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079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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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079 “不要……”
第79章
玉蓁又陷入了那個漫長得近乎真實的夢境——
因為秦真的求情, 蕭朔最終還是放過了南楚的太子，讓他安然無恙地回了國。
南楚太子倒是得以解脫，可秦真依舊是暗無天日。
她困在深深的宮闕之中, 每日望見的，也就只有澤清宮紅墻框住的一方天地。
她看不見三千世界的廣闊, 看不見遠在千裏之外的南楚。
更看不見, 活下去的希望。
她為南楚太子哀求的舉動，無疑是觸了蕭朔的逆鱗。
那日，他將長跪雪地以至暈厥的秦真抱回澤清宮後, 便再未踏足她的宮殿。
旁人都道她是得罪帝王, 失去了恩寵。
因此對她的態度, 便也日漸怠慢，克扣炭火供應甚至都是常有的事情。
北昭酷寒冷冽的冬日格外難熬，秦真食不甘味, 吃什麽吐什麽,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整個人就徹底消瘦下來，形容枯槁，瘦骨伶仃。
蜷在冷硬的被窩, 她時常覺得，自己可能是撐不過這個冬日了。
她的侍女和玉看著她這朽木死灰的模樣，整顆心如同放在刀刃上拉鋸淩遲, 一抽一抽地疼。
最後, 她實在看不下去，偷摸去求了蕭朔。
紫宸殿燈燭輝煌，地暖燃得正旺，如春日煦暖。
可和玉踏進大殿, 直面案前批閱奏章、一身森然冷峻的年輕帝王，仍覺置身冰窖，脊背發涼。
她噗通跪倒在地，為秦真求情：“陛下，求您去看看娘娘吧！娘娘在澤清宮備受苛待，整日委靡不振、茶飯不思，如今已憔悴得形銷骨立！還請陛下仁慈，能為娘娘安排個太醫瞧瞧！”
她聲淚俱下，哀哀欲絕，聞之無不動情。
坐在高位的蕭朔卻不為所動，反而在她話落之時翻過一頁奏章，不緊不慢地冷聲說道：“她怎麽不親自來求？她秦真不是最喜歡求情了嗎？給南楚太子求情的時候連苦肉計都能用上，怎麽輪到她自己，竟是屈尊前來都不肯？”
和玉不禁將身子伏得更低，“陛下，現在的娘娘，怕是連下榻的力氣都無……”
這次回答她的，是蕭朔長久的沈默。
等不到他的答案，和玉的心登時涼了半截。
她悄然擡眸，小心翼翼地望向高坐的帝王，整顆心像是在懸崖吊著，忐忑不定。
但見案前的蕭朔手持奏章，始終未曾擡首，挺秀眉骨在眼窩落下陰翳，遮掩了他此刻的情緒，淵沈幽邃若深海難測。
和玉看不透他是在沈思默想，還是無動於衷。
最後只能拖著沈重的腳步，一無所獲地回到澤清宮。
對於她的自作主張，秦真不可能無知無覺。
她裹著厚重的大氅坐在窗前，兔絨圍簇的一張小臉竟比那外頭的皚皚積雪還要蒼白，冰瑩剔透，像是要隨著冬日的結束，同這亂瓊碎玉一道冰消雲散。
“和玉，他不會來的。”秦真的嗓音平靜至極，陳述著殘酷的事實。“我和他本就是生拼硬湊的開端，如今我惹惱了他，他沒有殺我，已是手下留情。”
他是勢位至尊的帝王，君臨天下，威鎮寰宇，萬裏河山也不過是他的掌中之物，唾手可得。
這樣野心勃勃的君主，臥榻之側，又豈能容許她的憎恨殺心？
秦真深切地知曉，自那晚剖腹明心，說出殺他的念頭，他們就不可能回到伊始。
這道隔閡，註定是一面無形的墻，永遠橫亙在他們中間。
如果可以，秦真也不想開罪他。
他們各自的立場不同，如今的結局亦是命運使然。
即便沒有因為那晚的爭吵針鋒相對，深埋的隱患遲早也會爆發，迫使他們分道揚鑣。
現在因太子的事情提前和他撕破了臉，秦真絲毫不覺意外。
而她也並沒有為他的疏遠而自暴自棄，她怎麽都要再活兩年半，履行他和南楚的三年之約。
可她的身體好像並不允許。
她自幼體弱，跟在高人身邊雲游數年，四海求醫，才勉強保住命脈。
眼下在北昭的嚴冬，秦真能切實地感受到，她的脈搏、她的氣息在日漸虛弱，貌似有什麽東西在抽去她的精氣，要她燈盡油幹。
久病成醫，秦真在多年的耳濡目染之下，也略通岐黃。
盡管現在月份還小，脈象不算明顯，但秦真按著腕間微弱的脈息，覺得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她有身孕了。
往前推算時日，正好是歲貢那晚，他於盛怒之下的強勢贈予。
這個孩子來的時機屬實不巧。
秦真也不知是喜還是憂。
或許她該高興他們之間有了羈絆，往後孩子出世，他看在骨肉至親的份上，說不定能放過南楚。
可她又隱隱憂慮，害怕他不喜這孩子的到來，絆住了他逐鹿天下的淩雲壯志。
左思右想，秦真還是決定暫時瞞下這個消息，待脈象穩定了，再說也不遲。
然她實在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和玉從紫宸殿回來的翌日，她就見了紅。
淋漓的鮮血浸透身下的層疊錦褥，往日如何都焐不暖的被窩，觸手盡是濡濕的溫熱。
擡手看見掌心的醒目殷紅，秦真顫著唇，鋪天蓋地的無助和絕望席卷而來，“和玉，和玉……”
她的哭喊聲聲淒切，破碎若杜鵑啼血。
和玉進屋瞧見她這血跡斑斑的模樣，端在手裏的銅盆哐啷落地，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出殿外，“來人！快來人啊！救命，救命……有誰能救救我們家娘娘！救救她……”
她在雪地裏跌撞前行，最後重重地摔在登門的太醫面前——
蕭朔到底是心軟了，準予了她的請求，派了個太醫過來。
和玉擡首認出身上尚藥局的服飾，抓住他的衣擺，就像是在絕境中抓住了僅存的希望，苦苦哀求：“求求您，救救我們家娘娘，她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聞言，那個太醫神情一凜，忙是大步流星地走進殿內。
秦真沒有撐到他的來臨，早已在徹骨的疼痛中暈死過去。
當她再次醒來，床沿坐著的，是數日未見的蕭朔。
不知是久別帶來的陌生感所致，還是由於他確實清減了幾分。
秦真總覺得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輪廓，好似又添了些許冷峻厲色，格外地不近人情。
見她蘇醒，他伸手，接過一旁太醫遞來的湯藥，瓷白羹匙在黑褐湯劑中緩慢攪拌，隨騰騰熱氣漾開的，是苦到心裏頭的藥味。
對上他那雙如鷹如隼的黑沈瞳眸，秦真的整顆心登時沈入不見天日的深處，強烈的不安和恐懼似藤蔓瘋長，密不透風地將她圍困。
她搖頭，極盡全力地反抗：“不，不要……”
但蕭朔單手扶起她的動作溫柔而又強勢，“秦真，這個孩子，留不得。”
秦真緊緊咬著齒關，不肯咽下半口。
蕭朔眼不轉睛地盯視著她眸裏的倔強，擡臂將藥碗送到自己唇邊，隨後低頭欺近，苦澀的湯藥從他口中強勢渡來。
秦真猝不及防，饒是她拼命掙紮，也躲不過涓涓流淌而來的湯汁。
他就用這樣的法子，迫使她喝完了整碗湯藥。
秦真有氣沒力地靠在他頸窩，晶瑩的淚水斷線似的淌下，濡濕她蒼白的臉、他胸前的衣襟，小手虛虛握成拳，綿軟地砸在他胸口，無聲發洩恨意。
蕭朔任由她作亂，下頜抵在她柔軟的發頂，雙眸微闔著喟嘆道：“真真，你現在的身體養不活這個孩子……我們以後還會有其他孩子的。”
聞言，秦真雙目空洞，細弱的嗓音低不可聞：“我們能有以後嗎？”
蕭朔貪戀地嗅聞她發間的淡香，承諾道：“有的，我們會白頭偕老，長相廝守。”
“那你能保證，你在位之年，絕不再向南楚開戰嗎？”
蕭朔沈默。
收服南楚，是胞弟蕭延在世時，和他歃血而盟的約定。
因她停戰三年，已是他能做到的極致。
他喉結微動，心底晦暗翻湧的，是席卷八荒的野心，也是和她百年之好的私欲。
可二者註定不能兼得。
他啞聲開口，做出最後的讓步：“天下統一乃大勢所趨，只要他們識相，朕會善待所有南楚子民，包括整個南楚皇室。”
他不想騙她。
秦真閉了閉眼，抵在他胸口的小手始終未曾卸力。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沒了。
秦真本就渺茫的希望更是如風中之燭熄滅。
或許是為了彌補，蕭朔嚴懲了克扣供給的一幹人等，送往澤清宮的進補也未曾斷過。
浩浩蕩蕩的聲勢，皆道是秦真重獲聖寵。
但她沒覺得有多高興，行屍走肉般得過且過。
對於蕭朔的親近，亦是反應平平。
蕭朔再好的興致，在對上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瞳眸時，也如遭冷水瓢潑，瞬間熄滅。
他極重地攫取她唇上的柔軟，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秦真，南楚皇帝沈湎酒色，庸懦無能，南楚得天獨厚的生境，在他的治理下卻是民不聊生。朕能讓原本的南楚子民過上更好的日子，你千般萬般的不願，又是在堅持些什麽？”
“因為我生來便是南楚的子民，因為我父兄堅守一生的正是南楚的領地。國破家亡的痛苦，難道陛下就甘願承受嗎？”
“朕說過，只要他們投誠，朕不會虧待他們任何人。”
“妾不懂陛下的野心，陛下也不懂妾的堅守。”
“我們生來就註定敵對。”
她一句話，徹底將他們隔絕在兩個世界。
蕭朔端量的眸光流連在她的眉眼間，見她始終靜若止水，沒有半分波動，遽然起身離去。
“秦真，有時候朕真的不懂，你究竟有哪裏好，值得朕念念不忘這麽多年。”
可有時候他又覺得，她哪裏都好，所以才會讓他求不得，也放不下。
他忘不了若幹年前在南楚為質、備受屈辱的時候，她無意間施舍的憐惜。
也忘不了如今，她的柔情似水，她的心如磐石。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拂袖出殿。
他們又回到了之前那段不相問聞的日子。
只不過這回，或許是出於她之前流產的教訓，他雖未親臨澤清宮，但各種賞賜卻是層出不窮。
見此陣仗，後宮拿不準帝王的態度，便也不敢怠慢秦真。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轉眼又是一年歲貢。
但南楚今年來的卻不是太子，而是太子的胞弟。
南楚的君主病危，太子留在宮內侍疾，只待年後登基。
秦真借身體不適的由頭避了筵席，閉門不出地在澤清宮過了個極其冷清的年。
怎知正月十五這日，澤清宮來了位不速之客。
久未涉足後宮的蕭朔竟是突然造訪，並讓隨從太監給她帶來一身常服。
“你來北昭快要兩年，還未出去看過，今晚朕帶你出宮，讓你也看看北昭的承平盛世。”蕭朔克制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如是道。
秦真確實不曾見過北昭的都城。
雖不知他有何意圖，但他的這個提議於她而言並無壞處。
秦真稍作思索，點頭同意了。
她裝扮成尋常女子，坐上青帷馬車，轔轔轆轆地出了宮。
正值元夜，花市燈如晝。
置身車內，都能聽見外頭的語笑喧闐。
秦真挑起車簾一角，好奇地往外看去。
但見長街兩側商鋪林立，屋舍鱗次櫛比，寶馬雕車香滿路。
來往的行人熙熙攘攘，璀璨燈燭的映照下，個個都是笑容滿面。
叫賣聲、談話聲、歡笑聲……
不同的聲音交織相融，響起在繁華的街頭巷尾，一派欣欣向榮的盛景。
隨著馬車的行進，街道上交錯的光影落在她精致的側臉，忽明忽暗。
見她看得出神，坐在一旁的蕭朔也側首望向車外，低聲宣告道：“這便是朕的北昭。”
在他的勵精圖治下，北昭勢同龍騰虎踞，蒸蒸日上。
如今放眼天下，無一國敢與之爭鋒。
而他先前所說，更是無半句虛言。
南楚若歸順北昭，只會如日中天。
秦真突然就明白了他帶她出來的用意。
她望著窗外楞怔許久，方才放下曼簾，看向他，道：“陛下，妾想出去看看。”
蕭朔頷首：“好，我陪你。”
他先下馬車，扶著秦真的腰，抱她下來。
足尖平穩落地，他們像這民間最平常不過的一對夫妻，並肩走在他開創的太平盛世。
有孩童笑鬧著從秦真身邊跑過，蕭朔不動聲色地摟過她的纖腰，帶她避過他們的沖撞。
秦真低低道了聲謝，又繼續前行，往不遠處攢三聚五猜燈謎的地方而去。
蕭朔本想跟上，怎知一列戲人舞著假獅從他們中間穿行，阻絕了他的前路。
等他們喧喧嚷嚷地從他面前走過，對面已然沒了秦真的身影。
蕭朔神情微凜，刻意壓低的聲音冷若冰霜：“跟上去，全部抓起來。”
秦真也沒想到，今晚出宮竟會遇見這樣的變故。
舞獅的戲人將她包圍時，有人從後面用濡了迷藥的絹帕放暈了她。
當她再次醒來，是在一家破廟。
一群身著黑衣的暗衛七零八落圍在篝火前，默然無語。
秦真被放倒在草垛裏，察覺出他們沒有惡意，她緩慢坐起身，正好瞧見對面形容憔悴的南楚太子。
今年他借故侍疾，並未出席。
秦真卻未曾料到，他居然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這樣的方式潛入北昭國都。
太子解釋道：“父皇命在旦夕，孤擔心若父皇薨逝，蕭朔這個小人會違背盟約趁虛而入，一舉攻下南楚，所以只好先下手為強。可惜他身邊高手如雲，孤的暗衛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但擄來你，說不定能誘他孤身前來，趁機將他俘獲。”
秦真不敢置信：“殿下，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你今晚冒的這個險，才會將南楚置於萬劫不覆之地。你要是現在放了我，說不定他還會放過南楚。”
聞言，太子怒容滿面地瞪向她：“秦真，你不僅是把身子交給了他，你把心也交給了他，是嗎？你這麽向著他，你難道忘了，你本該是我的妻！”
篝火在夜風中閃爍跳動，明明滅滅地映著他盛怒之下猙獰的面龐。
他永遠都忘不了去歲，在北昭皇宮受過的奇恥大辱——
那個該死的蕭朔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她去暖閣翻雲覆雨！
那本應是他的！
那是他三書六禮迎娶的太子妃！
可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旁人的身下承歡！
這叫他如何不惱，如何不恨？
嫉妒和憎惡扭曲著他的意識，太子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面前的女子撕裂，但顧及她如今的利用價值，他只好強壓下心底喧囂的暴戾，沒對她如何。
他沖霄的怒氣駭住了秦真。
秦真唇瓣囁嚅，開口想要解釋：“殿下，不是這樣的……”
“住口！你已經不是南楚的子民了，你現在有什麽立場來勸孤？”然而太子似乎並不願和她徒費唇舌，冷嗤一聲後，別過頭去，不再搭理她。
她本想勸告太子，她在蕭朔心裏的位置根本沒有他想象的那樣重要，一旁暗衛抽刀的寒芒閃過她眼裏，無聲的威脅警示驚得她一時也不敢再言，半垂的眼簾覆下一片悵然。
事實證明，是她料錯了。
他們還沒趕出北昭國都，蕭朔就帶著精兵追了過來。
太子拔刀橫在秦真的頸前，威脅道：“蕭朔，只要你歸還南楚的十六城池，並答應十年之內不再侵犯我南楚國土，我便放了她。”
蕭朔騎在高大的駿馬之上，隔著搖曳不定的篝火望向他們，面無表情：“太子殿下還真是好膽色，竟將整個南楚的國運，悉數都押在一個女子的身上。”
他三言兩語的譏嘲，氣得太子把刀刃又逼近了秦真幾寸，直至她白皙的脖頸滲出絲絲血痕。
“用一個女人換國泰民安，這對南楚而言，難道不是一樁極劃算的買賣嗎？當年你因為她答應停戰，現在又因為她各退一步，有何不可？”
聞言，蕭朔難得地扯了下唇角，眸裏浮現幾分冷笑，“太子殿下這麽天真，當真以為一個女人，就能扭轉乾坤？”
“那你就舍得看她在你面前去死嗎？”太子將秦真挾持在身前，惡狠狠地問道。
蕭朔沒有說話，兀自伸手，接過下屬遞來的弓箭，搭箭挽弩，箭鏃直指秦真眉心。
秦真認命地閉眼，以為她命數已盡，就要葬身今夜。
怎知離弦之箭破空呼嘯而來，割斷她耳側的一縷碎發，射到了太子的肩膀。
太子吃痛，倏地撒手松開了她。
趁此時機，蕭朔再次滿弓。
這回，箭矢所指之處，正是太子的命脈。
見狀，秦真忙是橫臂擋在他面前，懇求道：“陛下，不要殺他，不要……”
如果他死了，死在北昭，死在蕭朔的手裏。
那北昭和南楚，勢必水火不容，再難維持表面的和平。
晚風獵獵，她單薄立於風中，瘦骨伶仃，弱不勝衣。
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護著身後的太子。
蕭朔緊闔齒關，顴骨微棱，到底是送了指間的箭矢，任由鋒利的箭鏃直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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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玉蓁又陷入了那個漫長得近乎真實的夢境——
因為秦真的求情, 蕭朔最終還是放過了南楚的太子，讓他安然無恙地回了國。
南楚太子倒是得以解脫，可秦真依舊是暗無天日。
她困在深深的宮闕之中, 每日望見的，也就只有澤清宮紅墻框住的一方天地。
她看不見三千世界的廣闊, 看不見遠在千裏之外的南楚。
更看不見, 活下去的希望。
她為南楚太子哀求的舉動，無疑是觸了蕭朔的逆鱗。
那日，他將長跪雪地以至暈厥的秦真抱回澤清宮後, 便再未踏足她的宮殿。
旁人都道她是得罪帝王, 失去了恩寵。
因此對她的態度, 便也日漸怠慢，克扣炭火供應甚至都是常有的事情。
北昭酷寒冷冽的冬日格外難熬，秦真食不甘味, 吃什麽吐什麽,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整個人就徹底消瘦下來，形容枯槁，瘦骨伶仃。
蜷在冷硬的被窩, 她時常覺得，自己可能是撐不過這個冬日了。
她的侍女和玉看著她這朽木死灰的模樣，整顆心如同放在刀刃上拉鋸淩遲, 一抽一抽地疼。
最後, 她實在看不下去，偷摸去求了蕭朔。
紫宸殿燈燭輝煌，地暖燃得正旺，如春日煦暖。
可和玉踏進大殿, 直面案前批閱奏章、一身森然冷峻的年輕帝王，仍覺置身冰窖，脊背發涼。
她噗通跪倒在地，為秦真求情：“陛下，求您去看看娘娘吧！娘娘在澤清宮備受苛待，整日委靡不振、茶飯不思，如今已憔悴得形銷骨立！還請陛下仁慈，能為娘娘安排個太醫瞧瞧！”
她聲淚俱下，哀哀欲絕，聞之無不動情。
坐在高位的蕭朔卻不為所動，反而在她話落之時翻過一頁奏章，不緊不慢地冷聲說道：“她怎麽不親自來求？她秦真不是最喜歡求情了嗎？給南楚太子求情的時候連苦肉計都能用上，怎麽輪到她自己，竟是屈尊前來都不肯？”
和玉不禁將身子伏得更低，“陛下，現在的娘娘，怕是連下榻的力氣都無……”
這次回答她的，是蕭朔長久的沈默。
等不到他的答案，和玉的心登時涼了半截。
她悄然擡眸，小心翼翼地望向高坐的帝王，整顆心像是在懸崖吊著，忐忑不定。
但見案前的蕭朔手持奏章，始終未曾擡首，挺秀眉骨在眼窩落下陰翳，遮掩了他此刻的情緒，淵沈幽邃若深海難測。
和玉看不透他是在沈思默想，還是無動於衷。
最後只能拖著沈重的腳步，一無所獲地回到澤清宮。
對於她的自作主張，秦真不可能無知無覺。
她裹著厚重的大氅坐在窗前，兔絨圍簇的一張小臉竟比那外頭的皚皚積雪還要蒼白，冰瑩剔透，像是要隨著冬日的結束，同這亂瓊碎玉一道冰消雲散。
“和玉，他不會來的。”秦真的嗓音平靜至極，陳述著殘酷的事實。“我和他本就是生拼硬湊的開端，如今我惹惱了他，他沒有殺我，已是手下留情。”
他是勢位至尊的帝王，君臨天下，威鎮寰宇，萬裏河山也不過是他的掌中之物，唾手可得。
這樣野心勃勃的君主，臥榻之側，又豈能容許她的憎恨殺心？
秦真深切地知曉，自那晚剖腹明心，說出殺他的念頭，他們就不可能回到伊始。
這道隔閡，註定是一面無形的墻，永遠橫亙在他們中間。
如果可以，秦真也不想開罪他。
他們各自的立場不同，如今的結局亦是命運使然。
即便沒有因為那晚的爭吵針鋒相對，深埋的隱患遲早也會爆發，迫使他們分道揚鑣。
現在因太子的事情提前和他撕破了臉，秦真絲毫不覺意外。
而她也並沒有為他的疏遠而自暴自棄，她怎麽都要再活兩年半，履行他和南楚的三年之約。
可她的身體好像並不允許。
她自幼體弱，跟在高人身邊雲游數年，四海求醫，才勉強保住命脈。
眼下在北昭的嚴冬，秦真能切實地感受到，她的脈搏、她的氣息在日漸虛弱，貌似有什麽東西在抽去她的精氣，要她燈盡油幹。
久病成醫，秦真在多年的耳濡目染之下，也略通岐黃。
盡管現在月份還小，脈象不算明顯，但秦真按著腕間微弱的脈息，覺得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她有身孕了。
往前推算時日，正好是歲貢那晚，他於盛怒之下的強勢贈予。
這個孩子來的時機屬實不巧。
秦真也不知是喜還是憂。
或許她該高興他們之間有了羈絆，往後孩子出世，他看在骨肉至親的份上，說不定能放過南楚。
可她又隱隱憂慮，害怕他不喜這孩子的到來，絆住了他逐鹿天下的淩雲壯志。
左思右想，秦真還是決定暫時瞞下這個消息，待脈象穩定了，再說也不遲。
然她實在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和玉從紫宸殿回來的翌日，她就見了紅。
淋漓的鮮血浸透身下的層疊錦褥，往日如何都焐不暖的被窩，觸手盡是濡濕的溫熱。
擡手看見掌心的醒目殷紅，秦真顫著唇，鋪天蓋地的無助和絕望席卷而來，“和玉，和玉……”
她的哭喊聲聲淒切，破碎若杜鵑啼血。
和玉進屋瞧見她這血跡斑斑的模樣，端在手裏的銅盆哐啷落地，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出殿外，“來人！快來人啊！救命，救命……有誰能救救我們家娘娘！救救她……”
她在雪地裏跌撞前行，最後重重地摔在登門的太醫面前——
蕭朔到底是心軟了，準予了她的請求，派了個太醫過來。
和玉擡首認出身上尚藥局的服飾，抓住他的衣擺，就像是在絕境中抓住了僅存的希望，苦苦哀求：“求求您，救救我們家娘娘，她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聞言，那個太醫神情一凜，忙是大步流星地走進殿內。
秦真沒有撐到他的來臨，早已在徹骨的疼痛中暈死過去。
當她再次醒來，床沿坐著的，是數日未見的蕭朔。
不知是久別帶來的陌生感所致，還是由於他確實清減了幾分。
秦真總覺得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輪廓，好似又添了些許冷峻厲色，格外地不近人情。
見她蘇醒，他伸手，接過一旁太醫遞來的湯藥，瓷白羹匙在黑褐湯劑中緩慢攪拌，隨騰騰熱氣漾開的，是苦到心裏頭的藥味。
對上他那雙如鷹如隼的黑沈瞳眸，秦真的整顆心登時沈入不見天日的深處，強烈的不安和恐懼似藤蔓瘋長，密不透風地將她圍困。
她搖頭，極盡全力地反抗：“不，不要……”
但蕭朔單手扶起她的動作溫柔而又強勢，“秦真，這個孩子，留不得。”
秦真緊緊咬著齒關，不肯咽下半口。
蕭朔眼不轉睛地盯視著她眸裏的倔強，擡臂將藥碗送到自己唇邊，隨後低頭欺近，苦澀的湯藥從他口中強勢渡來。
秦真猝不及防，饒是她拼命掙紮，也躲不過涓涓流淌而來的湯汁。
他就用這樣的法子，迫使她喝完了整碗湯藥。
秦真有氣沒力地靠在他頸窩，晶瑩的淚水斷線似的淌下，濡濕她蒼白的臉、他胸前的衣襟，小手虛虛握成拳，綿軟地砸在他胸口，無聲發洩恨意。
蕭朔任由她作亂，下頜抵在她柔軟的發頂，雙眸微闔著喟嘆道：“真真，你現在的身體養不活這個孩子……我們以後還會有其他孩子的。”
聞言，秦真雙目空洞，細弱的嗓音低不可聞：“我們能有以後嗎？”
蕭朔貪戀地嗅聞她發間的淡香，承諾道：“有的，我們會白頭偕老，長相廝守。”
“那你能保證，你在位之年，絕不再向南楚開戰嗎？”
蕭朔沈默。
收服南楚，是胞弟蕭延在世時，和他歃血而盟的約定。
因她停戰三年，已是他能做到的極致。
他喉結微動，心底晦暗翻湧的，是席卷八荒的野心，也是和她百年之好的私欲。
可二者註定不能兼得。
他啞聲開口，做出最後的讓步：“天下統一乃大勢所趨，只要他們識相，朕會善待所有南楚子民，包括整個南楚皇室。”
他不想騙她。
秦真閉了閉眼，抵在他胸口的小手始終未曾卸力。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沒了。
秦真本就渺茫的希望更是如風中之燭熄滅。
或許是為了彌補，蕭朔嚴懲了克扣供給的一幹人等，送往澤清宮的進補也未曾斷過。
浩浩蕩蕩的聲勢，皆道是秦真重獲聖寵。
但她沒覺得有多高興，行屍走肉般得過且過。
對於蕭朔的親近，亦是反應平平。
蕭朔再好的興致，在對上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瞳眸時，也如遭冷水瓢潑，瞬間熄滅。
他極重地攫取她唇上的柔軟，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秦真，南楚皇帝沈湎酒色，庸懦無能，南楚得天獨厚的生境，在他的治理下卻是民不聊生。朕能讓原本的南楚子民過上更好的日子，你千般萬般的不願，又是在堅持些什麽？”
“因為我生來便是南楚的子民，因為我父兄堅守一生的正是南楚的領地。國破家亡的痛苦，難道陛下就甘願承受嗎？”
“朕說過，只要他們投誠，朕不會虧待他們任何人。”
“妾不懂陛下的野心，陛下也不懂妾的堅守。”
“我們生來就註定敵對。”
她一句話，徹底將他們隔絕在兩個世界。
蕭朔端量的眸光流連在她的眉眼間，見她始終靜若止水，沒有半分波動，遽然起身離去。
“秦真，有時候朕真的不懂，你究竟有哪裏好，值得朕念念不忘這麽多年。”
可有時候他又覺得，她哪裏都好，所以才會讓他求不得，也放不下。
他忘不了若幹年前在南楚為質、備受屈辱的時候，她無意間施舍的憐惜。
也忘不了如今，她的柔情似水，她的心如磐石。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拂袖出殿。
他們又回到了之前那段不相問聞的日子。
只不過這回，或許是出於她之前流產的教訓，他雖未親臨澤清宮，但各種賞賜卻是層出不窮。
見此陣仗，後宮拿不準帝王的態度，便也不敢怠慢秦真。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轉眼又是一年歲貢。
但南楚今年來的卻不是太子，而是太子的胞弟。
南楚的君主病危，太子留在宮內侍疾，只待年後登基。
秦真借身體不適的由頭避了筵席，閉門不出地在澤清宮過了個極其冷清的年。
怎知正月十五這日，澤清宮來了位不速之客。
久未涉足後宮的蕭朔竟是突然造訪，並讓隨從太監給她帶來一身常服。
“你來北昭快要兩年，還未出去看過，今晚朕帶你出宮，讓你也看看北昭的承平盛世。”蕭朔克制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如是道。
秦真確實不曾見過北昭的都城。
雖不知他有何意圖，但他的這個提議於她而言並無壞處。
秦真稍作思索，點頭同意了。
她裝扮成尋常女子，坐上青帷馬車，轔轔轆轆地出了宮。
正值元夜，花市燈如晝。
置身車內，都能聽見外頭的語笑喧闐。
秦真挑起車簾一角，好奇地往外看去。
但見長街兩側商鋪林立，屋舍鱗次櫛比，寶馬雕車香滿路。
來往的行人熙熙攘攘，璀璨燈燭的映照下，個個都是笑容滿面。
叫賣聲、談話聲、歡笑聲……
不同的聲音交織相融，響起在繁華的街頭巷尾，一派欣欣向榮的盛景。
隨著馬車的行進，街道上交錯的光影落在她精致的側臉，忽明忽暗。
見她看得出神，坐在一旁的蕭朔也側首望向車外，低聲宣告道：“這便是朕的北昭。”
在他的勵精圖治下，北昭勢同龍騰虎踞，蒸蒸日上。
如今放眼天下，無一國敢與之爭鋒。
而他先前所說，更是無半句虛言。
南楚若歸順北昭，只會如日中天。
秦真突然就明白了他帶她出來的用意。
她望著窗外楞怔許久，方才放下曼簾，看向他，道：“陛下，妾想出去看看。”
蕭朔頷首：“好，我陪你。”
他先下馬車，扶著秦真的腰，抱她下來。
足尖平穩落地，他們像這民間最平常不過的一對夫妻，並肩走在他開創的太平盛世。
有孩童笑鬧著從秦真身邊跑過，蕭朔不動聲色地摟過她的纖腰，帶她避過他們的沖撞。
秦真低低道了聲謝，又繼續前行，往不遠處攢三聚五猜燈謎的地方而去。
蕭朔本想跟上，怎知一列戲人舞著假獅從他們中間穿行，阻絕了他的前路。
等他們喧喧嚷嚷地從他面前走過，對面已然沒了秦真的身影。
蕭朔神情微凜，刻意壓低的聲音冷若冰霜：“跟上去，全部抓起來。”
秦真也沒想到，今晚出宮竟會遇見這樣的變故。
舞獅的戲人將她包圍時，有人從後面用濡了迷藥的絹帕放暈了她。
當她再次醒來，是在一家破廟。
一群身著黑衣的暗衛七零八落圍在篝火前，默然無語。
秦真被放倒在草垛裏，察覺出他們沒有惡意，她緩慢坐起身，正好瞧見對面形容憔悴的南楚太子。
今年他借故侍疾，並未出席。
秦真卻未曾料到，他居然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這樣的方式潛入北昭國都。
太子解釋道：“父皇命在旦夕，孤擔心若父皇薨逝，蕭朔這個小人會違背盟約趁虛而入，一舉攻下南楚，所以只好先下手為強。可惜他身邊高手如雲，孤的暗衛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但擄來你，說不定能誘他孤身前來，趁機將他俘獲。”
秦真不敢置信：“殿下，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你今晚冒的這個險，才會將南楚置於萬劫不覆之地。你要是現在放了我，說不定他還會放過南楚。”
聞言，太子怒容滿面地瞪向她：“秦真，你不僅是把身子交給了他，你把心也交給了他，是嗎？你這麽向著他，你難道忘了，你本該是我的妻！”
篝火在夜風中閃爍跳動，明明滅滅地映著他盛怒之下猙獰的面龐。
他永遠都忘不了去歲，在北昭皇宮受過的奇恥大辱——
那個該死的蕭朔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她去暖閣翻雲覆雨！
那本應是他的！
那是他三書六禮迎娶的太子妃！
可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旁人的身下承歡！
這叫他如何不惱，如何不恨？
嫉妒和憎惡扭曲著他的意識，太子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面前的女子撕裂，但顧及她如今的利用價值，他只好強壓下心底喧囂的暴戾，沒對她如何。
他沖霄的怒氣駭住了秦真。
秦真唇瓣囁嚅，開口想要解釋：“殿下，不是這樣的……”
“住口！你已經不是南楚的子民了，你現在有什麽立場來勸孤？”然而太子似乎並不願和她徒費唇舌，冷嗤一聲後，別過頭去，不再搭理她。
她本想勸告太子，她在蕭朔心裏的位置根本沒有他想象的那樣重要，一旁暗衛抽刀的寒芒閃過她眼裏，無聲的威脅警示驚得她一時也不敢再言，半垂的眼簾覆下一片悵然。
事實證明，是她料錯了。
他們還沒趕出北昭國都，蕭朔就帶著精兵追了過來。
太子拔刀橫在秦真的頸前，威脅道：“蕭朔，只要你歸還南楚的十六城池，並答應十年之內不再侵犯我南楚國土，我便放了她。”
蕭朔騎在高大的駿馬之上，隔著搖曳不定的篝火望向他們，面無表情：“太子殿下還真是好膽色，竟將整個南楚的國運，悉數都押在一個女子的身上。”
他三言兩語的譏嘲，氣得太子把刀刃又逼近了秦真幾寸，直至她白皙的脖頸滲出絲絲血痕。
“用一個女人換國泰民安，這對南楚而言，難道不是一樁極劃算的買賣嗎？當年你因為她答應停戰，現在又因為她各退一步，有何不可？”
聞言，蕭朔難得地扯了下唇角，眸裏浮現幾分冷笑，“太子殿下這麽天真，當真以為一個女人，就能扭轉乾坤？”
“那你就舍得看她在你面前去死嗎？”太子將秦真挾持在身前，惡狠狠地問道。
蕭朔沒有說話，兀自伸手，接過下屬遞來的弓箭，搭箭挽弩，箭鏃直指秦真眉心。
秦真認命地閉眼，以為她命數已盡，就要葬身今夜。
怎知離弦之箭破空呼嘯而來，割斷她耳側的一縷碎發，射到了太子的肩膀。
太子吃痛，倏地撒手松開了她。
趁此時機，蕭朔再次滿弓。
這回，箭矢所指之處，正是太子的命脈。
見狀，秦真忙是橫臂擋在他面前，懇求道：“陛下，不要殺他，不要……”
如果他死了，死在北昭，死在蕭朔的手裏。
那北昭和南楚，勢必水火不容，再難維持表面的和平。
晚風獵獵，她單薄立於風中，瘦骨伶仃，弱不勝衣。
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護著身後的太子。
蕭朔緊闔齒關，顴骨微棱，到底是送了指間的箭矢，任由鋒利的箭鏃直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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