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080 “她臉皮子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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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 “她臉皮子薄。”
第80章
迅疾的箭矢破空而來。
玉蓁倏然驚醒。
映入眼簾的, 是和夢裏蕭朔別無二致的那張面龐。
不過相較於夢境的肅殺冷峻，近在眼前的男人明顯要多出幾分清潤，就像經冷夜暴雨滌蕩的重巒疊嶂, 陽煦山立，溫潤而澤。
玉蓁對上他關切的視線, 大夢初醒, 眸底的驚惶無措漸轉為餘悸。
眼前人不是夢境裏面那個冷酷無情的帝王。
——是蕭渡。
是她的心上人，蕭渡。
她驚魂未定地閉了閉眼，心安地往他靠了靠, 臉頰貼近他掌心, 嘆道：“殿下, 還好是你。”
“怎麽，夢到誰了，這麽害怕？”蕭渡指腹輕輕摩挲她小臉, 目光始終未曾從她的眉眼間移開。
玉蓁半垂眼簾思索著, 沒敢去看他的面容, 便也沒有留意到他眸裏的隱晦幽暧。
她斟酌道：“夢到一個和殿下很像的人。”
“是覺得夢裏的人可怖，還是覺得我可怖？”
聞言，玉蓁終是怯生生地擡眸看他, 睫羽輕顫，“可怖的是夢境本身，又與殿下何幹？”
蕭渡欺身逼近幾分, 隔著咫尺的距離和她四目相對, “那你為何不敢看我？”
他清雋的眉宇放大眼前，攝人心魄地占據著她的視線。
恍惚之際，沈抑的夢境覆又浮現腦海，如有實質地覆壓在她心頭。
一時間, 他的眉眼又和夢裏的蕭朔重合，冷血帝王家的凜冽威勢撲面而來。
玉蓁心尖一顫，頗有幾分心虛的伸臂摟住他脖頸，借勢埋進他頸窩，回避他的逼視，“夢中人是夢中人，殿下是殿下。”
她難得向他流露出脆弱和眷戀，蕭渡順水推舟地上榻，將她擁入懷中，“那你怕的只是夢中人麽？”
玉蓁蜷在他懷裏，搖搖頭，聲如蚊訥：“夢裏的我們身份立場不同，各有苦衷……我怕的是那註定悲慘的結局。”
“只是如此？難道就沒有夢中人的緣故？”
玉蓁不禁一怔：“莫非殿下知道，在我夢裏的人，是何模樣嗎？”
蕭渡下意識地將她抱得更緊，“駭得你心神不寧，定然是十惡不赦、罪大惡極。”
聽了這話，玉蓁忍俊不禁：“可我夢裏那人與殿下生得一模一樣，殿下又怎會是這樣的惡人？”
“萬一我和他，就是同一個人呢？”
“不一樣的，殿下。他在我夢裏，你在我眼前。”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夢裏南軻，安知不是因緣會遇、業障難消？如果令你驚懼的夢中人就是我，你又當如何？”蕭渡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緩聲問道。
早先玉蓁也曾想過，這些時斷時續的夢境是否如佛家所說，乃是前世業力。
可這只是她的憑空臆想，做不得真。
現如今，他一語破的。
玉蓁錯愕地僵在他懷裏，仿佛隨著他話音落下的，是那些胡思亂量的得以印證。
她動了動，想擡頭看他。
奈何他緊擁著她，就像是枷鎖將她桎梏，她只能靠在他胸膛，遲疑著問道：“殿下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蕭渡沒有立即應她，眼眸微闔，輕嗅她發間的淡香，既眷戀，又惶然。
他知道，有的事情註定是瞞不過的。
他既然能想起前塵往事，她又如何能幸免？
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她今生今世都不要舊夢重溫，能一輩子無憂無慮。
——畢竟前世種種不勝其苦，連他都不願回憶。
於她而言，更是抱恨終天，痛徹心腑。
倘若她記起一切，他們之間橫亙夙世冤業。
她是不是又要如前世那般憎他、惡他、怨他，恨不能將他手刃，要離他而去？
思及此，蕭渡呼吸漸重，摟她的力道也在無意中收緊了幾分。
直到耳畔響起少女輕聲嘶疼的埋怨，他才倏然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不是前世，他還真切擁有著她。
“抱歉。”蕭渡松開她，扶著她的肩膀和她拉開距離，垂眸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瞳眸，關切問道，“有沒有傷到你？”
玉蓁搖搖頭：“沒事的，只是殿下抱得有些緊。”
頓了頓，她望向他，接著道：“那個答案……殿下不願說也不打緊。不管那些夢是真是假，無非都是過眼雲煙，不過爾爾。唯有眼下，才是最真實的。”
她秋水盈盈的眸子裏映著他的惘然，溫婉且柔情。
蕭渡墜入她眼底的柔波當中，不禁有剎那的心動神馳。
他喉結微動，極輕的一吻落在她額間，一路往下流連，“你說得對，當此之時，須盡歡。”
玉蓁感受著他微涼的唇依次略過她的眼睫、鼻尖，最後裹挾著獨屬於他身上的清苦冷香，停留在她唇上，淺嘗輒止。
近在咫尺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鼻息間，激起細細密密的酥麻，輕而易舉地便攪亂了她的心跳。
玉蓁小手抵住他胸膛，瑟縮著往後退了些許，避開他的吻，“殿下口口聲聲說要三書六禮、明媒正娶，怎、怎麽又……”
她的嘴巴，到現在都還有些腫痛發麻呢。
她眼波顫顫，當真是後怕他極了方才的縱情恣欲。
蕭渡無奈地笑笑：“是我的不對。再等等，等再過些時日，前朝穩定，我便送你回定國公府，娶你過門。”
“嗯，好。”玉蓁眉歡眼笑，頷首應道。
***
蕭渡僅僅是在涵清苑耽擱了一晚，翌日，紫宸殿的奏章又是堆積成山。
他擡手按捏眉心，深覺無奈。
縱使他前世君臨天下、日理萬機，倒也不至於要面臨這麽多的政務。
——楚相那邊不願讓寧安抓住把柄，寧安也不想放權外人，索性大事小事都往他這裏堆。
他折子還沒看上幾個，又有侍從進來通報：“殿下，寧安長公主求見。”
既是寧安，蕭渡自然沒有不見的道理，頷首示意侍從放行。
這些時日，寧安也沒比他清閑到哪裏去。
皇帝病危，太子出事，各方蠢蠢欲動。
她不僅要在前朝和楚相勾心鬥角，還要提防明槍暗箭。
除此之外，宮裏的事情也不能讓她省心。
寧安甫一進殿，看見的便是他案前堆山積海似的一大摞奏折。
她隨手撿起一本翻看，頗是不屑地冷笑道：“這楚家當真是不知輕重緩急，連工部田疇這樣的小事都要遞到你這裏來裁決。”
工部的左侍郎萬郴乃是楚相的門生，也是堅定不移的太子黨。
替太子求情的折子他呈送不到天聽，就想法子給理政的蕭渡使絆子，好令他無暇顧及太子一事。
明面上的蕭渡根基尚淺，無甚倚仗的肱股之臣，便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將這些無關緊要的冗務分讓出去。
“他們既想用這樣的手段暫時困住我，那我再給他們一些時日，又有何妨？”說罷，蕭渡又慢條斯理合上一封奏章，不為所動。
聞言，寧安卻是不太認可地眉頭微蹙，“陛下本就心慈，哪怕得知了真相，也一直顧及皇室顏面，不忍處置太子。若待陛下……群龍無首，朝臣擁護太子即位，屆時又當如何？”
楚家勢傾朝野，楚貴妃更是仗著相府的撐腰，多年來在後宮呼風喚雨。
是以今上子嗣單薄，膝下多是公主，其餘的皇子要麽早逝，要麽偕生之疾，數來數去，有能力把控朝政的適齡皇嗣，也就只有太子了。
倘若蕭渡能夠恢覆蕭行琛的身份倒還好說，順理成章地就能扳倒太子、推翻楚家。
奈何皇帝病危，時間緊迫——
蕭渡計劃提前，揭穿了太子與瑞王勾結的行徑，有的部署還未安排妥當，不可鋌而走險。
思及此，寧安眉間的褶皺不禁蹙得更深，“行琛，你老實告訴我，你選在太子和玉蓁的大婚之日發起事端，究竟是形勢所迫，還是出於私心？”
只要再等等，等太子和瑞王決裂，自相殘殺，屆時兩虎相爭，必然會鬧得個天翻地覆、不可開交。
而瑞王自不會輕饒了太子。
由他之口向天下昭告太子的血統不正，明顯更能引起軒然大波。
可蕭渡偏提前了動作，擾亂了本來的部署。
寧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誓要從他神態自若的臉上看出端倪。
蕭渡從案牘中擡起頭來，神情平靜地回望她，黑曜石般的眸裏是不加偽飾的坦然，“確是我的私心無疑。不過姑母請放心，我自有應對之策。”
他承認得如此幹脆，反倒讓寧安措手不及，愕然楞在原地。
“你、你……”寧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觸及他那氣定神閑的眸光，一時間，也說不清是驚疑，還是激憤，“我早看出你對玉蓁非同一般、心思不純！我就說，為何得知陛下賜婚她和太子的消息，你一直無動於衷？原來你的心裏竟然早有盤算！”
“你給我如實交代，玉蓁現在到底在哪裏？你騙得過別人，卻休想騙過本宮！本宮可不信你對外的那套說辭，覺得她在太後的宮裏祈福！你說，你究竟把她藏到了何處？”
明明是他做了缺德事，可蕭渡非但沒有絲毫的理虧心虛，反倒一副襟懷磊落的模樣。
他道：“她在涵清苑。”
話音甫落，寧安幾乎是跌坐到一旁的圈椅上。
她闔眸扶額，空出的另一只手則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極力平覆了好半晌，方才穩住將要飆出腦門的心跳。
“蕭行琛！”她氣得連名帶姓地喚他，“枉你在慈恩寺修身正心這麽多年，旁人都道你是圭璋特達、光風霽月，你、你怎麽能幹出這種暗度陳倉的事情來！你別忘了，玉蓁可是你名義上的侄媳！若此事走漏風聲，你要將她至於何地！”
從始至終，蕭渡都澹然地瞧著她，甚至還能在她慷慨激昂地罵完以後，適時斟上一杯茶水遞給她，“可姑母也別忘了，當年先帝指腹為婚的，本就是我和她。”
寧安身為親眼見證的當事人，自然能一清二楚地記得，昔年的先帝，是笑指著身懷六甲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後、蕭行琛的親生母親，和定國公府許下這門娃娃親的。
聽完他這話，寧安竟是有剎那的怔然，險些被他繞了進去。
她激憤地一拍扶手，怒道：“蕭行琛，你少在我面前顛倒黑白！那我問你，玉蓁和太子即將行完六禮，這是不是事實？”
蕭渡不鹹不淡地看她一眼，隨後繼續翻閱手邊地奏折，道：“姑母的意思是，太子才是她的歸宿，而我是在害她？”
他這避重就輕的能耐，寧安實在難以招架，“所以你覺得你現在的做法是對的，是嗎？”
“只要她能平安順遂，做什麽都是對的。”
寧安可不覺得玉蓁待在他身邊就能平安。
若是從前，他還沒有做出這種出格之舉的時候，她或許還能信他五蘊皆空、坐懷不亂。
可既然開了這個口子，暴露出他的劣性，寧安又怎信他和玉蓁孤男寡女一個屋檐下，他血氣方剛的能把持得住？
寧安態度強硬：“她不能繼續留在你那裏。你把她送到我的長公主府去。”
蕭渡頭也未擡，慢條斯理地處理完一本奏章，道：“她在涵清苑才是最安全的。”
說罷，他像是終於發覺她的顧忌所在，掀眸對上她詰責的視線，語氣篤定，“她是我命定的妻，我自不會負她。”
他這鄭重其事的模樣不禁令寧安一楞，短暫地沈默片刻後，她的態度也終是緩和了幾分：“當真？”
“不敢有半句虛言。”
寧安就道：“口說無憑，本宮要親自見她。”
蕭渡執著奏章的動作略是一頓，“她臉皮子薄。”
寧安冷笑：“怎麽，心虛了？不敢讓她見我？”
蕭渡道：“姑母莫要為難她。”
寧安頗覺無語：“難道我還會欺負她不成？”
蕭渡沒有立即應她，沈靜看著她的眼神，竟是看得寧安生出了幾分心虛。
寧安道：“放心，你們兩個之間的私事，我不會過多過問。”
思及玉蓁獨自待在涵清苑確有些無趣，蕭渡最終還是同意了她的這個要求。
既然玉蓁那裏有寧安去照看，蕭渡便也稍放下心，繼續處置朝堂的事情。
待案前的奏折批閱得差不多，他起身行至殿外，仰首望薄霧冥冥的天邊，不動聲色地轉了下扳指，“是時候了，去東宮。”
得知他的打算，一直隨侍在他身旁的尉淩忙頷首應是，去吩咐宦官們備好步輦。
不多時，他們就到了東宮。
有楚相力排眾議的維護，外加皇帝的心慈，軟禁在東宮的太子蕭行湛倒也過得還算安逸，這麽些時日過去，也沒見他有過多的狼狽。
甚至蕭渡到時，他竟還有閑情逸致在殿內投壺。
距他七步之外的雙耳長頸褐白釉投壺內，東倒西歪地插著十來支箭矢，另有大半散落在地，侍者時不時地趁著間隙去將其撿起，摞好送回他手裏。
見到蕭渡前來，他頓下動作，倒是禮數周全地上前，向他行了個禮：“皇叔。”
蕭渡漫不經意地看他一眼，不禁想到許多年以前，他尚還以蕭行琛的身份活著時，他也是這般兄友弟恭地喚他，皇兄。
可背地裏，卻又恨不得置他於死地而後快，聯合楚家給他下了這世間最陰狠的蠱毒，將他逼到絕境，受千夫所指，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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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迅疾的箭矢破空而來。
玉蓁倏然驚醒。
映入眼簾的, 是和夢裏蕭朔別無二致的那張面龐。
不過相較於夢境的肅殺冷峻，近在眼前的男人明顯要多出幾分清潤，就像經冷夜暴雨滌蕩的重巒疊嶂, 陽煦山立，溫潤而澤。
玉蓁對上他關切的視線, 大夢初醒, 眸底的驚惶無措漸轉為餘悸。
眼前人不是夢境裏面那個冷酷無情的帝王。
——是蕭渡。
是她的心上人，蕭渡。
她驚魂未定地閉了閉眼，心安地往他靠了靠, 臉頰貼近他掌心, 嘆道：“殿下, 還好是你。”
“怎麽，夢到誰了，這麽害怕？”蕭渡指腹輕輕摩挲她小臉, 目光始終未曾從她的眉眼間移開。
玉蓁半垂眼簾思索著, 沒敢去看他的面容, 便也沒有留意到他眸裏的隱晦幽暧。
她斟酌道：“夢到一個和殿下很像的人。”
“是覺得夢裏的人可怖，還是覺得我可怖？”
聞言，玉蓁終是怯生生地擡眸看他, 睫羽輕顫，“可怖的是夢境本身，又與殿下何幹？”
蕭渡欺身逼近幾分, 隔著咫尺的距離和她四目相對, “那你為何不敢看我？”
他清雋的眉宇放大眼前，攝人心魄地占據著她的視線。
恍惚之際，沈抑的夢境覆又浮現腦海，如有實質地覆壓在她心頭。
一時間, 他的眉眼又和夢裏的蕭朔重合，冷血帝王家的凜冽威勢撲面而來。
玉蓁心尖一顫，頗有幾分心虛的伸臂摟住他脖頸，借勢埋進他頸窩，回避他的逼視，“夢中人是夢中人，殿下是殿下。”
她難得向他流露出脆弱和眷戀，蕭渡順水推舟地上榻，將她擁入懷中，“那你怕的只是夢中人麽？”
玉蓁蜷在他懷裏，搖搖頭，聲如蚊訥：“夢裏的我們身份立場不同，各有苦衷……我怕的是那註定悲慘的結局。”
“只是如此？難道就沒有夢中人的緣故？”
玉蓁不禁一怔：“莫非殿下知道，在我夢裏的人，是何模樣嗎？”
蕭渡下意識地將她抱得更緊，“駭得你心神不寧，定然是十惡不赦、罪大惡極。”
聽了這話，玉蓁忍俊不禁：“可我夢裏那人與殿下生得一模一樣，殿下又怎會是這樣的惡人？”
“萬一我和他，就是同一個人呢？”
“不一樣的，殿下。他在我夢裏，你在我眼前。”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夢裏南軻，安知不是因緣會遇、業障難消？如果令你驚懼的夢中人就是我，你又當如何？”蕭渡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緩聲問道。
早先玉蓁也曾想過，這些時斷時續的夢境是否如佛家所說，乃是前世業力。
可這只是她的憑空臆想，做不得真。
現如今，他一語破的。
玉蓁錯愕地僵在他懷裏，仿佛隨著他話音落下的，是那些胡思亂量的得以印證。
她動了動，想擡頭看他。
奈何他緊擁著她，就像是枷鎖將她桎梏，她只能靠在他胸膛，遲疑著問道：“殿下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蕭渡沒有立即應她，眼眸微闔，輕嗅她發間的淡香，既眷戀，又惶然。
他知道，有的事情註定是瞞不過的。
他既然能想起前塵往事，她又如何能幸免？
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她今生今世都不要舊夢重溫，能一輩子無憂無慮。
——畢竟前世種種不勝其苦，連他都不願回憶。
於她而言，更是抱恨終天，痛徹心腑。
倘若她記起一切，他們之間橫亙夙世冤業。
她是不是又要如前世那般憎他、惡他、怨他，恨不能將他手刃，要離他而去？
思及此，蕭渡呼吸漸重，摟她的力道也在無意中收緊了幾分。
直到耳畔響起少女輕聲嘶疼的埋怨，他才倏然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不是前世，他還真切擁有著她。
“抱歉。”蕭渡松開她，扶著她的肩膀和她拉開距離，垂眸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瞳眸，關切問道，“有沒有傷到你？”
玉蓁搖搖頭：“沒事的，只是殿下抱得有些緊。”
頓了頓，她望向他，接著道：“那個答案……殿下不願說也不打緊。不管那些夢是真是假，無非都是過眼雲煙，不過爾爾。唯有眼下，才是最真實的。”
她秋水盈盈的眸子裏映著他的惘然，溫婉且柔情。
蕭渡墜入她眼底的柔波當中，不禁有剎那的心動神馳。
他喉結微動，極輕的一吻落在她額間，一路往下流連，“你說得對，當此之時，須盡歡。”
玉蓁感受著他微涼的唇依次略過她的眼睫、鼻尖，最後裹挾著獨屬於他身上的清苦冷香，停留在她唇上，淺嘗輒止。
近在咫尺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鼻息間，激起細細密密的酥麻，輕而易舉地便攪亂了她的心跳。
玉蓁小手抵住他胸膛，瑟縮著往後退了些許，避開他的吻，“殿下口口聲聲說要三書六禮、明媒正娶，怎、怎麽又……”
她的嘴巴，到現在都還有些腫痛發麻呢。
她眼波顫顫，當真是後怕他極了方才的縱情恣欲。
蕭渡無奈地笑笑：“是我的不對。再等等，等再過些時日，前朝穩定，我便送你回定國公府，娶你過門。”
“嗯，好。”玉蓁眉歡眼笑，頷首應道。
***
蕭渡僅僅是在涵清苑耽擱了一晚，翌日，紫宸殿的奏章又是堆積成山。
他擡手按捏眉心，深覺無奈。
縱使他前世君臨天下、日理萬機，倒也不至於要面臨這麽多的政務。
——楚相那邊不願讓寧安抓住把柄，寧安也不想放權外人，索性大事小事都往他這裏堆。
他折子還沒看上幾個，又有侍從進來通報：“殿下，寧安長公主求見。”
既是寧安，蕭渡自然沒有不見的道理，頷首示意侍從放行。
這些時日，寧安也沒比他清閑到哪裏去。
皇帝病危，太子出事，各方蠢蠢欲動。
她不僅要在前朝和楚相勾心鬥角，還要提防明槍暗箭。
除此之外，宮裏的事情也不能讓她省心。
寧安甫一進殿，看見的便是他案前堆山積海似的一大摞奏折。
她隨手撿起一本翻看，頗是不屑地冷笑道：“這楚家當真是不知輕重緩急，連工部田疇這樣的小事都要遞到你這裏來裁決。”
工部的左侍郎萬郴乃是楚相的門生，也是堅定不移的太子黨。
替太子求情的折子他呈送不到天聽，就想法子給理政的蕭渡使絆子，好令他無暇顧及太子一事。
明面上的蕭渡根基尚淺，無甚倚仗的肱股之臣，便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將這些無關緊要的冗務分讓出去。
“他們既想用這樣的手段暫時困住我，那我再給他們一些時日，又有何妨？”說罷，蕭渡又慢條斯理合上一封奏章，不為所動。
聞言，寧安卻是不太認可地眉頭微蹙，“陛下本就心慈，哪怕得知了真相，也一直顧及皇室顏面，不忍處置太子。若待陛下……群龍無首，朝臣擁護太子即位，屆時又當如何？”
楚家勢傾朝野，楚貴妃更是仗著相府的撐腰，多年來在後宮呼風喚雨。
是以今上子嗣單薄，膝下多是公主，其餘的皇子要麽早逝，要麽偕生之疾，數來數去，有能力把控朝政的適齡皇嗣，也就只有太子了。
倘若蕭渡能夠恢覆蕭行琛的身份倒還好說，順理成章地就能扳倒太子、推翻楚家。
奈何皇帝病危，時間緊迫——
蕭渡計劃提前，揭穿了太子與瑞王勾結的行徑，有的部署還未安排妥當，不可鋌而走險。
思及此，寧安眉間的褶皺不禁蹙得更深，“行琛，你老實告訴我，你選在太子和玉蓁的大婚之日發起事端，究竟是形勢所迫，還是出於私心？”
只要再等等，等太子和瑞王決裂，自相殘殺，屆時兩虎相爭，必然會鬧得個天翻地覆、不可開交。
而瑞王自不會輕饒了太子。
由他之口向天下昭告太子的血統不正，明顯更能引起軒然大波。
可蕭渡偏提前了動作，擾亂了本來的部署。
寧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誓要從他神態自若的臉上看出端倪。
蕭渡從案牘中擡起頭來，神情平靜地回望她，黑曜石般的眸裏是不加偽飾的坦然，“確是我的私心無疑。不過姑母請放心，我自有應對之策。”
他承認得如此幹脆，反倒讓寧安措手不及，愕然楞在原地。
“你、你……”寧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觸及他那氣定神閑的眸光，一時間，也說不清是驚疑，還是激憤，“我早看出你對玉蓁非同一般、心思不純！我就說，為何得知陛下賜婚她和太子的消息，你一直無動於衷？原來你的心裏竟然早有盤算！”
“你給我如實交代，玉蓁現在到底在哪裏？你騙得過別人，卻休想騙過本宮！本宮可不信你對外的那套說辭，覺得她在太後的宮裏祈福！你說，你究竟把她藏到了何處？”
明明是他做了缺德事，可蕭渡非但沒有絲毫的理虧心虛，反倒一副襟懷磊落的模樣。
他道：“她在涵清苑。”
話音甫落，寧安幾乎是跌坐到一旁的圈椅上。
她闔眸扶額，空出的另一只手則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極力平覆了好半晌，方才穩住將要飆出腦門的心跳。
“蕭行琛！”她氣得連名帶姓地喚他，“枉你在慈恩寺修身正心這麽多年，旁人都道你是圭璋特達、光風霽月，你、你怎麽能幹出這種暗度陳倉的事情來！你別忘了，玉蓁可是你名義上的侄媳！若此事走漏風聲，你要將她至於何地！”
從始至終，蕭渡都澹然地瞧著她，甚至還能在她慷慨激昂地罵完以後，適時斟上一杯茶水遞給她，“可姑母也別忘了，當年先帝指腹為婚的，本就是我和她。”
寧安身為親眼見證的當事人，自然能一清二楚地記得，昔年的先帝，是笑指著身懷六甲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後、蕭行琛的親生母親，和定國公府許下這門娃娃親的。
聽完他這話，寧安竟是有剎那的怔然，險些被他繞了進去。
她激憤地一拍扶手，怒道：“蕭行琛，你少在我面前顛倒黑白！那我問你，玉蓁和太子即將行完六禮，這是不是事實？”
蕭渡不鹹不淡地看她一眼，隨後繼續翻閱手邊地奏折，道：“姑母的意思是，太子才是她的歸宿，而我是在害她？”
他這避重就輕的能耐，寧安實在難以招架，“所以你覺得你現在的做法是對的，是嗎？”
“只要她能平安順遂，做什麽都是對的。”
寧安可不覺得玉蓁待在他身邊就能平安。
若是從前，他還沒有做出這種出格之舉的時候，她或許還能信他五蘊皆空、坐懷不亂。
可既然開了這個口子，暴露出他的劣性，寧安又怎信他和玉蓁孤男寡女一個屋檐下，他血氣方剛的能把持得住？
寧安態度強硬：“她不能繼續留在你那裏。你把她送到我的長公主府去。”
蕭渡頭也未擡，慢條斯理地處理完一本奏章，道：“她在涵清苑才是最安全的。”
說罷，他像是終於發覺她的顧忌所在，掀眸對上她詰責的視線，語氣篤定，“她是我命定的妻，我自不會負她。”
他這鄭重其事的模樣不禁令寧安一楞，短暫地沈默片刻後，她的態度也終是緩和了幾分：“當真？”
“不敢有半句虛言。”
寧安就道：“口說無憑，本宮要親自見她。”
蕭渡執著奏章的動作略是一頓，“她臉皮子薄。”
寧安冷笑：“怎麽，心虛了？不敢讓她見我？”
蕭渡道：“姑母莫要為難她。”
寧安頗覺無語：“難道我還會欺負她不成？”
蕭渡沒有立即應她，沈靜看著她的眼神，竟是看得寧安生出了幾分心虛。
寧安道：“放心，你們兩個之間的私事，我不會過多過問。”
思及玉蓁獨自待在涵清苑確有些無趣，蕭渡最終還是同意了她的這個要求。
既然玉蓁那裏有寧安去照看，蕭渡便也稍放下心，繼續處置朝堂的事情。
待案前的奏折批閱得差不多，他起身行至殿外，仰首望薄霧冥冥的天邊，不動聲色地轉了下扳指，“是時候了，去東宮。”
得知他的打算，一直隨侍在他身旁的尉淩忙頷首應是，去吩咐宦官們備好步輦。
不多時，他們就到了東宮。
有楚相力排眾議的維護，外加皇帝的心慈，軟禁在東宮的太子蕭行湛倒也過得還算安逸，這麽些時日過去，也沒見他有過多的狼狽。
甚至蕭渡到時，他竟還有閑情逸致在殿內投壺。
距他七步之外的雙耳長頸褐白釉投壺內，東倒西歪地插著十來支箭矢，另有大半散落在地，侍者時不時地趁著間隙去將其撿起，摞好送回他手裏。
見到蕭渡前來，他頓下動作，倒是禮數周全地上前，向他行了個禮：“皇叔。”
蕭渡漫不經意地看他一眼，不禁想到許多年以前，他尚還以蕭行琛的身份活著時，他也是這般兄友弟恭地喚他，皇兄。
可背地裏，卻又恨不得置他於死地而後快，聯合楚家給他下了這世間最陰狠的蠱毒，將他逼到絕境，受千夫所指，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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