成全你。”
“你既置陛下於險境，那就以死謝罪吧！”
她話音甫落，那個宮婢便捧著一杯毒酒上前，要強行餵給秦真。
秦真畏怯地退步，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那太後娘娘可否告知嬪妾，前方究竟是什麽情況？”
總歸她已是半只腳邁上了黃泉路，太後沒有瞞著：“南楚對戰北昭，無異於螳臂擋車，更何況此番陛下親征，你們南楚，自然是一潰千裏，兵敗如山倒。”
“那我父兄呢？”
太後不屑冷嗤：“你那兄長沖鋒陷銳打頭陣，被俘後自刎而盡，至於你父親，應該是還活著，但看南楚這將盡的國運，估計也離死不遠了。”
“你現在下去，指不定還能和你兄長一起投胎，再續來世親緣。”
秦真清楚父兄的性格，若是國破，定然不會茍活。
她，亦是如此。
盡管這只是太後的一面之詞，但秦真的心裏何嘗不知，南楚國亡，是早晚的事情。
北昭國都和南楚相距千裏，途中消息滯後。
太後獲悉的訊息或許已是數日前的戰況。
現下的實際情況，只會比太後口中的更為糟糕。
秦真塌了肩膀，終是認命，任由那個婢女將毒酒強行灌進她口中。
酒汁入喉冰涼，滑進肺腑的卻是肝腸寸斷的熾烈劇痛。
秦真不禁嘔出一口鮮血，在太後冷漠的註視下逐漸喪失意識，暈厥過去……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她竟然還有醒來的時候。
這當然不是因為太後手下留情，而是整個尚藥局會診半月之久，殫精極慮地將她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容嬪娘娘雖是暫且保住了性命，但體內餘毒未清，已然傷及五臟六腑，至於能否徹底痊愈，就要看造化了……”
秦真恢覆意識的時候，影影綽綽的帳幔外，醫正躬身向負手而立的男人回稟著。
不需要仔細辨認，秦真也能從那人周身的威勢和氣度得知他的身份。
——是蕭朔。
秦真不知道自己沈睡了多久，但他從邊境的戰場趕回，所需的時日定然不止三兩天。
她望著他高大的背影怔怔出神，聽見他嗓音沈著怒，低聲道：“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朕要看到她安然無恙。”
帝王之威磅礴至尊，那醫正不禁汗洽股栗，明明心知希望渺茫，卻還是顫巍巍地應道：“臣、臣等盡力而為……”
這時，帳幔圍繞的榻間，一聲細弱的輕咳將他們的對話打斷。
微不足道的動靜，卻讓始終巍然屹立的男人身形一怔，裹挾著疾風挑簾闖進。
對上秦真虛弱中迷離又渙散的視線，他滿身的凜然冷肅瞬間柔和了不少，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軟聲的低喚：“真真……”
喉嚨深處傳來的滯澀灼痛讓秦真說不出話來，她掙紮著想要起身，動作間牽扯出的，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幹咳。
見狀，蕭朔忙是上前扶起她，吩咐道：“水。”
幾乎是話音甫落，伺候在旁的宮婢便將溫水倒好，遞到了蕭朔手上。
秦真就著他的手小口抿完，待那陣唇焦口燥的難受勁過去，她方擡首，一潭死水似的眸子看向他。
蕭朔看著她蒼白的嘴唇一翕一闔，宣判他的死刑：“陛下，我們秦家，是不是就剩我了？”
她聲音喑啞，陳述著這句看似疑問的話。
蕭朔喉結微動，想開口否認她的這個推測，可望進她那雙古井無波，透著篤定的眼瞳，於心底編織無數次的謊言，竟悉數堵在了喉間，幾欲令他窒息。
短暫的沈默，足以說明一切。
秦真深深閉眼，幽咽道：“陛下，您該放我追隨他們而去的。”
蕭朔握緊她冰涼的小手，道：“有朕在，你不會有事。”
秦真別過臉，不想看他，“陛下，這是嬪妾的命數，躲不掉的。”
——“況且，陛下留著一具行屍走肉，又有何益？”
兩年的同床共寢、耳鬢廝磨，她自認對他有幾分了解，知道他既應了她，便不會輕易對太子下手。
南楚驟然的開戰，除了太子的原因，或許還有前朝的皇權更疊、波詭雲譎。
多種多樣的因素，推著他們走到今日。
再多的怨和恨，於鬼門關走過一遭的秦真而言，都已是虛妄業障。
她萬念俱滅，心灰意死。
蕭朔看著她枯形灰心的模樣，一時間心如刀絞，素來盱衡大局的帝王，靜竟是顯露出幾分手足無措，“真真，今日的局面，也絕非朕之所願……”
南楚太子的尋釁鬧事，無疑是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
眾多朝臣聯袂上奏，稱南楚太子是故意借事生端，在蔑視北昭國威，要他殺一儆百，處置了南楚太子。
他的心裏也恨不得將南楚太子千刀萬剮，可一想到秦真的哀求，他到底是克制住了內心深處的煞氣，壓下了群臣的慷慨陳詞。
他不動聲色地將太子關押著，遲遲沒有決策。
他分明有意放過太子，奈何南楚那邊卻不肯安分。
南楚的皇帝聽聞太子被捕，在北昭生死未蔔，氣急之下，竟是一命嗚呼。
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帝薨逝，太子就擒，太子的胞弟被朝廷局勢推著即位。
少不經事的新帝不知天高地厚，奸佞的幾句挑撥離間，便讓他覺得北昭欺人太甚，只要南楚聯合周邊的幾個小國，就足以和北昭抗衡。
而秦家身為柱石之臣，自然首當其沖。
他禦駕親征，不止是想坐鎮穩定軍心，也是想勸降秦家，給他們留一條後路。
可他小覷了秦家忠君愛國的風骨。
秦家長子在遭遇圍捕時，選擇了自刎。
秦老將軍亦是寧死不屈，死戰到了最後一刻。
秦家父子的陣亡，於南楚而言，不啻於擎天玉柱的倒塌。
南楚潰不成軍，新帝終是認清了現實，國門大開，奉上了降書，向北昭俯首稱臣。
而得知南楚國破的消息，世代忠孝節烈的秦家自愧家國，滿門殉節。
按理說，他和胞弟蕭延多年的夙願達成，他應是高興的。
但這份喜悅轉瞬即逝，壓在他心頭的，只有千鈞重負。
他知道，他和秦真，已經走到了絕路。
他本以為，車馬慢，他也令人封鎖了澤清宮的消息，她短時間內不會知道。
卻不料天有不測風雲，她心靈性慧，察覺了反常，自焚引來太後得知了真相。
聽聞她飲下鴆酒的那一刻，他如雷轟頂，失去了所有理智，也不顧論功行賞的一眾將士，快馬加鞭地趕回國都，期間甚至跑死了好幾匹駿馬。
也幸好……
幸好他在宮裏安插的人手及時發現，給她催吐救治，勉強保住了一命。
可宮裏賜死的鴆酒絕非尋常毒物，一般都是致命的劇毒。
但凡沾上一點，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更遑論，她是實打實地喝了下去，能暫時救回一條命，已是天可憐見。
何況此刻的她，喪失了求生欲，危在旦夕。
她乖順地靠在他胸膛，非是眷戀依賴，而是渾身乏力，連動彈一下都不能。
不哭，不鬧，不聞，不問。
存在感低得像是一片輕羽。
蕭朔掌中攥著她細瘦的小手，不敢卸力，怕她下一刻就如雲煙散去；卻也不敢握得太緊，怕她在自己懷中破碎。
他想著，怎麽都該讓她有活下去的欲望。
哪怕是恨他也行。
“秦真，你別忘了朕先前說過的話。”
“南楚的太子尚且茍活於大理寺獄，你若想留他一命，就好好活著。”
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這一番威脅，他心裏都沒有底，微啞的嗓音帶著幾不可聞的顫。
果然，秦真在聽了這話以後，仍舊沒有太大的反應。
——她怕的，從來都不是太子的性命垂危。
蕭朔屏息凝神，等待判決似的默了一息，兩息……
就在他繼續思索著，這世間是否還有她留戀的事或物時，懷裏近乎沒有生息的人兒，終是有了些微的反應。
秦真的嘆息如同落下枝頭的枯葉，悄無聲息，卻透著無盡的悲涼，“嬪妾也說過，如果陛下動他，我便也殺了陛下。”
這般大逆不道的狂言，她就這樣當著殿內眾人的面，輕飄飄地說了出來。
一時間，澤清宮噤若寒蟬，落針可聞。
有護主的內侍想上前呵斥秦真，可蕭朔無聲無息的一個擡手，又止住了他的動作。
“好，那你就養好身子，來殺我。”
聞言，秦真遲鈍地眨了下眼，掀眸看他。
沒有驚愕，沒有茫然。
有的只是一片荒蕪的死寂。
她幾不可見地牽了下唇角，似是笑了笑。
隨即動作艱難地在枕下摸索著，拿出她始終藏著的發簪，燃盡全力地刺向他胸膛。
因為病弱，她舉止遲緩，力道也軟綿綿的。
分明也還有制止的餘地。
但蕭朔巋然不動，任由她將尖銳的發簪淺淺刺進心口。
霎時，溫熱的殷紅鮮血滲出，終於在她細白的小手染上血色。
“陛下！”
“陛下！”
眾人眼睜睜看著秦真行刺，錯愕的驚呼此起彼伏。
在旁靜候的醫正見狀，焦急地上前半步，想查看他的情況。
怎知蕭朔一個眼神喝退：“都不許過來！”
他久居上位，又馳騁疆場淬煉出一身殺戮的戾氣，此刻鋒芒畢露，眾人懾於君威，登時楞在原地。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堅不可摧的年輕帝王，攥著容嬪行刺的那只小手，挪了個位置，直抵頸間的命脈，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記住了，下回往這兒。”
說罷，他動作輕柔地扶著容嬪躺回床上，取下她手裏帶血的發簪，喚呆若木雞的宮婢送來凈水，仔細洗去上面沾染的血跡，又用絹帕擦掉水漬，放回她枕下，以便她下回再用，“養好身子，下次才能一擊致命。”
他這一系列的舉止行雲流水，平靜，反常，且詭異。
做完這些，他竟然還不忘喚醫正近前來給她切脈，確認她是否傷了神。
接下來的每一天，蕭朔都會雷打不動地過來給她餵藥，誘引她來殺他。
她若抗拒，他便含哺渡到她口中。
而澤清宮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宮人近旁盯著，以防她自裁。
秦真渾渾噩噩地過了好些時日。
而她在蕭朔的監督和太醫們精心的調理下，竟是有了力氣下床，時不時地在屋裏轉上幾圈。
明面上瞧著，她的身體狀況在日漸好轉，但給她看診的太醫皆是心知肚明，她內裏的五臟六腑受損，定然撐不長久。
蕭朔不信，給尚藥局下了死令，要他們竭盡全力，否則提頭來見。
尚藥局上下的醫工們莫敢不從，口上應著，心裏卻做好了陪葬的準備。
而太後那邊蕭朔也沒有輕饒，他以抗旨不遵、禍亂後宮等諸多罪名為由，亦給太後賜下了鴆酒，讓她嘗到了自食其果的滋味。
太後的親眷更是在所難免，革職的革職，抄家的抄家。
短短幾日，一個世族便就此沒落。
對於這些事情，秦真一無所知。
抑或是說，她根本不以為意。
她在這深宮之中，就像是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提線木偶，麻木地活著。
起先蕭朔還擔憂她萬念俱灰，有求死的念頭。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依然安分守常，除了那日刺殺他，再無旁的過激行為。
但她不聲不響，不和任何人說話，平靜得有些過於反常了。
讓蕭朔始終放心不下。
尚藥局的醫正也覺得奇怪，他給秦真看診過後，推測道：“苦海無涯，生滅甚時徹。容嬪娘娘這可能是創鉅痛深，魂靈昏聵，有些神志不清了……”[註1]
蕭朔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秦真現在的模樣，保不定是遭遇重創，失智癡傻了。
所以即便隔著國仇家恨，她也不怨他，不恨他，如同乖順地孩童，對他百依百從。
聞言，蕭朔先是自嘲地一哂，笑著笑著，望著坐在床沿聽話吃藥的秦真，眸裏流露悲色。
她現在已經不需要他的強制才會服藥了，只要宮婢將湯藥端來，她就會順從地喝完。
……神志不清麽？
這樣也好，忘卻那些創痛，懵懵懂懂地待在他身邊，一輩子。
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留在他身旁，就好。
慢慢地，蕭朔開始將她當做小孩看待，凡事都由著她、順著她。
時間寸寸流逝，霜雕夏綠，寒來暑往。
轉眼京都就入了秋。
金風送爽，吹枯了枝頭的綠意盎然。
這日，秦真望著漫天飄舞的落葉，難得地開了口：“想放風箏。”
蕭朔自是應她：“好，我帶你去禦花園。”
秦真搖搖頭，指著宮裏最高的丹陽門，道：“我要去那裏，那裏高，風箏也飛得高。”
蕭朔覺得高墻之上過於危險，本來不想同意的。
然而她始終望著巍峨宮門怔怔出神，目光像是越到天際，看見了最遙遠的地方。
有些癡。
蕭朔遲疑片刻，到底是順著她，允了：“好。”
宮門上的行道寬闊，外加地勢高亢，做成大雁形貌的紙鳶很快隨著風飛往天際。
秦真手裏的細線越放越長，那紙鳶便也越飛越高，化作天邊渺若煙雲的一個小點。
蕭朔仰首望著逐漸飛遠風箏，只覺她也要如這青雲直上的紙鳶，脫離他的掌控。
他正兀自出神，忽而風過，將那紙鳶吹得更高更遠。
纖細的絲弦，如何抵得過疾風？
轉眼間，線斷，高空的紙鳶飄搖著墜落。
在旁伺候的宮人都忙著去幫秦真撿回紙鳶，因此無人註意到，秦真已在放線的挪步中，走到了城墻的邊沿。
蕭朔的目光從那降落的紙鳶收回，再看向秦真時，她爬上了城墻，纖薄的身影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真真！”蕭朔瞳孔驟縮，心急如焚地呼道。
他的一聲呼喊，終是驚得宮人們回過神來，著急忙慌地圍向她，小心勸道：
“娘娘，快下來！上面危險！”
“娘娘，奴婢們已將紙鳶撿回來了！娘娘可別想不開呀！”
他們不敢靠秦真太近，生怕嚇到她，逼得她縱身一躍。
但秦真還是察覺了他們無聲的逼進，後退幾步，腳跟懸空，迫停了所有人的靠近。
風吹高她的裙袂，就像是即將展翅的蝶翼。
一時間，蕭朔再看不見其他，眼裏只有她搖搖欲倒的倩影，耳畔的風聲也像是驟然靜止，只有他擂鼓般的心跳，一下接一下，震顫著他的耳膜。
“真真，別做傻事。”他極力捺住暴跳的心臟，盡量放柔聲音，道。
秦真站在城墻邊沿，隔著呼嘯的風望向他，牽起唇角，久違地笑了：“蕭朔，我想家了。”
“我已經……近三年沒有見到我的至親好友了。”
“還有我、還有我呢。”蕭朔渾身的血液幾乎凝滯，顫聲道。
秦真笑得無奈，搖搖頭：“可你對我再好，我們也做不了一家人、共度餘生的。”
他們之間，隔著終其一生，都無法越過的國仇家恨。
他是頌德歌功，彪炳千秋的帝王。
青史上，必然會有為他落下的濃重一筆。
可他註定，不會是她的良人。
蕭朔又何嘗不知，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這些時日的朝夕相處，他還以為，她當真是忘了，可以懵裏懵懂地和他白首偕老。
沒想到一直以來，是她在假癡假呆，降低他的防備，給予他最後安好的時光。
“不，真真，你回來！”蕭朔摁住若裂的心口，素來沈毅寡言的面容，崩裂得有幾分猙獰。
秦真恬淡地笑著：“來生，來生吧……”
如有來生，但願他們不要再站在對立的兩面。
屆時，她再去找他罷。
她說完，單薄的身影一如方才斷線的紙鳶，無牽無掛地從城墻墜落。
蕭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撲過去，卻連她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緊跟著撲到城墻邊沿，渾身顫抖著，垂眸往下看。
她躺倒在大片的血跡中，宛如在盛放的花簇中安睡。
睡顏是他從未見過的寧靜。
萬千悲緒堵在蕭朔喉間，他張嘴，想喚她，可萬物失聲，他亦吐不出半個音節。
真真，真真。
他的真真啊……
蕭朔竭力地從城墻探出半邊身子，想去追隨她，觸碰她。
可身旁的宮人死命拽著他的手腳衣擺，怎麽都不可能再讓重蹈覆轍。
蕭朔目不轉睛地盯著城下她的軀體，只覺她身下那逐漸洇開的大片鮮血如同煉獄來的黑霧，纏繞著他的視線，勾著他墜向無盡深淵。
他的眼前陣陣發黑，到底撐不住悲痛欲絕帶來的撕裂痛楚，暈厥過去……
而若幹年之後的涵清苑，深陷夢境的玉蓁似感受到身體墜亡的劇痛，急喘著在黑夜中睜開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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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聲音低沈, 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盤，琤琤砸在她的心口。
秦真望進他幽邃的瞳眸, 似乎聽見了心底皸裂的微響。
她含淚凝視著他，眼裏他的倒影也在淚光中支離破碎。
“陛下就非要逼臣妾走上絕路嗎？”
伴隨著她話音落下的, 是她眼角滾落的淚水。
微弱的水光一瞬即逝, 熄滅在蕭朔的視線裏。
他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她，要將她此刻的戰栗、驚惶、悲哀……包括那一絲絲的絕望，都盡收眼底。
按住她唇瓣的指腹不禁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直到那兩片殷紅隱泛蒼白, 他方松手, “秦真，朕為你退讓了一步又一步，又如何是將你逼上了絕路？”
——“你捫心自問, 朕妥協的難道還不夠多嗎？”
是啊, 他是九五至尊, 坐擁萬裏河山，只要他願意，天下萬物唾手可得。
兩年前, 他已經因為她向南楚讓步，答應停戰三年，給南楚喘息的餘地。
一年前, 他也是因為她的求情, 暫且放過了太子。
而如今，他又有什麽理由再原諒？
——南楚太子之所以落得今日的下場，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他蕭朔身為萬人之上的帝王，又怎會容忍這樣一個不逞之徒挑釁君主威勢？
兩載春秋, 同衾共枕。
秦真焉能看不穿他的城府深沈、他的野心勃勃？
她緩慢擡手，搭在他捏著自己下頜的手腕上，“陛下，那您能否再為了我，又或者說……看在我們夭折的孩子上，放過他這一回？最後一回。”
說著，她將他的手取了下來，向他靠近半步，踮腳去親他薄涼的唇。
唇瓣相覆，他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是冰冷又麻木的雕塑，眼簾半垂，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笨拙的討好。
不論秦真怎麽溫情蜜意，他都無動於衷，抵不開他的唇齒分毫。
他的冷漠何嘗不是在秦真的意料之中？
見始終觸動不了他絲毫，秦真挫敗地腳跟落地。
可她的退卻，反倒是激起了他的侵略性。
秦真還未從失落的情緒當中回過神來，腰上便是一緊，猝不及防的下一刻，她就被蕭朔掐著腰提抱到後面的黃花梨嵌螺鈿桌上。
他欺身逼近，空出的一只手再次捏住她下頜，迫使她擡頭與他對望。
他眸裏的暗色愈發濃重，翻湧動蕩的黑雲一般，即將劈頭蓋臉地席卷疾風暴雨而來。
“秦真，他於你而言，當真能有這般重要？”
“你因為孩子的事情與朕置氣至今，可現在卻為了他，甘願自揭傷疤，提及我們那個無緣人世的孩兒。”
“秦真……你還真是有情有意。”
只是這情意，從未施舍他毫末。
她可以為了她的婢女向他折斷傲骨；
也可以為了保全那個南楚太子的性命放下尊嚴哀求。
那他呢？
他算什麽？
她生命中最大的惡人麽？
蕭朔不禁扯唇冷嗤，切齒道：“好，秦真，既然這是你想要的，那朕便成全你。”
話音甫落，他暴烈的吻鋪天蓋地的覆下，咬在她的唇上。
他這沒明日似的進占和索.取直讓秦真抵禦不住，脊背發軟地向後仰去。
然他暴戾又強勢，單手扣著她的後頸，根本沒給她逃脫的餘地。
彼此交纏的呼吸急促，滾.燙。
淩亂混雜其中的，是尖銳刺耳的裂帛聲。
披帛、外衫，腰封、瀾袍……爭先恐後委頓於地。
饒是屋內燃著地暖，秦真也感受到剎那的涼意，緊隨其後的，是銅墻鐵壁的熾熱。
可此刻後悔求饒，已經來不及了。
窗牖外徐緩升起的，是得了聖諭恩準，宮人們為祈福燃放的天燈盞盞。
星星點點騰向天際，若飛舞在冬夜的螢火蟲，欲以微弱身軀越過凜冬，飛出重重宮闕。
只是雪虐風饕，飄搖的天燈終不敵疾風，搖搖欲墜地跌落，再也逃不出這宮闈。
風雨搖擺的極限，秦真強撐戰栗，摟緊他濕熱的肩頸，溫軟的嗓音支離破碎：“陛下，饒他一命，可好？”
蕭朔動作未停，騰出一只手擡起她潮潤緋紅的小臉，晦暗眸裏映著她的柔情似水，也映著她的心如金石。
他粗重的氣息愈加紊亂渾濁，力道也更暴戾了幾分。
——“秦真，你是不是就仗著朕喜歡你？”
他的聲音像是從暗湧的深海中傳來，如何都聽不真切。
秦真受不住地後仰脖頸，又被拽著往他身前靠。
如何都逃不掉。
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翌日晌午。
她回到了床榻，昨夜折騰的滿屋狼藉也在宮人們的收拾下歸於原狀。
秦真支起酸痛打顫的身子，沒在屋內發現蕭朔的身影。
她強撐著起身，想打探他的去向和太子的現況。
可殿內的宮人三緘其口，不肯向她透露半點風聲。
而昨夜疾風驟雨，她也沒有聽到蕭朔的承諾。
懵然無知的狀態讓秦真心裏沒底，整顆心像是懸在斷崖絕壁，搖搖欲墮，落不到實處。
她迫切地想知道外面的情況。
既然澤清宮的這些隨侍不說，那她就出去問。
——蕭朔抓回南楚太子的陣仗不小，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
怎料她還沒走到殿門，便有內侍攔住了她的腳步，道：“娘娘，您現在身子虛弱，陛下臨走前吩咐了，要您在澤清宮好生休養。”
秦真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所以，陛下是要將我軟禁在這裏。”
那內侍奉承道：“娘娘此言差矣，陛下這也是關心娘娘。”
秦真深呼吸一番，到底沒讓他為難，執意出宮。
因為她深切地知道，這裏是北昭，她的一呼一吸都要仰仗蕭朔的喜怒，再惹惱了他，對誰都沒有好處。
她枯坐殿內，靜待著蕭朔的再次駕臨。
從清天白日，等到暮色四合。
漫長的時間裏，無數絕望的設想鋪天蓋地席卷她思緒，她都安慰自己，他雖沒有給她承諾，卻也未曾說過要殺了太子。
抱著這樣一絲僥幸，秦真在烈火烹油的煎熬當中一連過了好幾日。
這幾日，蕭朔都沒有出現過，也沒有給她傳過半句口信。
不知是近來心煩意冗坐臥不安的原因，還是元宵那夜回宮著了涼，秦真病來如山倒，突然發起高燒昏迷不醒。
接到消息的太醫魚貫而入，前來為她看診。
然，太醫換了一批又一批，湯藥也是煎了一副又一副，她卻始終不肯就醫吃藥，任由身子一天接一天地垮下去。
有耳尖的宮女聽到她神志不清的呢喃：“陛下，我要見陛下……”
澤清宮的近侍實在沒辦法，只好將她病重的消息傳給蕭朔。
當天，蕭朔便蒞臨澤清宮。
他到時，有宮人正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給她餵藥，可她唇齒緊闔，餵她多少，她便吐多少，擦拭的絹帕很快就被湯藥濡濕臟汙了大片。
見狀，蕭朔無聲看那宮人一眼。
那宮人識趣地退下，把位置騰出讓給他。
蕭朔的動作不比這些素來伺候主子的宮人輕柔，甫一扶著她的腦袋讓她靠在他肩頭，秦真就輕顫睫羽，蘇醒了過來。
四目相視，相顧無言。
她不問，蕭朔便也不說，沈默地將盛藥的湯匙遞到她唇畔。
藥味苦澀得幾欲令人作嘔，秦真面無表情地別過臉，無聲抗拒。
大抵是先前給她餵過落子湯的緣故，這回，蕭朔沒有勉強。
但送到她面前的湯匙卻也沒有收回。
秦真聽見他清冷的嗓音在耳畔低沈響起——
“你又想為了他，作踐你自己嗎？”
“多喝一口藥，朕就讓他少受一點罪。”
蕭朔的話裏沒有具體提及那人名姓。
秦真卻還是遽然一怔，如夢初醒。
她難以置信地掀眸看他。
——他的意思是，太子還活著。
這樣的消息，無疑是給秦真死寂的內心註入了生的希望。
她遲鈍地眨下眼，緩了好幾息，方有了動作，乖順地去喝他餵來的藥。
蕭朔餵一口，她就喝一口。
不多時，半碗湯藥便見了底。
喝藥似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她啞著嗓子說不出話來，細指攥著他的衣襟，欲言又止地不讓他離開。
她愈發瘦了，清婉的小臉下頜尖尖，襯得那雙本就大的瞳眸若無波古井。
蕭朔斂眸看著她眼裏的空寂，自然懂得她要說些什麽。
可他連半句，都不想聽。
他知道，她一開口，就是字字誅心。
蕭朔冷漠地別過頭，不去看她，“若想再為他求情，那就免了。如果你不想朕送他下去，就聽話，好好吃藥，好好活著。”
說罷，他不容置疑地掰下她緊攥自己衣襟的手指，起身離去。
他的來去匆匆似渾噩夢境的浮光掠影。
若非事後問過殿內宮人，秦真還疑是一場大夢。
她不知蕭朔在忙些什麽。
但南楚太子無詔入境，甚至還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讓蕭朔親自出馬逮他回京，前朝的那些臣子定然不會罷休。
蕭朔分身無術，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可奇怪的是，接下來的大半個月，秦真都沒有再見過蕭朔。
澤清宮上下像是受過誰的敲打，皆緘口如瓶，無人告知她外界的消息。
即便她直言說想求見，這些宮人也都以陛下日理萬機為由，輕描淡寫地將她給堵了回去。
起先秦真還能搬出那日蕭朔說的話安慰自己，沒再抗拒吃藥，好生調養身子。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秦真終是在這陣反常的平靜當中，品出了幾分潛在的危機。
這些宮人隱瞞外界的消息，也不讓她踏出殿門半步，而蕭朔也始終未曾現身。
種種跡象都在向她表明，外頭有大事發生。
直覺告訴她，是南楚，出事了。
秦真迫切地想知道原委。
既然澤清宮不允她外出，那她就想辦法，引人進來。
深夜，秦真手執明燭，點燃了床幔。
盡管宮人們發現得及時，撲滅了烈火的延燒，但秦真的寢居卻是化作一片焦土，沒法住了。
內侍將她從火海中救出的時候，她還是只有那一句話：“我要見陛下。”
那內侍是蕭朔安插在她身邊的，他看著大火後殘餘的破瓦頹垣，唯恐她再做什麽傻事，只好透了絲口風：“娘娘，非是陛下不願來，實在是陛下……來不了。”
秦真聽出他的未盡之言——
蕭朔，可能已經不在宮裏了。
這樣的認知不啻於晴天霹靂，震得秦真神魂潦亂，幾欲暈厥。
她還沒從愕然中回過神來，狼藉的澤清宮，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您不能進去！”
澤清宮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讓宮人們措不及防，宮門處的守備亦是因人手調離，松懈了不少。
所以太後幾乎是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暢通無阻地走進了殿內。
她來勢洶洶，駭得原先守在秦真身邊的那個內侍連忙將拂塵搭到臂彎，迎上前去，“太後娘娘屈尊駕臨，小的有失遠迎。但澤清宮現在淩亂不堪，恐汙了太後娘娘的眼……”
然他勸退的話還未說完，太後輕飄飄的一個眼神望來，她身旁的宮人便乖覺地去將他給拖了下去。
一左一右挾持他的那兩個嬤嬤身強力壯，他掙脫不得，唯有嘴上慌張失措地喊道：“太後娘娘！太後娘娘！陛下出征前下過口諭，任誰都不能動澤清宮……”
他的聲音逐漸遠去，秦真的耳畔如有驚雷劈下，搖撼著她所剩無幾的意識。
她只捕捉到最關鍵的兩個字——
出征。
出征去哪兒？
是南楚，還是別的邊陲小國？
太後給了她答案：“容嬪，你們秦家還真是好本事，明面上送你一個紅顏禍水來勾引陛下，維持兩國的和平，背地裏卻包藏禍心，等不及三年之約，便糾合蠻夷打北昭一個措手不及！秦真，本宮可真是小看了你，小看了你們秦家，小看了你們南楚！”
她的聲音一句高過一句，秦真只覺耳根發麻，渾身的經絡都在戰栗，“太後娘娘這是何意？以南楚微弱的國力，又怎會違背當初的約定，提前開戰？”
太後冷笑：“道理還不簡單嗎？因為你們南楚的都是賤民，都是反覆無常的鼠雀之輩！你和南楚的太子裏應外合，故意搞這一出激怒陛下，好讓陛下將他緝拿，不正好給了秦家出兵的理由嗎？”
秦真虛著腳步後退，擺首否認：“不，不是這樣的……”
她父兄雖然愚忠，但絕非言而無信之人，這其間，一定還有別的什麽事情發生。
可太後根本不想聽她的解釋，眼神示意身旁的宮婢，道：“容嬪，想來你昨夜縱火自焚，是深覺有愧陛下，本宮今日過來，就是為了成全你。”
“你既置陛下於險境，那就以死謝罪吧！”
她話音甫落，那個宮婢便捧著一杯毒酒上前，要強行餵給秦真。
秦真畏怯地退步，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那太後娘娘可否告知嬪妾，前方究竟是什麽情況？”
總歸她已是半只腳邁上了黃泉路，太後沒有瞞著：“南楚對戰北昭，無異於螳臂擋車，更何況此番陛下親征，你們南楚，自然是一潰千裏，兵敗如山倒。”
“那我父兄呢？”
太後不屑冷嗤：“你那兄長沖鋒陷銳打頭陣，被俘後自刎而盡，至於你父親，應該是還活著，但看南楚這將盡的國運，估計也離死不遠了。”
“你現在下去，指不定還能和你兄長一起投胎，再續來世親緣。”
秦真清楚父兄的性格，若是國破，定然不會茍活。
她，亦是如此。
盡管這只是太後的一面之詞，但秦真的心裏何嘗不知，南楚國亡，是早晚的事情。
北昭國都和南楚相距千裏，途中消息滯後。
太後獲悉的訊息或許已是數日前的戰況。
現下的實際情況，只會比太後口中的更為糟糕。
秦真塌了肩膀，終是認命，任由那個婢女將毒酒強行灌進她口中。
酒汁入喉冰涼，滑進肺腑的卻是肝腸寸斷的熾烈劇痛。
秦真不禁嘔出一口鮮血，在太後冷漠的註視下逐漸喪失意識，暈厥過去……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她竟然還有醒來的時候。
這當然不是因為太後手下留情，而是整個尚藥局會診半月之久，殫精極慮地將她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容嬪娘娘雖是暫且保住了性命，但體內餘毒未清，已然傷及五臟六腑，至於能否徹底痊愈，就要看造化了……”
秦真恢覆意識的時候，影影綽綽的帳幔外，醫正躬身向負手而立的男人回稟著。
不需要仔細辨認，秦真也能從那人周身的威勢和氣度得知他的身份。
——是蕭朔。
秦真不知道自己沈睡了多久，但他從邊境的戰場趕回，所需的時日定然不止三兩天。
她望著他高大的背影怔怔出神，聽見他嗓音沈著怒，低聲道：“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朕要看到她安然無恙。”
帝王之威磅礴至尊，那醫正不禁汗洽股栗，明明心知希望渺茫，卻還是顫巍巍地應道：“臣、臣等盡力而為……”
這時，帳幔圍繞的榻間，一聲細弱的輕咳將他們的對話打斷。
微不足道的動靜，卻讓始終巍然屹立的男人身形一怔，裹挾著疾風挑簾闖進。
對上秦真虛弱中迷離又渙散的視線，他滿身的凜然冷肅瞬間柔和了不少，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軟聲的低喚：“真真……”
喉嚨深處傳來的滯澀灼痛讓秦真說不出話來，她掙紮著想要起身，動作間牽扯出的，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幹咳。
見狀，蕭朔忙是上前扶起她，吩咐道：“水。”
幾乎是話音甫落，伺候在旁的宮婢便將溫水倒好，遞到了蕭朔手上。
秦真就著他的手小口抿完，待那陣唇焦口燥的難受勁過去，她方擡首，一潭死水似的眸子看向他。
蕭朔看著她蒼白的嘴唇一翕一闔，宣判他的死刑：“陛下，我們秦家，是不是就剩我了？”
她聲音喑啞，陳述著這句看似疑問的話。
蕭朔喉結微動，想開口否認她的這個推測，可望進她那雙古井無波，透著篤定的眼瞳，於心底編織無數次的謊言，竟悉數堵在了喉間，幾欲令他窒息。
短暫的沈默，足以說明一切。
秦真深深閉眼，幽咽道：“陛下，您該放我追隨他們而去的。”
蕭朔握緊她冰涼的小手，道：“有朕在，你不會有事。”
秦真別過臉，不想看他，“陛下，這是嬪妾的命數，躲不掉的。”
——“況且，陛下留著一具行屍走肉，又有何益？”
兩年的同床共寢、耳鬢廝磨，她自認對他有幾分了解，知道他既應了她，便不會輕易對太子下手。
南楚驟然的開戰，除了太子的原因，或許還有前朝的皇權更疊、波詭雲譎。
多種多樣的因素，推著他們走到今日。
再多的怨和恨，於鬼門關走過一遭的秦真而言，都已是虛妄業障。
她萬念俱滅，心灰意死。
蕭朔看著她枯形灰心的模樣，一時間心如刀絞，素來盱衡大局的帝王，靜竟是顯露出幾分手足無措，“真真，今日的局面，也絕非朕之所願……”
南楚太子的尋釁鬧事，無疑是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
眾多朝臣聯袂上奏，稱南楚太子是故意借事生端，在蔑視北昭國威，要他殺一儆百，處置了南楚太子。
他的心裏也恨不得將南楚太子千刀萬剮，可一想到秦真的哀求，他到底是克制住了內心深處的煞氣，壓下了群臣的慷慨陳詞。
他不動聲色地將太子關押著，遲遲沒有決策。
他分明有意放過太子，奈何南楚那邊卻不肯安分。
南楚的皇帝聽聞太子被捕，在北昭生死未蔔，氣急之下，竟是一命嗚呼。
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帝薨逝，太子就擒，太子的胞弟被朝廷局勢推著即位。
少不經事的新帝不知天高地厚，奸佞的幾句挑撥離間，便讓他覺得北昭欺人太甚，只要南楚聯合周邊的幾個小國，就足以和北昭抗衡。
而秦家身為柱石之臣，自然首當其沖。
他禦駕親征，不止是想坐鎮穩定軍心，也是想勸降秦家，給他們留一條後路。
可他小覷了秦家忠君愛國的風骨。
秦家長子在遭遇圍捕時，選擇了自刎。
秦老將軍亦是寧死不屈，死戰到了最後一刻。
秦家父子的陣亡，於南楚而言，不啻於擎天玉柱的倒塌。
南楚潰不成軍，新帝終是認清了現實，國門大開，奉上了降書，向北昭俯首稱臣。
而得知南楚國破的消息，世代忠孝節烈的秦家自愧家國，滿門殉節。
按理說，他和胞弟蕭延多年的夙願達成，他應是高興的。
但這份喜悅轉瞬即逝，壓在他心頭的，只有千鈞重負。
他知道，他和秦真，已經走到了絕路。
他本以為，車馬慢，他也令人封鎖了澤清宮的消息，她短時間內不會知道。
卻不料天有不測風雲，她心靈性慧，察覺了反常，自焚引來太後得知了真相。
聽聞她飲下鴆酒的那一刻，他如雷轟頂，失去了所有理智，也不顧論功行賞的一眾將士，快馬加鞭地趕回國都，期間甚至跑死了好幾匹駿馬。
也幸好……
幸好他在宮裏安插的人手及時發現，給她催吐救治，勉強保住了一命。
可宮裏賜死的鴆酒絕非尋常毒物，一般都是致命的劇毒。
但凡沾上一點，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更遑論，她是實打實地喝了下去，能暫時救回一條命，已是天可憐見。
何況此刻的她，喪失了求生欲，危在旦夕。
她乖順地靠在他胸膛，非是眷戀依賴，而是渾身乏力，連動彈一下都不能。
不哭，不鬧，不聞，不問。
存在感低得像是一片輕羽。
蕭朔掌中攥著她細瘦的小手，不敢卸力，怕她下一刻就如雲煙散去；卻也不敢握得太緊，怕她在自己懷中破碎。
他想著，怎麽都該讓她有活下去的欲望。
哪怕是恨他也行。
“秦真，你別忘了朕先前說過的話。”
“南楚的太子尚且茍活於大理寺獄，你若想留他一命，就好好活著。”
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這一番威脅，他心裏都沒有底，微啞的嗓音帶著幾不可聞的顫。
果然，秦真在聽了這話以後，仍舊沒有太大的反應。
——她怕的，從來都不是太子的性命垂危。
蕭朔屏息凝神，等待判決似的默了一息，兩息……
就在他繼續思索著，這世間是否還有她留戀的事或物時，懷裏近乎沒有生息的人兒，終是有了些微的反應。
秦真的嘆息如同落下枝頭的枯葉，悄無聲息，卻透著無盡的悲涼，“嬪妾也說過，如果陛下動他，我便也殺了陛下。”
這般大逆不道的狂言，她就這樣當著殿內眾人的面，輕飄飄地說了出來。
一時間，澤清宮噤若寒蟬，落針可聞。
有護主的內侍想上前呵斥秦真，可蕭朔無聲無息的一個擡手，又止住了他的動作。
“好，那你就養好身子，來殺我。”
聞言，秦真遲鈍地眨了下眼，掀眸看他。
沒有驚愕，沒有茫然。
有的只是一片荒蕪的死寂。
她幾不可見地牽了下唇角，似是笑了笑。
隨即動作艱難地在枕下摸索著，拿出她始終藏著的發簪，燃盡全力地刺向他胸膛。
因為病弱，她舉止遲緩，力道也軟綿綿的。
分明也還有制止的餘地。
但蕭朔巋然不動，任由她將尖銳的發簪淺淺刺進心口。
霎時，溫熱的殷紅鮮血滲出，終於在她細白的小手染上血色。
“陛下！”
“陛下！”
眾人眼睜睜看著秦真行刺，錯愕的驚呼此起彼伏。
在旁靜候的醫正見狀，焦急地上前半步，想查看他的情況。
怎知蕭朔一個眼神喝退：“都不許過來！”
他久居上位，又馳騁疆場淬煉出一身殺戮的戾氣，此刻鋒芒畢露，眾人懾於君威，登時楞在原地。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堅不可摧的年輕帝王，攥著容嬪行刺的那只小手，挪了個位置，直抵頸間的命脈，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記住了，下回往這兒。”
說罷，他動作輕柔地扶著容嬪躺回床上，取下她手裏帶血的發簪，喚呆若木雞的宮婢送來凈水，仔細洗去上面沾染的血跡，又用絹帕擦掉水漬，放回她枕下，以便她下回再用，“養好身子，下次才能一擊致命。”
他這一系列的舉止行雲流水，平靜，反常，且詭異。
做完這些，他竟然還不忘喚醫正近前來給她切脈，確認她是否傷了神。
接下來的每一天，蕭朔都會雷打不動地過來給她餵藥，誘引她來殺他。
她若抗拒，他便含哺渡到她口中。
而澤清宮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宮人近旁盯著，以防她自裁。
秦真渾渾噩噩地過了好些時日。
而她在蕭朔的監督和太醫們精心的調理下，竟是有了力氣下床，時不時地在屋裏轉上幾圈。
明面上瞧著，她的身體狀況在日漸好轉，但給她看診的太醫皆是心知肚明，她內裏的五臟六腑受損，定然撐不長久。
蕭朔不信，給尚藥局下了死令，要他們竭盡全力，否則提頭來見。
尚藥局上下的醫工們莫敢不從，口上應著，心裏卻做好了陪葬的準備。
而太後那邊蕭朔也沒有輕饒，他以抗旨不遵、禍亂後宮等諸多罪名為由，亦給太後賜下了鴆酒，讓她嘗到了自食其果的滋味。
太後的親眷更是在所難免，革職的革職，抄家的抄家。
短短幾日，一個世族便就此沒落。
對於這些事情，秦真一無所知。
抑或是說，她根本不以為意。
她在這深宮之中，就像是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提線木偶，麻木地活著。
起先蕭朔還擔憂她萬念俱灰，有求死的念頭。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依然安分守常，除了那日刺殺他，再無旁的過激行為。
但她不聲不響，不和任何人說話，平靜得有些過於反常了。
讓蕭朔始終放心不下。
尚藥局的醫正也覺得奇怪，他給秦真看診過後，推測道：“苦海無涯，生滅甚時徹。容嬪娘娘這可能是創鉅痛深，魂靈昏聵，有些神志不清了……”[註1]
蕭朔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秦真現在的模樣，保不定是遭遇重創，失智癡傻了。
所以即便隔著國仇家恨，她也不怨他，不恨他，如同乖順地孩童，對他百依百從。
聞言，蕭朔先是自嘲地一哂，笑著笑著，望著坐在床沿聽話吃藥的秦真，眸裏流露悲色。
她現在已經不需要他的強制才會服藥了，只要宮婢將湯藥端來，她就會順從地喝完。
……神志不清麽？
這樣也好，忘卻那些創痛，懵懵懂懂地待在他身邊，一輩子。
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留在他身旁，就好。
慢慢地，蕭朔開始將她當做小孩看待，凡事都由著她、順著她。
時間寸寸流逝，霜雕夏綠，寒來暑往。
轉眼京都就入了秋。
金風送爽，吹枯了枝頭的綠意盎然。
這日，秦真望著漫天飄舞的落葉，難得地開了口：“想放風箏。”
蕭朔自是應她：“好，我帶你去禦花園。”
秦真搖搖頭，指著宮裏最高的丹陽門，道：“我要去那裏，那裏高，風箏也飛得高。”
蕭朔覺得高墻之上過於危險，本來不想同意的。
然而她始終望著巍峨宮門怔怔出神，目光像是越到天際，看見了最遙遠的地方。
有些癡。
蕭朔遲疑片刻，到底是順著她，允了：“好。”
宮門上的行道寬闊，外加地勢高亢，做成大雁形貌的紙鳶很快隨著風飛往天際。
秦真手裏的細線越放越長，那紙鳶便也越飛越高，化作天邊渺若煙雲的一個小點。
蕭朔仰首望著逐漸飛遠風箏，只覺她也要如這青雲直上的紙鳶，脫離他的掌控。
他正兀自出神，忽而風過，將那紙鳶吹得更高更遠。
纖細的絲弦，如何抵得過疾風？
轉眼間，線斷，高空的紙鳶飄搖著墜落。
在旁伺候的宮人都忙著去幫秦真撿回紙鳶，因此無人註意到，秦真已在放線的挪步中，走到了城墻的邊沿。
蕭朔的目光從那降落的紙鳶收回，再看向秦真時，她爬上了城墻，纖薄的身影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真真！”蕭朔瞳孔驟縮，心急如焚地呼道。
他的一聲呼喊，終是驚得宮人們回過神來，著急忙慌地圍向她，小心勸道：
“娘娘，快下來！上面危險！”
“娘娘，奴婢們已將紙鳶撿回來了！娘娘可別想不開呀！”
他們不敢靠秦真太近，生怕嚇到她，逼得她縱身一躍。
但秦真還是察覺了他們無聲的逼進，後退幾步，腳跟懸空，迫停了所有人的靠近。
風吹高她的裙袂，就像是即將展翅的蝶翼。
一時間，蕭朔再看不見其他，眼裏只有她搖搖欲倒的倩影，耳畔的風聲也像是驟然靜止，只有他擂鼓般的心跳，一下接一下，震顫著他的耳膜。
“真真，別做傻事。”他極力捺住暴跳的心臟，盡量放柔聲音，道。
秦真站在城墻邊沿，隔著呼嘯的風望向他，牽起唇角，久違地笑了：“蕭朔，我想家了。”
“我已經……近三年沒有見到我的至親好友了。”
“還有我、還有我呢。”蕭朔渾身的血液幾乎凝滯，顫聲道。
秦真笑得無奈，搖搖頭：“可你對我再好，我們也做不了一家人、共度餘生的。”
他們之間，隔著終其一生，都無法越過的國仇家恨。
他是頌德歌功，彪炳千秋的帝王。
青史上，必然會有為他落下的濃重一筆。
可他註定，不會是她的良人。
蕭朔又何嘗不知，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這些時日的朝夕相處，他還以為，她當真是忘了，可以懵裏懵懂地和他白首偕老。
沒想到一直以來，是她在假癡假呆，降低他的防備，給予他最後安好的時光。
“不，真真，你回來！”蕭朔摁住若裂的心口，素來沈毅寡言的面容，崩裂得有幾分猙獰。
秦真恬淡地笑著：“來生，來生吧……”
如有來生，但願他們不要再站在對立的兩面。
屆時，她再去找他罷。
她說完，單薄的身影一如方才斷線的紙鳶，無牽無掛地從城墻墜落。
蕭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撲過去，卻連她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緊跟著撲到城墻邊沿，渾身顫抖著，垂眸往下看。
她躺倒在大片的血跡中，宛如在盛放的花簇中安睡。
睡顏是他從未見過的寧靜。
萬千悲緒堵在蕭朔喉間，他張嘴，想喚她，可萬物失聲，他亦吐不出半個音節。
真真，真真。
他的真真啊……
蕭朔竭力地從城墻探出半邊身子，想去追隨她，觸碰她。
可身旁的宮人死命拽著他的手腳衣擺，怎麽都不可能再讓重蹈覆轍。
蕭朔目不轉睛地盯著城下她的軀體，只覺她身下那逐漸洇開的大片鮮血如同煉獄來的黑霧，纏繞著他的視線，勾著他墜向無盡深淵。
他的眼前陣陣發黑，到底撐不住悲痛欲絕帶來的撕裂痛楚，暈厥過去……
而若幹年之後的涵清苑，深陷夢境的玉蓁似感受到身體墜亡的劇痛，急喘著在黑夜中睜開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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