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070 “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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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070 “有何不可？”
第70章
玉蓁既已收下楚貴妃相贈的信物, 之後的一切就變得順理成章。
問名、納吉、納征……
陳照雖然惱怒楚貴妃他們的趁虛而入，但事已成定局，即便再不滿他們的做法, 他也只能惟命是聽。
隔著窗欞，看著從東宮一擡接一擡的朱漆箱籠, 聽著禮官高聲的唱禮, 陳照只覺喧擾聒噪。
玉蓁覷見他冷若冰霜的神情，莫名有些心虛自己的自作主張。
她小心翼翼地牽了牽陳照的衣袖，輕聲道：“小舅舅, 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陳照順著她的動作垂眸, 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瞳眸, 實在生不起氣來，最後只能無奈嘆道：“陛下的旨意如何能違抗？你也是不想牽連公府罷了。”
他知道她的為難，明白她的身不由己。
玉蓁的心裏反倒是更加過意不去。
如果當初她沒有回來投奔定國公府, 想來也不會給定國公府帶來這麽多的煩憂。
玉蓁悵然側眸, 看向院內的繁鬧情景, 心裏千愁萬緒起伏。
約莫半晌過去，眼見午時將至。
源源不絕從東宮送來的納征彩禮方才停歇。
一時間，偌大的庭院擺滿了盈箱溢篋的金帛珠玉、翠羽明珠, 以及琳瑯滿目的綾羅綢緞。
前來納征的函使，是出自丞相府的嫡長子楚逸。
此外，還有副函使楚崢, 是他的二弟。
陳照帶著幾分安撫意味地拍了拍玉蓁的肩膀, 走出屋子，獨自去迎他們。
玉蓁趁此間隙回避屏風後，聽他們腳步聲紛至沓來地進屋。
函使楚逸將裝有通婚書的鑲嵌螺鈿楠木盒遞給陳照，笑著恭賀道：“小公爺, 通婚以後，這定國公府和東宮，可就是一家人了。”
副函使楚崢則借此機會揶揄道：“恭喜恭喜啊，小公爺的外甥女都要出嫁了，小公爺是不是也該抓緊了。”
陳照似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他興致索然地接過木盒，一板一眼地將其啟開，取出裏面的通婚書。
府裏的侍從適時地端來筆墨紙硯，陳照提筆斂衽，側目看向一旁的屏風，筆尖於半空懸滯許久，方才認命似的落筆作答婚書。
須知納征禮成，那這樁婚事，便是板上釘釘的必然結果了。
只待宮裏欽天監請期，定好親迎的日子。
或許是顧及皇帝的身體狀況，宮裏挑選的良辰吉日都格外靠前。
最早的在十月廿六，最晚的也是在明年年初。
可十月廿六距今不過兩個月的光景。
如此緊迫，饒是這樁婚事是由陳照親口同意的，可當他看到這近在咫尺的婚期，仍在所難免地一陣震驚。
前來告期的使者笑著解釋道：“這是陛下親自挑選的日子，禮部、太常寺及東宮六局等，都在加緊準備婚儀，定能在親迎之前就緒，小公爺不必為此擔憂。”
既是聖意，定國公府自然沒有和他們商議的餘地。
因為婚期在即，宮裏幾乎是馬不停蹄地指派教養嬤嬤上府，著手教導玉蓁宮廷禮儀。
玉蓁非高門閨秀，盡管曾在寧安的長公主府耳濡目染學過一些，但終究不比那些熏陶成性、蕙心紈質的貴女。
先天就落於旁人下風，她只能更加勤謹，晨興夜寐地跟著嬤嬤學習。
宮裏來的這個教習嬤嬤姓許，原是在楚貴妃身旁侍候的，代表的自然就是楚貴妃的立場。
她待玉蓁，不啻於婆母在挑剔兒媳。
言談舉止，行動坐臥，幾乎嚴苛到了頭發絲。
然，玉蓁慎始敬終、晨兢夕厲，楞是沒有出過半點差錯。
慢慢地，許嬤嬤便也安心落意，不再為難她。
許是要嘉獎玉蓁這些時日的以勤補拙，這日，許嬤嬤從宮裏帶來了一樣贈禮。
“沈姑娘，這是太子殿下托奴婢帶給您的，說是特意令中尚署為您量身打造的，和您最是相配。”
玉蓁接過她雙手奉上的鎏金蓮瓣纏枝銀盒。
揭開上蓋，赫然映入眼簾的，是一對精致的累絲嵌寶珍珠耳墜。
紛華靡麗，熠熠生輝。
——確實是精美絕倫的上佳珍品。
美則美矣，可玉蓁見狀，卻是不由得一怔。
“名花傾國兩相歡，也只有這樣的物華天寶，方可與沈姑娘這樣的美人交相輝映。”許嬤嬤在一旁奉承著。
可話音甫落，她眸光流轉，視線落在玉蓁白玉無瑕的耳垂上，亦是楞了一瞬。
——玉蓁她，根本就沒有耳洞。
陳映若走得早，所以在回定國公府之前，玉蓁一直和安嬤嬤相依為命，繼母的磋磨下，飽食暖衣都是奢望，又何來的心思去穿耳洞？
不過後來閑暇時，安嬤嬤倒是給她提過一嘴。
然而玉蓁不怕苦不怕累，唯獨怕的，就是疼。
是以直到如今，玉蓁都未曾戴過耳飾。
眼下太子不期而然地送來這麽一對耳墜，她始料未及，許嬤嬤也只能看著耳墜幹瞪眼。
玉蓁不知道太子這是有心還是無意，但出自他手的東西，她不可能視而不見。
許嬤嬤開口給出唯一的解法：“太子的心意，姑娘可不能辜負。老奴幫姑娘把耳洞給穿上吧，日後姑娘成了太子妃，多的是要您盛裝出席的場合，一直不帶耳飾，那可不成。”
玉蓁不禁有些生偎，她捂住耳朵，不安地問道：“這耳洞，當真要穿嗎？”
許嬤嬤鐵面無情：“現在不穿，往後也總是要穿的。”
玉蓁駁議無果，只有妥協。
顧及她怕疼，許嬤嬤還取來冰鑒和草藥，緩解減輕疼痛。
可銀針穿透耳垂，總歸是疼的。
玉蓁拿起銅鏡端詳紅腫的耳廓，不禁幽幽嘆了口氣。
語凝和書雁輪番安慰著她。
“姑娘，疼只是一時的，往後姑娘就能佩戴耳飾，變得更美了。”
“是呀是呀，奴婢都不敢想，姑娘若是帶上太子殿下送的這副耳墜，會是多美。
話是如此，卻也不能免去她的痛覺。
想到接下來幾日，她還要一直帶著草莖撐開耳洞，她就沒由來地一陣悵然。
或許就是憐她受苦，當天，許嬤嬤竟是難得的給了她半天的餘暇休憩。
這還是今日，她罕見地得空。
玉蓁抽了一兩個時辰的空閑，陪老國公玩雙陸。
這些時日，她一直都在跟著許嬤嬤學宮廷禮儀，沒能偷閑過來。
老國公和她許久未見，再次碰面，竟是抱著九連環躲在常隨身後，有些埋怨地看著她。
玉蓁用自己做的糕點哄了他好一陣，他才肯原諒她。
老國公接過糕點，沒有如往常那樣直接吞吃滿口，反倒直楞楞地盯著她仍在滲血的耳垂，俯身給她吹了吹：“給蓁蓁吹吹，吹一下，就不疼了。”
做完這個動作，他又將最愛的糕點塞到她手裏，“給你，吃了才能好好養傷。”
玉蓁鼻間泛酸，沒忍住抱了抱他，軟聲道：“還是外祖父心疼玉蓁。”
大抵是見她受了傷，今日的老國公格外乖順，連著和玉蓁玩了好幾把雙陸。
直到他精疲力倦，嚷著要去睡覺，玉蓁才從他的院落離開。
穿過垂花門，玉蓁看一眼天色，估摸著陳照也快下值回府了，於是她吩咐完後廚備膳，便去往前院，看是否能等到他。
冗長的廊道於院落中曲折回轉，檐下竹簾半卷，遮擋炎夏日照。
從竹簾往外看去，五步一景，十步一觀。
也能若隱若現地看見，沓來踵至走來的一行人。
隔著半掩的竹簾，玉蓁目之所及，只有他們隨著步履微動的衣擺，以及腰間佩戴的琳瑯玉飾。
玉蓁理所當然地認為是陳照，又往前幾步，打起竹簾走了出去。
孰料，來人不止是陳照。
時隔數日。
時隔她定親的這件大事。
玉蓁擡眸之時，覆又撞進那雙幽邃沈靜的漆黑瞳眸。
錯愕又納罕的恍惚之際，竟生出幾分恍若隔世的感覺。
他們迎面而來，漸行漸近，腰間玉佩擺蕩，清越瑯瑯。
直到他身上那股久違的、清冷寡淡的檀香，隨風撲入呼吸之間，她方垂首，禮數周全地躬身請安：“見過鄞王殿下。”
好像自上次他舊疾覆發，清和當著她的面給他施針診治，他病愈以後，眼睛又重睹天日。
不論是之前宮門的擦肩而過，還是今日的久別重逢。
他都沒有再綁著眼前的紗帶。
玉蓁低頭看著他衣擺下的雲紋六合靴停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然後聽見他清冽的嗓音響起：“無須多禮。”
玉蓁這才直起身，往旁邊退讓半步。
因知曉他們曾經有過交集，蕭渡還在瑞王的手裏救過她，是以陳照並未向她多言，再介紹他們互相認識，只向玉蓁道：“玉蓁，我和鄞王殿下有要事相商，還勞煩你去吩咐他們備好茶水糕點。”
玉蓁頷首應是，在一旁看著他們走遠，直至衣擺隱沒於門扉後。
*
進屋以後，陳照請蕭渡落座主位，隨後才隔著一方茶幾，坐在他的旁邊。
蕭渡若無其事地轉動手上扳指，語氣隨意：“還未來得及恭喜小公爺，府中好事將近。”
陳照牽強地笑了下，道：“嫁娶之事，也就只有男方才是既得益者。我們定國公府好不容易回來一個姑娘，還沒待上幾日，多享幾日天倫之樂，就又要走了。到時候，這偌大的定國公府，又只剩我和父親兩個孤家寡人了。”
蕭渡端起幾案上面的杯盞，淺呷半口，凝著杯中微漾的茶水，道：“小公爺亦可早日娶妻，給府裏添些人氣。”
聞言，陳照的唇畔浮現淡淡苦笑。
恍惚間，他似又絕望跪於西北的獵獵風沙中，抱著懷中滿身鮮血、氣息漸弱的少女，墮於無盡深淵。
他不禁喟然長嘆：“殿下與其關心微臣，不若也留意一下自身的終身大事，可別是遁跡空門太久，當真五蘊皆空了。”
蕭渡低眉斂眸，眼底神色不顯，“快了。”
陳照疑惑地挑了下劍眉，還未來得及細問，門口傳來一陣叩叩之音。
府裏的侍女受玉蓁囑托，將熱釅的茶湯和精致的糕點送了過來。
記起正事，陳照吩咐她們在離去之時，把門帶上。
隨著天光隔絕於門外，須臾間，偌大的屋內就只有他們二人。
正好方便他們議事。
“今日登門拜訪，叨擾小公爺，是有一件事，想請小公爺相助。”蕭渡沒在方才的話題上多言，他擱下手中的茶杯，開門見山。
“殿下請講，若能用得上末將，末將必萬死不辭。”
蕭渡取出袖中的一沓信件，交予他，“小公爺追查瑞王的蹤跡數日無果，想來也曾懷疑過有人暗中相助，將他藏匿於暗處。如今整個長安城，小公爺應該就還只有兩處未曾涉足了。”
陳照接過他遞來的信件，順著他的話說道：“一是皇城，二是東宮。”
“這些信件，可以助小公爺出入東宮。”
陳照驟然擡頭，“殿下是讓末將去懷疑自己未來的外甥女婿？”
蕭渡對上他的視線，沈寂的眸底竟是難得的浮現淡淡笑意。
“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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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玉蓁既已收下楚貴妃相贈的信物, 之後的一切就變得順理成章。
問名、納吉、納征……
陳照雖然惱怒楚貴妃他們的趁虛而入，但事已成定局，即便再不滿他們的做法, 他也只能惟命是聽。
隔著窗欞，看著從東宮一擡接一擡的朱漆箱籠, 聽著禮官高聲的唱禮, 陳照只覺喧擾聒噪。
玉蓁覷見他冷若冰霜的神情，莫名有些心虛自己的自作主張。
她小心翼翼地牽了牽陳照的衣袖，輕聲道：“小舅舅, 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陳照順著她的動作垂眸, 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瞳眸, 實在生不起氣來，最後只能無奈嘆道：“陛下的旨意如何能違抗？你也是不想牽連公府罷了。”
他知道她的為難，明白她的身不由己。
玉蓁的心裏反倒是更加過意不去。
如果當初她沒有回來投奔定國公府, 想來也不會給定國公府帶來這麽多的煩憂。
玉蓁悵然側眸, 看向院內的繁鬧情景, 心裏千愁萬緒起伏。
約莫半晌過去，眼見午時將至。
源源不絕從東宮送來的納征彩禮方才停歇。
一時間，偌大的庭院擺滿了盈箱溢篋的金帛珠玉、翠羽明珠, 以及琳瑯滿目的綾羅綢緞。
前來納征的函使，是出自丞相府的嫡長子楚逸。
此外，還有副函使楚崢, 是他的二弟。
陳照帶著幾分安撫意味地拍了拍玉蓁的肩膀, 走出屋子，獨自去迎他們。
玉蓁趁此間隙回避屏風後，聽他們腳步聲紛至沓來地進屋。
函使楚逸將裝有通婚書的鑲嵌螺鈿楠木盒遞給陳照，笑著恭賀道：“小公爺, 通婚以後，這定國公府和東宮，可就是一家人了。”
副函使楚崢則借此機會揶揄道：“恭喜恭喜啊，小公爺的外甥女都要出嫁了，小公爺是不是也該抓緊了。”
陳照似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他興致索然地接過木盒，一板一眼地將其啟開，取出裏面的通婚書。
府裏的侍從適時地端來筆墨紙硯，陳照提筆斂衽，側目看向一旁的屏風，筆尖於半空懸滯許久，方才認命似的落筆作答婚書。
須知納征禮成，那這樁婚事，便是板上釘釘的必然結果了。
只待宮裏欽天監請期，定好親迎的日子。
或許是顧及皇帝的身體狀況，宮裏挑選的良辰吉日都格外靠前。
最早的在十月廿六，最晚的也是在明年年初。
可十月廿六距今不過兩個月的光景。
如此緊迫，饒是這樁婚事是由陳照親口同意的，可當他看到這近在咫尺的婚期，仍在所難免地一陣震驚。
前來告期的使者笑著解釋道：“這是陛下親自挑選的日子，禮部、太常寺及東宮六局等，都在加緊準備婚儀，定能在親迎之前就緒，小公爺不必為此擔憂。”
既是聖意，定國公府自然沒有和他們商議的餘地。
因為婚期在即，宮裏幾乎是馬不停蹄地指派教養嬤嬤上府，著手教導玉蓁宮廷禮儀。
玉蓁非高門閨秀，盡管曾在寧安的長公主府耳濡目染學過一些，但終究不比那些熏陶成性、蕙心紈質的貴女。
先天就落於旁人下風，她只能更加勤謹，晨興夜寐地跟著嬤嬤學習。
宮裏來的這個教習嬤嬤姓許，原是在楚貴妃身旁侍候的，代表的自然就是楚貴妃的立場。
她待玉蓁，不啻於婆母在挑剔兒媳。
言談舉止，行動坐臥，幾乎嚴苛到了頭發絲。
然，玉蓁慎始敬終、晨兢夕厲，楞是沒有出過半點差錯。
慢慢地，許嬤嬤便也安心落意，不再為難她。
許是要嘉獎玉蓁這些時日的以勤補拙，這日，許嬤嬤從宮裏帶來了一樣贈禮。
“沈姑娘，這是太子殿下托奴婢帶給您的，說是特意令中尚署為您量身打造的，和您最是相配。”
玉蓁接過她雙手奉上的鎏金蓮瓣纏枝銀盒。
揭開上蓋，赫然映入眼簾的，是一對精致的累絲嵌寶珍珠耳墜。
紛華靡麗，熠熠生輝。
——確實是精美絕倫的上佳珍品。
美則美矣，可玉蓁見狀，卻是不由得一怔。
“名花傾國兩相歡，也只有這樣的物華天寶，方可與沈姑娘這樣的美人交相輝映。”許嬤嬤在一旁奉承著。
可話音甫落，她眸光流轉，視線落在玉蓁白玉無瑕的耳垂上，亦是楞了一瞬。
——玉蓁她，根本就沒有耳洞。
陳映若走得早，所以在回定國公府之前，玉蓁一直和安嬤嬤相依為命，繼母的磋磨下，飽食暖衣都是奢望，又何來的心思去穿耳洞？
不過後來閑暇時，安嬤嬤倒是給她提過一嘴。
然而玉蓁不怕苦不怕累，唯獨怕的，就是疼。
是以直到如今，玉蓁都未曾戴過耳飾。
眼下太子不期而然地送來這麽一對耳墜，她始料未及，許嬤嬤也只能看著耳墜幹瞪眼。
玉蓁不知道太子這是有心還是無意，但出自他手的東西，她不可能視而不見。
許嬤嬤開口給出唯一的解法：“太子的心意，姑娘可不能辜負。老奴幫姑娘把耳洞給穿上吧，日後姑娘成了太子妃，多的是要您盛裝出席的場合，一直不帶耳飾，那可不成。”
玉蓁不禁有些生偎，她捂住耳朵，不安地問道：“這耳洞，當真要穿嗎？”
許嬤嬤鐵面無情：“現在不穿，往後也總是要穿的。”
玉蓁駁議無果，只有妥協。
顧及她怕疼，許嬤嬤還取來冰鑒和草藥，緩解減輕疼痛。
可銀針穿透耳垂，總歸是疼的。
玉蓁拿起銅鏡端詳紅腫的耳廓，不禁幽幽嘆了口氣。
語凝和書雁輪番安慰著她。
“姑娘，疼只是一時的，往後姑娘就能佩戴耳飾，變得更美了。”
“是呀是呀，奴婢都不敢想，姑娘若是帶上太子殿下送的這副耳墜，會是多美。
話是如此，卻也不能免去她的痛覺。
想到接下來幾日，她還要一直帶著草莖撐開耳洞，她就沒由來地一陣悵然。
或許就是憐她受苦，當天，許嬤嬤竟是難得的給了她半天的餘暇休憩。
這還是今日，她罕見地得空。
玉蓁抽了一兩個時辰的空閑，陪老國公玩雙陸。
這些時日，她一直都在跟著許嬤嬤學宮廷禮儀，沒能偷閑過來。
老國公和她許久未見，再次碰面，竟是抱著九連環躲在常隨身後，有些埋怨地看著她。
玉蓁用自己做的糕點哄了他好一陣，他才肯原諒她。
老國公接過糕點，沒有如往常那樣直接吞吃滿口，反倒直楞楞地盯著她仍在滲血的耳垂，俯身給她吹了吹：“給蓁蓁吹吹，吹一下，就不疼了。”
做完這個動作，他又將最愛的糕點塞到她手裏，“給你，吃了才能好好養傷。”
玉蓁鼻間泛酸，沒忍住抱了抱他，軟聲道：“還是外祖父心疼玉蓁。”
大抵是見她受了傷，今日的老國公格外乖順，連著和玉蓁玩了好幾把雙陸。
直到他精疲力倦，嚷著要去睡覺，玉蓁才從他的院落離開。
穿過垂花門，玉蓁看一眼天色，估摸著陳照也快下值回府了，於是她吩咐完後廚備膳，便去往前院，看是否能等到他。
冗長的廊道於院落中曲折回轉，檐下竹簾半卷，遮擋炎夏日照。
從竹簾往外看去，五步一景，十步一觀。
也能若隱若現地看見，沓來踵至走來的一行人。
隔著半掩的竹簾，玉蓁目之所及，只有他們隨著步履微動的衣擺，以及腰間佩戴的琳瑯玉飾。
玉蓁理所當然地認為是陳照，又往前幾步，打起竹簾走了出去。
孰料，來人不止是陳照。
時隔數日。
時隔她定親的這件大事。
玉蓁擡眸之時，覆又撞進那雙幽邃沈靜的漆黑瞳眸。
錯愕又納罕的恍惚之際，竟生出幾分恍若隔世的感覺。
他們迎面而來，漸行漸近，腰間玉佩擺蕩，清越瑯瑯。
直到他身上那股久違的、清冷寡淡的檀香，隨風撲入呼吸之間，她方垂首，禮數周全地躬身請安：“見過鄞王殿下。”
好像自上次他舊疾覆發，清和當著她的面給他施針診治，他病愈以後，眼睛又重睹天日。
不論是之前宮門的擦肩而過，還是今日的久別重逢。
他都沒有再綁著眼前的紗帶。
玉蓁低頭看著他衣擺下的雲紋六合靴停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然後聽見他清冽的嗓音響起：“無須多禮。”
玉蓁這才直起身，往旁邊退讓半步。
因知曉他們曾經有過交集，蕭渡還在瑞王的手裏救過她，是以陳照並未向她多言，再介紹他們互相認識，只向玉蓁道：“玉蓁，我和鄞王殿下有要事相商，還勞煩你去吩咐他們備好茶水糕點。”
玉蓁頷首應是，在一旁看著他們走遠，直至衣擺隱沒於門扉後。
*
進屋以後，陳照請蕭渡落座主位，隨後才隔著一方茶幾，坐在他的旁邊。
蕭渡若無其事地轉動手上扳指，語氣隨意：“還未來得及恭喜小公爺，府中好事將近。”
陳照牽強地笑了下，道：“嫁娶之事，也就只有男方才是既得益者。我們定國公府好不容易回來一個姑娘，還沒待上幾日，多享幾日天倫之樂，就又要走了。到時候，這偌大的定國公府，又只剩我和父親兩個孤家寡人了。”
蕭渡端起幾案上面的杯盞，淺呷半口，凝著杯中微漾的茶水，道：“小公爺亦可早日娶妻，給府裏添些人氣。”
聞言，陳照的唇畔浮現淡淡苦笑。
恍惚間，他似又絕望跪於西北的獵獵風沙中，抱著懷中滿身鮮血、氣息漸弱的少女，墮於無盡深淵。
他不禁喟然長嘆：“殿下與其關心微臣，不若也留意一下自身的終身大事，可別是遁跡空門太久，當真五蘊皆空了。”
蕭渡低眉斂眸，眼底神色不顯，“快了。”
陳照疑惑地挑了下劍眉，還未來得及細問，門口傳來一陣叩叩之音。
府裏的侍女受玉蓁囑托，將熱釅的茶湯和精致的糕點送了過來。
記起正事，陳照吩咐她們在離去之時，把門帶上。
隨著天光隔絕於門外，須臾間，偌大的屋內就只有他們二人。
正好方便他們議事。
“今日登門拜訪，叨擾小公爺，是有一件事，想請小公爺相助。”蕭渡沒在方才的話題上多言，他擱下手中的茶杯，開門見山。
“殿下請講，若能用得上末將，末將必萬死不辭。”
蕭渡取出袖中的一沓信件，交予他，“小公爺追查瑞王的蹤跡數日無果，想來也曾懷疑過有人暗中相助，將他藏匿於暗處。如今整個長安城，小公爺應該就還只有兩處未曾涉足了。”
陳照接過他遞來的信件，順著他的話說道：“一是皇城，二是東宮。”
“這些信件，可以助小公爺出入東宮。”
陳照驟然擡頭，“殿下是讓末將去懷疑自己未來的外甥女婿？”
蕭渡對上他的視線，沈寂的眸底竟是難得的浮現淡淡笑意。
“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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