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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074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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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074 “我。”

第74章

玉蓁這一覺睡得極沈。

渾渾噩噩之中, 她做了個不切實際的夢。

在夢裏,她不是定國公府的沈玉蓁,而是前朝鄰國的一個將軍之女, 秦真。

秦真與她有著極其相似的面容。

就連命運,都息息相通。

她們同樣出身將門, 甚至人生的前十幾年, 都未曾在府中長留——

緣因秦真自幼體弱,只能跟在一位高人的身邊雲游,以求續命之法。

就在她好不容易痊愈, 回府定居的那年, 陛下竟是突然降旨, 要她嫁給太子,以制衡功高蓋世的秦家。

天意不可違。

饒是秦真和太子僅有半面之交,也只能順從旨意, 嫁了過去。

怎知她出閣當日, 駿馬受驚, 儀仗混亂一片。

臨到和太子拜堂之際,鄰國使臣造訪的消息又傳來。

太子只好擱置婚典,擱下她, 進宮迎接使臣。

她一個人枯坐榻沿,從夜晚等到翌日天明,還以為能等到太子的歸來。

誰曾想, 等來的卻是另一道要她和親鄰國的聖旨。

玉蓁的夢境, 便在她走進鄰國皇宮,即將擡首面見鄰國君王的那一幕,戛然而止。

她在排山倒海的迷惘和不安當中蘇醒。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至極的場景。

藕荷色的芙蓉帳如輕煙垂墜, 薄紗帳幔外的鎏金瑞獸香爐噴雲吐霧,彌散開安神定心的淡淡香氣。

玉蓁望著香爐怔怔出神,昏迷前的記憶跑馬觀花掠過腦海,她恍惚想起,最後是蕭渡率精兵前來,平定了瑞王引發的動亂。

而她最終……則是暈倒在了蕭渡的懷裏。

思及此,玉蓁總覺得鼻端縈繞的,不是殿內燃著的安神香,而是蕭渡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玉蓁不由得呼吸一窒,後知後覺的局促和羞赧上湧,讓她意識到彼時的舉止是有多麽的不妥。

她艱難地起身,想要知道如今身處何地。

掀被下塌的動靜,驚擾了守在外間的宮女。

見她逞強起床,那個侍女亟亟上前,制止了她。

“姑娘的身子還很虛弱,太醫說了,這幾日,您得好好靜養才行。”

玉蓁擡眸看她,見她樣貌眼生,不禁接連問道:“你是誰?這是什麽地方?我又為何會在這裏?”

那個侍女沒有著急回她的話,而是轉身倒了杯蜂蜜茶,遞給她潤潤嗓子,“姑娘莫怕,這裏是毗鄰東宮的涵清苑,奴婢是這裏的宮女岫音,奉鄞王殿下之令,負責照看姑娘。”

“昨日東宮大亂,姑娘受驚過度,再加身子虛損,這才致使厥證。是鄞王殿下將您送來,吩咐涵清苑照料。”

玉蓁獲悉了她話裏的信息,暫時安下心來。

她抿了半口蜂蜜茶,沒忍住接著問道:“那你可知,現下的局勢如何?”

岫音思索了片刻,回答:“鄞王殿下及時趕到,制服了瑞王。陛下和太子亦安然無恙,但……”

說到這裏,她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覷向玉蓁,也不知當講還是不當講。

玉蓁看出她的遲疑,稍一忖度,慢慢地意識到了不對:“是不是太子殿下出事了?”

東宮雖非皇宮守備森嚴,但也不是肆行無忌的地方,可以任人隨意出入。

婚禮這樣的盛典,瑞王卻大模大樣地率暗衛擅闖,甚至未曾驚動東宮守衛,那只能說明,他一早便潛伏東宮,伺機而動。

岫音頷首印證了她的推測:“太子殿下疑似窩藏瑞王,陛下大怒,下令定國公府的小公爺,將他打入了大牢待審,並著令大理寺和刑部調查來龍去脈。”

聞言,玉蓁震驚之餘,卻也覺得完全在意料當中。

彼時初見太子,他便和瑞王有著私下的聯系。

而她對太子的懼怕,也正是源於此。

只是她沒想到,太子和瑞王的交情竟如此之深,太子居然已經到了可以為瑞王做下彌天大罪的地步。

直覺告訴玉蓁,事情應該遠沒有表面的這麽簡單。

太子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包庇瑞王,這其間必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隱情。

然,涉及皇室密辛,岫音一個偏院的宮女,又如何能知。

玉蓁知道沒辦法再從岫音的口中得知更多有用的信息,因此她也不再多問,轉而環顧四周,提及旁的:“鄞王殿下會來這裏嗎?”

岫音見她沒為太子過多擔憂,還以為她是要找鄞王求情,不免有些唏噓,嘆道:“姑娘也知昨日之事非同小可,恐怕殿下要忙些時日……方有空過來。”

涵清苑說是毗鄰東宮,但其實是六皇子蕭行琛的舊居。

彼時的蕭行琛意氣風發、盛極一時,是板上釘釘的儲君人選。

陛下賜他涵清苑,就是以便他搬進東宮。

他們殿下將這位姑娘安頓在這裏,昨日甚至是親自抱她過來,足見她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可她醒來問的,卻是太子。

讓岫音如何不為蕭渡揪心?

玉蓁倒不知她還想到了這些。

涵清苑的宮女侍衛以外頭動蕩的理由,不讓她隨意外出,她想見蕭渡,就只能等他親自過來。

不過經昨日變故,她確實有些精神不濟,找岫音問過大致的消息,又在用過午膳後閑逛了幾步,確認無法出去以後,她又回到房間沈沈睡去。

不知是昨日的驚嚇過度所致,還是屋內安神香的問題,玉蓁居然又續上了昏迷時做的那個夢。

夢裏,她又成了秦真,成了那個鄰國帝王蕭朔的後妃。

年輕的帝王城府深沈,給她設下了天羅地網,要她折斷傲骨,主動獻身。

她以為,只要她順著他,由著他的心意,予取予求,他們就能相安無事。

可她沒有想到,太子的歲貢朝賀,嫉妒撕開了他最後的偽裝。

“……阿真,嫁給我不好嗎?”

“為什麽,就非要是他嗎?”

他的唇帶著涼意,可落下來的吻卻逐漸因谷欠念而變得灼燙。

她畏怯地想逃,才表現出一點苗頭,手腕就被他的大掌死死鎖住。

盛裝的禮服在他手裏不堪一擊,隨意扔甩出帳幔,連同他的袞冕,盡數層疊落地。

殿內點著地暖,不算冷,可她的心卻像是沈在水底,滅頂的灼痛過後,是要將她吞沒殆盡的激浪狂潮。此刻她方知,從前的天子待她是有多麽收斂,“秦真,你看清楚了嗎?是朕,此刻……是朕。”

“你想著他又有何用,他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他就是個廢物!”

她奮力掙紮,頭頂撞到床檐,又被他掐著月要拖拽回去,隨即又是天旋地轉,雙膝發顫地支撐著來自身後他激烈的攻勢。她的眼前陣陣眩暈,眸裏沁出的薄淚模糊了她的視線,連不遠處垂掛的帳幔都看不真切,忽遠忽近。

他的大掌按住她的手背,強勢擠進她的指縫,似要這般將她掌控。

落在她耳畔的嗓音暗啞,蘊著濃得化不開的情谷欠。

“知道為什麽……你的婚禮會陷入混亂嗎?”

“因為是我……”

“有我在,你休想嫁給旁人。”

“你只能生生世世,和我糾纏。”

……

旖旎搖曳的夢境如同旋渦,要拖拽著玉蓁的意識一起沈淪。

她險些溺亡其中,急促地呼吸著,艱難汲取空氣。

是覆到額前的一片冰涼,將她從水中撈起。

玉蓁撐起沈重的眼皮,迷迷糊糊之中,看見坐在床前的一道高大人影。

那道人影和夢裏大張撻伐的帝王重疊在了一起,玉蓁沒由來地心頭一窒,既懼又怕地起身,往後退了些許,躲避他的觸碰。

看出她的回避,坐在床沿的男人不緊不慢地收回了手,聲音帶著熟悉的清冷:“發燒了。”

方才的綺夢仍激蕩於心,玉蓁斂聲屏息地凝望著他,好半晌才徹底回神,嘴唇囁嚅著,不確定地喚道:“殿下?”

或許是顧及男女大防,他並未讓宮女打起床幔,而是隔著這層薄如雲霧的紗幔,和她相望。

“嗯。”蕭渡幾不可聞地頷首回應,隨即喚來旁側伺候的岫音,吩咐道:“請太醫過來。”

帳幔外,岫音躬身應是,旋即邁著匆促的腳步聲離殿。

聽見那陣跫音逐漸消弭耳畔,玉蓁意識到,現在殿內只餘他們二人了。

她避在帳內,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番尚還齊整的衣衫,又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方才伸手挑起曼簾,毫無遮擋地看向他,“殿下怎麽來了?”

蕭渡順勢將她手裏的那一半帳幔掛上簾鉤。

阻擋在他們中間的那層雲霧終是散去,玉蓁看清他雋逸的眉眼,呼吸都似順暢了幾分。

他半垂眼簾對上她的目光,“不是你想見我?”

玉蓁聞言一怔,恍惚回想起,她是曾向岫音問過他。

不過她沒想到,她晌午才問,他入夜時分便來了。

直到這時,玉蓁方留意到,他還穿著九章袞冕朝服,金玉帶銙腰,懸玉佩、綬帶,平素沈靜內斂的那股子矜貴,此刻鋒芒畢露,渾然天成。

也難怪適才,她會將他錯認成夢裏的那位天子。

——他們身上天家的顯貴和威儀,如出一轍。

只是說,她在混沌的夢境中,瞧不清那位天子的樣貌。

但眼前的蕭渡,氣質明顯要更清潤幾分。

看清他此刻的裝束,玉蓁錯愕地櫻唇微啟,“殿下這是忙完公務,便過來了嗎?”

蕭渡屈指勾住襟領,松緩了幾分,不置可否地反問道:“你見我,是想給太子求情嗎?”

他的嗓音素來清冷,此時卻還要比平常多上幾分凜然的冷冽。

玉蓁沒懂他為何這般發問,一時竟有些迷茫,“殿下何出此言?”

蕭渡對上她那雙煙雨朦朧的瞳眸,難得的怔然片刻。

岫音過來給他通傳時,說她醒來便問太子,極有可能是想為太子求情。

岫音如此猜測,他也這般作想。

可眼下她的反應,全然不似他們的推斷。

四目相對,蕭渡喉結微動,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無事。所以你著急找我,是為了什麽?”

玉蓁倒也沒這麽著急,今日就要見他。

她略顯局促地攥緊錦衾,道:“殿下帶臣女暫避此處,想來是這裏毗鄰東宮,行事便宜……但這終歸於理不合。臣女想問,殿下何時能送我回府?昨日發生了那樣大的事情,若臣女下落不明,臣女的小舅舅定是要擔憂的。”

同理,她打探不到太多外界的消息,自然也不能安心地留在這裏。

可涵清苑的宮女侍衛攔著她,大有軟禁之意。

她根本就出不去。

按理說,他若只是幫她,將她交給陳照就夠了。

又何須帶她來這裏?

玉蓁隱約覺得他這一舉動不太妥當。

然而他在她的印象中,向來光風霽月。

因此她又覺得,這其間可能有什麽苦衷。

果不其然,蕭渡解釋道:“如今太子落獄,只待受審發落,你身份特殊,不見得能順利回去。”

玉蓁聞言一楞,陷入了沈思。

她和太子的婚典進行了大半,已是名義上的太子妃。

太子出事,她免不得要受牽連。

如果這個時候回到定國公府,指不定還要連累更多的人。

想清這其間的利害,玉蓁不由得眼睫低垂,說不清是惆悵還是迷惘。

大抵是看出她情緒的低落,蕭渡接著道:“定國公府那邊你不必擔心,我已傳信陳照,告知你安然無恙的消息。近些時日你最好還是留在這裏,莫要隨意外出,你要知道,太子犯的可不是一般的重罪,就連陛下都無法保他周全,你若落入大理寺和刑部的手裏,免不得要受牢獄之苦。”

玉蓁沒想到事情竟如此嚴峻,聽到“牢獄”二字時,那本就沒甚血色的小臉更是慘白了幾分,“如果他們非要抓我,非要拉定國公府下水,那又該如何是好?”

她不過是遵循聖意,嫁給太子,又怎能料到今日的無妄之災?

蕭渡的眼神從她輕顫的睫羽一掃而過,“不必擔憂,只要你留在這裏,他們就不敢。”

話音甫落,玉蓁錯愕地擡眸,和他四目相對,不敢置信地緩緩擺首:“這是定國公府的劫數,如何能拖累殿下?”

也許是她眼裏的詫然太過顯而易見,蕭渡喉結微動,不露聲色地撥動手上扳指,目光始終未曾從她清麗的眉眼間移開,“你以為,我憑什麽要無緣無故地救你?”

玉蓁囁嚅道:“自然是因為殿下懷珠韞玉、霽月光風……”

她話還沒說完,便看見蕭渡微不可查地牽了下唇角,眸裏浮現絲縷笑意,極輕、極淡,若細雪消融在他眉間,轉瞬即逝,“那你知不知道,太子落獄一事,是由我一手設計?若非我讓你舅舅查探東宮,引那些暗衛潛入,攛掇瑞王起事,昨日你的婚典也不會半途而廢,你也不會落得現在的處境。”

暗度陳倉的計謀,他坦蕩如砥地在她面前陳述。

玉蓁不懂這其間的波詭雲譎,但她心裏卻知孰是孰非,“瑞王並非善類,太子和他蛇鼠一窩,也不是什麽好人。殿下借婚典的盛況,坐實了他們勾連的罪名,是大義之舉。”

“倘若我說是私心呢?”蕭渡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緊緊攫住她的視線,幾乎要將她溺於他眸裏幽暧的眼波之中。

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反問,如珠落玉盤,丁零砸在她心上。

玉蓁深陷他眸中。

他只看著她,眼裏也只倒映著她愕然的神情,眸色深沈,不動聲色地將她的縮影困在瞳孔。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玉蓁為他找補的借口,在他話落之時,瞬間土崩瓦解。

她滿臉懵怔,心裏似也有什麽東西在逐漸皸裂,“……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蕭渡若無其事地取下腕間的檀珠,拿在手裏把玩著,像是解除了何種禁忌,始終深藏在神清骨秀下的卑劣秉性此刻一覽無遺,“有我在,你休想嫁給旁人。”

——有我在,你休想嫁給旁人。

他泠泠清冽的嗓音,和夢中那道低沈含欲的宣告,重合在了一起。

玉蓁整個人怔住,那些難以言喻的情緒霎時決堤,沖撞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心思千回百轉,連心跳都在她的耳畔喧囂著,讓她心如亂麻,不得安寧。

一個虛妄的念頭破土而出,她眼睫輕顫,不住地搖頭,滿是不敢置信。

“殿下,不應該的……”

他對她避之若浼。

不應該會是如此。

蕭渡伸手將她額前汗濕的碎發捋到耳後,輕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沈靜。

“是你說的。”

“你不怕。”

他指尖帶著些許涼意,可肌膚相觸的所過之處,卻像是燎起一簇微火,灼得她禁不住一陣戰栗。

玉蓁從未見過他這模樣,一時間,如同發現了什麽不為人知的隱秘,既惶恐,又怯怯。

“那殿下的意思……我應該嫁給誰?”

蕭渡的回答緊隨其後。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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