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069 只是定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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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069 只是定親而已。
第69章
宮裏來人的時候, 陳照正在前朝當值。
玉蓁無法求助，更不能忤逆楚貴妃的意思。
當著這些宮人的面，她只能頷首應下, 登上馬車隨他們進宮。
一路上，玉蓁的整顆心似乎都在跟著轆轆行進的馬車顛簸, 不得安寧。
想也知道, 楚貴妃在這個節骨眼宣她入宮，是為了什麽。
——楚貴妃定是不滿定國公府的做法，要借機敲打她一番。
而事實, 也確與她所料的大差不差。
楚貴妃請她到太液池旁的闕亭一聚。
玉蓁到時, 楚貴妃正抱著懷中通體雪白的貍奴, 在為它梳理皮毛。
聽見她過來請安的聲音，她擡頭看了她一眼，隨後招呼她坐到自己身旁, 寒暄道：“先前的慶功宴本宮稱病未去, 錯過了你和陳照認親的戲碼, 今日……倒是本宮頭一回見你，果真如傳聞中的一樣，柔情綽約, 婉婉有儀。”
說到這裏，楚貴妃頓了頓，忽而意味深長地一笑：“也難怪太子會對你一見鐘情, 特意去向陛下請旨賜婚。”
此前, 玉蓁雖覺太子的提親來得突然，卻從未深想。
如今方知，這一切，當真不是巧合。
玉蓁牽強地提了下唇角, 斂眸道：“臣女惶恐，擔不起殿下的厚愛。”
楚貴妃笑了一聲，似乎帶著幾分譏嘲：“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本宮這個做母親的，理應提前幫他問問你的心意，省得像如今這樣，鬧的滿城風雨的。”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倒還從未有過上蒼垂詢，問下面是否願意接受的。
皇帝的賜婚，定國公府應該只能受著。
玉蓁並非蒙昧不知，聽不懂她話裏話外的奚落。
她不禁在心中暗嘆，面上卻是神色不顯：“還請娘娘恕罪，是定國公府思慮不周，突承隆恩曠典，受寵若驚，這才失了分寸。”
楚貴妃柳眉上挑：“當真？”
玉蓁頷首更低：“千真萬確。”
“臣女的小舅舅常年駐守邊關，不通人情世故；臣女亦是短見薄識，遇到這樣的殊恩厚渥……一時間，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楚貴妃常年養尊處優，聽慣了阿諛奉承之辭，顯然不會因她的三言兩語而消氣。
但玉蓁字句懇切，楚貴妃聽完，態度還是緩和了幾分，轉移話題問起旁的事情。
她提及的，多是她母親陳映若的舊事。
可現在，陳映若只是她名義上的姨母，玉蓁膽戰心驚地應付著，生怕言多語失，引她懷疑。
好在楚貴妃今日的目的，只是要旁敲側擊地提點她。
眼見將至午時，楚貴妃到了午憩的時候，她也不再繼續扣著玉蓁，從自己的發間取下一支步搖，簪到她的鬢邊，道：“太子喜歡你，本宮也愛屋及烏，希望你能做本宮的兒媳婦。你呢，也別辜負本宮的期望，回去勸勸你那冥頑不靈的小舅舅，讓他自己早些娶妻，別再把你的姻緣給耽擱了。”
“臣女謹記娘娘之言。”玉蓁乖順地頷首應是，接下了她的賞賜。
——也不得不接受。
楚貴妃的意思是，她可以在宮中用過午膳再回。
可玉蓁實在受不了宮裏的規行矩止，央楚貴妃身邊的嬤嬤提前放她回去。
直到邁過宮門，看見那輛可以送她回府的馬車，玉蓁如釋重負，心裏懸著的石頭也終是落了地。
她提起裙擺正要登上馬車，這時，一陣疾蹄踏破平靜。
玉蓁循聲擡首，映入眼簾的，竟是策馬奔騰而來的太子，蕭行湛。
他在車前勒馬止步，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喚道：“沈姑娘。”
他既已出聲，玉蓁自然不可能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她硬著頭皮從車廂退了出來，站回梅花凳，向他頷首施禮：“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蕭行湛騎在高大的駿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乖順的模樣，問道：“沈姑娘這是要回去了？”
玉蓁順著他的話應是：“家中有外祖父在等著，臣女得早些回去，陪他用膳。”
老國公如今的狀況幾乎是人盡皆知，他早已不覆當年英勇，現在的他跟個靈智未開的孩童似的，身邊離不得人。
按理說，她搬出老國公，太子就應體恤地放她通行。
可出乎玉蓁意料的是，聞言，蕭行湛竟是提高韁繩，掣著駿馬調轉了方向，道：“既如此，那本宮便盡地主之誼，送沈姑娘一程。”
他態度強硬，玉蓁根本就沒有回拒的餘地，錯愕地楞在原地半晌，終究是在他目光的催促下，心情沈重地上了車。
馬車轔轔轆轆地在宮道上行進著。
蕭行湛隔著厚實的車壁，開口問她今日入宮之事：“孤的母妃心直口快，或許有冒犯沈姑娘的地方，還請沈姑娘莫要見怪。”
楚貴妃唱白臉，那他就是來她的面前扮紅臉的。
玉蓁不動聲色地回答道：“貴妃娘娘要言妙道，並無不妥。”
“哦？是麽。”蕭行湛短暫沈默了幾息，“那你考慮得如何？”
他話題的轉移，令玉蓁有片刻的茫然。
楞了楞，她才回過神來，明白他同楚貴妃一樣，問的是提親的事情：“臣女再回去……勸一下舅舅。”
——她已經，完全沒得選了。
蕭行湛聞言，似是輕聲笑了下：“好，那本宮就等沈姑娘的好消息了。”
話說到這裏，他們也已經到了將要出宮的最後一道門。
行至此處，蕭行湛自不必再送。
臨別之前，出於禮數，玉蓁打起車簾，當面向他道謝：“多謝殿下相送。”
蕭行湛目不別視地凝望著她，笑道：“沈姑娘客氣了。”
——“這步搖，倒是與沈姑娘極配。”
他留下這句話以後，一聲低喝，又驅著身下駿馬回返宮廷。
玉蓁茫然地擡手，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
是方才在太液池畔，楚貴妃給她別上的那一支步搖。
玉蓁順勢取了下來，拿在手中端詳。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步搖點翠鑲玉，鳳鳥口銜珍珠流蘇。
明顯不是她一個官家女眷可以佩戴的規格。
玉蓁心頭一震，錯愕地打起車簾望向窗外，想要將步搖交還太子。
然而太子的身影早已遠去，她能望見的，只有疾蹄揚起的一騎飛塵。
一時間，玉蓁手裏的步搖如有千鈞之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在她怔怔出神之際，宮道的另一側，不徐不緩地駛來一輛青帷馬車。
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玉蓁眼神微動，正好看見隨風起落的車簾後，端坐車內的青年。
他的眼前沒再以紗帶遮覆，幽邃瞳眸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側臉的輪廓如同工筆勾勒，線條遒麗明晰，骨相卓越，氣度沈靜。
——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是蕭渡。
玉蓁櫻唇微啟，試圖開口喚他，問他是否已經好轉。
可他們的邂逅相遇只在一瞬之間，下一刻，蕭渡的馬車便毫不拖泥帶水地從她眼前駛過。
像是完全沒有註意到她的存在。
玉蓁收攏細指，將手裏的步搖握得更緊。
她放下車簾，嘆息著吩咐道：“走罷，回府。”
她收下楚貴妃相贈的這支步搖，無疑是同意了這門親事。
想來過不了多久，她便要嫁入東宮。
她也該和他，保持一些距離。
至於欠他的那些恩情……
餘生還有很長，她總有機會回報。
……
背道而馳、漸行漸遠的另一邊。
馬車停駐宮門，尉淩候在車外，輕聲喚了句：“殿下。”
他話音甫落，蕭渡打起車簾，不緊不慢地下了車。
尉淩往他的身後望了眼，道：“殿下，沈姑娘已經走遠了。我們還進宮嗎？”
他們今日進宮，是因為寧安聽聞楚貴妃召見沈姑娘，擔憂她在宮裏受委屈，所以就委托蕭渡專程走這一趟，看能否適時地為沈姑娘解圍。
然而他們好像來晚了些。
他們到時，太子已將沈姑娘送到了宮門口。
——兩人之間有說有笑，甚至沈姑娘的鬢邊，還簪著太子妃規制的步搖。
遠遠瞧著，當真是好事將近的一對璧人。
尉淩小心翼翼地覷向身旁的蕭渡，試圖探知他此刻的情緒。
可不知是他常年遁跡空門，還是他並未將方才的情景盡收眼底，蕭渡仍是那個若無其事的模樣。
聞言，他也只是神色自若地捋順袖間褶皺，道：“進宮來，自是有正事。”
“可我們不是為了沈姑娘才來的嗎……”尉淩疑惑地發問，又因他輕飄飄的一個眼神陡然噤聲，不敢再多言。
蕭渡去紫宸殿面見了皇帝。
時隔多日，皇帝的病況仍未見好，完全是靠著湯藥在吊著一條命。
他本就晚節末路，先前的那次刺殺，更是將他逼到了生死關頭。
可如今瑞王還未歸案，倘使他病危的消息傳遍朝野，恐會駭得人心惶惶，潛逃的瑞王又死灰覆燃。
為了穩住社稷，他只能封鎖消息，朝堂的一應政務，都交由太子處置。
因此當太子求見，請他賜婚，他毫不遲疑地便應下了——
太子成婚，乃是舉國同慶的喜事。
太子妃嫁入東宮，恰好還能沖沖喜。
再加上他們的這樁婚事本就是由先帝口頭約定，讓皇室和定國公府履行婚約，也能令先帝瞑目。
或許就是因為這件喜事的鼓動，今日他召見蕭渡時，精神頭明顯要好上許多。
“阿渡，你常年遁跡空門，朕還是難得見你主動進宮。說罷，你是不是有何要事回稟？”皇帝苦著臉喝完一日三次的湯藥，問道。
蕭渡每回面聖，確實都是有要務啟稟。
今日自然沒有例外。
“陛下，臣在訪查瑞王蹤跡時，逮捕了他的一個親信。”
“經嚴刑拷打，他供出瑞王不僅僅是謀逆不軌這一重罪。”
年輕的鄞王站在殿下，身姿落落如松竹，不卑不亢地上告道。
有關瑞王的劣跡昭著，皇帝也曾略有耳聞。
聞言，他竟是生出幾分困惑：“朕倒是知道這瑞王仗著天高皇帝遠，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但他還做過什麽惡事，可與謀朝篡位並罪？”
要知道，謀反已是十惡重罪之首。
皇帝想不起來，這瑞王還做過什麽，是他不曾知曉的。
他話音甫落，蕭渡徐緩擡首，漆黑的瞳眸正好和他四目相對。
“陛下可還記得數年前，圖謀背叛朝廷、和敵軍勾結的六皇子，蕭行琛。”他語調輕緩，如是問道。
雲淡風輕的只言片語，卻令皇帝的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蕭行琛，曾經他最為看重的嫡子。
他這個嫡子可謂是龍章鳳姿，絕倫逸群，兼資文武。
如無意外，蕭行琛才是那個理之當然的太子。
可他後來竟為了冒功邀賞，和敵營互通有無，虛假聲勢。
結果敵軍佯輸詐敗，利用他給的情報直攻腹背。
而他也在逃亡中死生未蔔，下落不明。
皇帝握緊龍首樣式的扶手，赫然而怒：“怎麽，難道你想說蕭行琛的通敵之罪有冤情？是瑞王設計陷害的？可是阿渡，當年你不在朝野，不知他的定罪是因為證據確鑿！”
“他和敵營互通的文書，刑部至今還留存著，那上面有他的私印，字跡也確是他本人無疑！就連他蕭行琛的親信，都在指認他的吃裏扒外！”
對於蕭行琛的背叛，皇帝起先也是不信的。
然，鐵證如山，無可辯駁，由不得他不信。
面臨皇帝的駁斥，蕭渡仍是寂然不動。
等他激動地說完，他才繼續道：“字跡可以作偽，人心亦是瞬息萬變。”
“陛下是不信真相，還是不敢相信真相？”
皇帝又是一陣沈默。
他已經認命地接受地當年的結果。
如今又要倏然推翻他的認知，一時片刻的，他怎能接受？
皇帝往後靠了靠，指尖摁住眉心，隱隱又有舊疾覆發的跡象。
好在緘默良久，他終是平緩了呼吸，轉而開口問道：“你查到的這些，都是真的麽？”
蕭渡道：“還缺一些實證。”
皇帝順著他的話接著道：所以你進宮來，就是想舊案重啟，另從瑞王的身上查證。”
蕭渡：“是。”
皇帝思忖片刻，嘆道：“好，那朕就給你這個權利。”
……
蕭渡甫一出宮，早早候在宮門的女官便迎了上來。
蕭渡認得，是寧安近旁的親信，姓宋。
宋女官直截了當地道明來意：“殿下，長公主請您去府上一敘。”
寧安的府邸就在皇城之內，是以不消半盞茶的功夫，馬車就停在了長公主府的門前。
寧安請他過來的理由非常簡單。
“本宮托你的事情辦得如何？”她端起茶盞淺呷半口，問道。
蕭渡反問道：“姑母又為何非要我去？”
寧安看著他這漫不加意的模樣就有些來氣：“你是避世離俗太久，當真四大皆空了？你別以為本宮看不出你的心思，難道你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玉蓁和太子定親，無動於衷？”
蕭渡擡眸看她，眼底深邃，“只是定親而已。”
成不成，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恍惚之際，他又想起前世——
他不也是在她成親的當日，再將她奪到身邊的麽？
寧安卻是抓住了他的避而不答：“所以你是承認了，你對玉蓁有意思。”
蕭渡沒有否認：“那又如何？”
因為前世今生的羈絆，他不可能對她毫無感覺。
至於是前世延續的欲念，還是油然而生的情意。
他也說不清楚。
寧安不禁冷笑出聲：“我就說，以你對她上心的這個程度，定然不是出於好心。”
“本宮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法子，能夠阻攔這門先帝定下的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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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宮裏來人的時候, 陳照正在前朝當值。
玉蓁無法求助，更不能忤逆楚貴妃的意思。
當著這些宮人的面，她只能頷首應下, 登上馬車隨他們進宮。
一路上，玉蓁的整顆心似乎都在跟著轆轆行進的馬車顛簸, 不得安寧。
想也知道, 楚貴妃在這個節骨眼宣她入宮，是為了什麽。
——楚貴妃定是不滿定國公府的做法，要借機敲打她一番。
而事實, 也確與她所料的大差不差。
楚貴妃請她到太液池旁的闕亭一聚。
玉蓁到時, 楚貴妃正抱著懷中通體雪白的貍奴, 在為它梳理皮毛。
聽見她過來請安的聲音，她擡頭看了她一眼，隨後招呼她坐到自己身旁, 寒暄道：“先前的慶功宴本宮稱病未去, 錯過了你和陳照認親的戲碼, 今日……倒是本宮頭一回見你，果真如傳聞中的一樣，柔情綽約, 婉婉有儀。”
說到這裏，楚貴妃頓了頓，忽而意味深長地一笑：“也難怪太子會對你一見鐘情, 特意去向陛下請旨賜婚。”
此前, 玉蓁雖覺太子的提親來得突然，卻從未深想。
如今方知，這一切，當真不是巧合。
玉蓁牽強地提了下唇角, 斂眸道：“臣女惶恐，擔不起殿下的厚愛。”
楚貴妃笑了一聲，似乎帶著幾分譏嘲：“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本宮這個做母親的，理應提前幫他問問你的心意，省得像如今這樣，鬧的滿城風雨的。”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倒還從未有過上蒼垂詢，問下面是否願意接受的。
皇帝的賜婚，定國公府應該只能受著。
玉蓁並非蒙昧不知，聽不懂她話裏話外的奚落。
她不禁在心中暗嘆，面上卻是神色不顯：“還請娘娘恕罪，是定國公府思慮不周，突承隆恩曠典，受寵若驚，這才失了分寸。”
楚貴妃柳眉上挑：“當真？”
玉蓁頷首更低：“千真萬確。”
“臣女的小舅舅常年駐守邊關，不通人情世故；臣女亦是短見薄識，遇到這樣的殊恩厚渥……一時間，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楚貴妃常年養尊處優，聽慣了阿諛奉承之辭，顯然不會因她的三言兩語而消氣。
但玉蓁字句懇切，楚貴妃聽完，態度還是緩和了幾分，轉移話題問起旁的事情。
她提及的，多是她母親陳映若的舊事。
可現在，陳映若只是她名義上的姨母，玉蓁膽戰心驚地應付著，生怕言多語失，引她懷疑。
好在楚貴妃今日的目的，只是要旁敲側擊地提點她。
眼見將至午時，楚貴妃到了午憩的時候，她也不再繼續扣著玉蓁，從自己的發間取下一支步搖，簪到她的鬢邊，道：“太子喜歡你，本宮也愛屋及烏，希望你能做本宮的兒媳婦。你呢，也別辜負本宮的期望，回去勸勸你那冥頑不靈的小舅舅，讓他自己早些娶妻，別再把你的姻緣給耽擱了。”
“臣女謹記娘娘之言。”玉蓁乖順地頷首應是，接下了她的賞賜。
——也不得不接受。
楚貴妃的意思是，她可以在宮中用過午膳再回。
可玉蓁實在受不了宮裏的規行矩止，央楚貴妃身邊的嬤嬤提前放她回去。
直到邁過宮門，看見那輛可以送她回府的馬車，玉蓁如釋重負，心裏懸著的石頭也終是落了地。
她提起裙擺正要登上馬車，這時，一陣疾蹄踏破平靜。
玉蓁循聲擡首，映入眼簾的，竟是策馬奔騰而來的太子，蕭行湛。
他在車前勒馬止步，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喚道：“沈姑娘。”
他既已出聲，玉蓁自然不可能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她硬著頭皮從車廂退了出來，站回梅花凳，向他頷首施禮：“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蕭行湛騎在高大的駿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乖順的模樣，問道：“沈姑娘這是要回去了？”
玉蓁順著他的話應是：“家中有外祖父在等著，臣女得早些回去，陪他用膳。”
老國公如今的狀況幾乎是人盡皆知，他早已不覆當年英勇，現在的他跟個靈智未開的孩童似的，身邊離不得人。
按理說，她搬出老國公，太子就應體恤地放她通行。
可出乎玉蓁意料的是，聞言，蕭行湛竟是提高韁繩，掣著駿馬調轉了方向，道：“既如此，那本宮便盡地主之誼，送沈姑娘一程。”
他態度強硬，玉蓁根本就沒有回拒的餘地，錯愕地楞在原地半晌，終究是在他目光的催促下，心情沈重地上了車。
馬車轔轔轆轆地在宮道上行進著。
蕭行湛隔著厚實的車壁，開口問她今日入宮之事：“孤的母妃心直口快，或許有冒犯沈姑娘的地方，還請沈姑娘莫要見怪。”
楚貴妃唱白臉，那他就是來她的面前扮紅臉的。
玉蓁不動聲色地回答道：“貴妃娘娘要言妙道，並無不妥。”
“哦？是麽。”蕭行湛短暫沈默了幾息，“那你考慮得如何？”
他話題的轉移，令玉蓁有片刻的茫然。
楞了楞，她才回過神來，明白他同楚貴妃一樣，問的是提親的事情：“臣女再回去……勸一下舅舅。”
——她已經，完全沒得選了。
蕭行湛聞言，似是輕聲笑了下：“好，那本宮就等沈姑娘的好消息了。”
話說到這裏，他們也已經到了將要出宮的最後一道門。
行至此處，蕭行湛自不必再送。
臨別之前，出於禮數，玉蓁打起車簾，當面向他道謝：“多謝殿下相送。”
蕭行湛目不別視地凝望著她，笑道：“沈姑娘客氣了。”
——“這步搖，倒是與沈姑娘極配。”
他留下這句話以後，一聲低喝，又驅著身下駿馬回返宮廷。
玉蓁茫然地擡手，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
是方才在太液池畔，楚貴妃給她別上的那一支步搖。
玉蓁順勢取了下來，拿在手中端詳。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步搖點翠鑲玉，鳳鳥口銜珍珠流蘇。
明顯不是她一個官家女眷可以佩戴的規格。
玉蓁心頭一震，錯愕地打起車簾望向窗外，想要將步搖交還太子。
然而太子的身影早已遠去，她能望見的，只有疾蹄揚起的一騎飛塵。
一時間，玉蓁手裏的步搖如有千鈞之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在她怔怔出神之際，宮道的另一側，不徐不緩地駛來一輛青帷馬車。
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玉蓁眼神微動，正好看見隨風起落的車簾後，端坐車內的青年。
他的眼前沒再以紗帶遮覆，幽邃瞳眸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側臉的輪廓如同工筆勾勒，線條遒麗明晰，骨相卓越，氣度沈靜。
——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是蕭渡。
玉蓁櫻唇微啟，試圖開口喚他，問他是否已經好轉。
可他們的邂逅相遇只在一瞬之間，下一刻，蕭渡的馬車便毫不拖泥帶水地從她眼前駛過。
像是完全沒有註意到她的存在。
玉蓁收攏細指，將手裏的步搖握得更緊。
她放下車簾，嘆息著吩咐道：“走罷，回府。”
她收下楚貴妃相贈的這支步搖，無疑是同意了這門親事。
想來過不了多久，她便要嫁入東宮。
她也該和他，保持一些距離。
至於欠他的那些恩情……
餘生還有很長，她總有機會回報。
……
背道而馳、漸行漸遠的另一邊。
馬車停駐宮門，尉淩候在車外，輕聲喚了句：“殿下。”
他話音甫落，蕭渡打起車簾，不緊不慢地下了車。
尉淩往他的身後望了眼，道：“殿下，沈姑娘已經走遠了。我們還進宮嗎？”
他們今日進宮，是因為寧安聽聞楚貴妃召見沈姑娘，擔憂她在宮裏受委屈，所以就委托蕭渡專程走這一趟，看能否適時地為沈姑娘解圍。
然而他們好像來晚了些。
他們到時，太子已將沈姑娘送到了宮門口。
——兩人之間有說有笑，甚至沈姑娘的鬢邊，還簪著太子妃規制的步搖。
遠遠瞧著，當真是好事將近的一對璧人。
尉淩小心翼翼地覷向身旁的蕭渡，試圖探知他此刻的情緒。
可不知是他常年遁跡空門，還是他並未將方才的情景盡收眼底，蕭渡仍是那個若無其事的模樣。
聞言，他也只是神色自若地捋順袖間褶皺，道：“進宮來，自是有正事。”
“可我們不是為了沈姑娘才來的嗎……”尉淩疑惑地發問，又因他輕飄飄的一個眼神陡然噤聲，不敢再多言。
蕭渡去紫宸殿面見了皇帝。
時隔多日，皇帝的病況仍未見好，完全是靠著湯藥在吊著一條命。
他本就晚節末路，先前的那次刺殺，更是將他逼到了生死關頭。
可如今瑞王還未歸案，倘使他病危的消息傳遍朝野，恐會駭得人心惶惶，潛逃的瑞王又死灰覆燃。
為了穩住社稷，他只能封鎖消息，朝堂的一應政務，都交由太子處置。
因此當太子求見，請他賜婚，他毫不遲疑地便應下了——
太子成婚，乃是舉國同慶的喜事。
太子妃嫁入東宮，恰好還能沖沖喜。
再加上他們的這樁婚事本就是由先帝口頭約定，讓皇室和定國公府履行婚約，也能令先帝瞑目。
或許就是因為這件喜事的鼓動，今日他召見蕭渡時，精神頭明顯要好上許多。
“阿渡，你常年遁跡空門，朕還是難得見你主動進宮。說罷，你是不是有何要事回稟？”皇帝苦著臉喝完一日三次的湯藥，問道。
蕭渡每回面聖，確實都是有要務啟稟。
今日自然沒有例外。
“陛下，臣在訪查瑞王蹤跡時，逮捕了他的一個親信。”
“經嚴刑拷打，他供出瑞王不僅僅是謀逆不軌這一重罪。”
年輕的鄞王站在殿下，身姿落落如松竹，不卑不亢地上告道。
有關瑞王的劣跡昭著，皇帝也曾略有耳聞。
聞言，他竟是生出幾分困惑：“朕倒是知道這瑞王仗著天高皇帝遠，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但他還做過什麽惡事，可與謀朝篡位並罪？”
要知道，謀反已是十惡重罪之首。
皇帝想不起來，這瑞王還做過什麽，是他不曾知曉的。
他話音甫落，蕭渡徐緩擡首，漆黑的瞳眸正好和他四目相對。
“陛下可還記得數年前，圖謀背叛朝廷、和敵軍勾結的六皇子，蕭行琛。”他語調輕緩，如是問道。
雲淡風輕的只言片語，卻令皇帝的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蕭行琛，曾經他最為看重的嫡子。
他這個嫡子可謂是龍章鳳姿，絕倫逸群，兼資文武。
如無意外，蕭行琛才是那個理之當然的太子。
可他後來竟為了冒功邀賞，和敵營互通有無，虛假聲勢。
結果敵軍佯輸詐敗，利用他給的情報直攻腹背。
而他也在逃亡中死生未蔔，下落不明。
皇帝握緊龍首樣式的扶手，赫然而怒：“怎麽，難道你想說蕭行琛的通敵之罪有冤情？是瑞王設計陷害的？可是阿渡，當年你不在朝野，不知他的定罪是因為證據確鑿！”
“他和敵營互通的文書，刑部至今還留存著，那上面有他的私印，字跡也確是他本人無疑！就連他蕭行琛的親信，都在指認他的吃裏扒外！”
對於蕭行琛的背叛，皇帝起先也是不信的。
然，鐵證如山，無可辯駁，由不得他不信。
面臨皇帝的駁斥，蕭渡仍是寂然不動。
等他激動地說完，他才繼續道：“字跡可以作偽，人心亦是瞬息萬變。”
“陛下是不信真相，還是不敢相信真相？”
皇帝又是一陣沈默。
他已經認命地接受地當年的結果。
如今又要倏然推翻他的認知，一時片刻的，他怎能接受？
皇帝往後靠了靠，指尖摁住眉心，隱隱又有舊疾覆發的跡象。
好在緘默良久，他終是平緩了呼吸，轉而開口問道：“你查到的這些，都是真的麽？”
蕭渡道：“還缺一些實證。”
皇帝順著他的話接著道：所以你進宮來，就是想舊案重啟，另從瑞王的身上查證。”
蕭渡：“是。”
皇帝思忖片刻，嘆道：“好，那朕就給你這個權利。”
……
蕭渡甫一出宮，早早候在宮門的女官便迎了上來。
蕭渡認得，是寧安近旁的親信，姓宋。
宋女官直截了當地道明來意：“殿下，長公主請您去府上一敘。”
寧安的府邸就在皇城之內，是以不消半盞茶的功夫，馬車就停在了長公主府的門前。
寧安請他過來的理由非常簡單。
“本宮托你的事情辦得如何？”她端起茶盞淺呷半口，問道。
蕭渡反問道：“姑母又為何非要我去？”
寧安看著他這漫不加意的模樣就有些來氣：“你是避世離俗太久，當真四大皆空了？你別以為本宮看不出你的心思，難道你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玉蓁和太子定親，無動於衷？”
蕭渡擡眸看她，眼底深邃，“只是定親而已。”
成不成，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恍惚之際，他又想起前世——
他不也是在她成親的當日，再將她奪到身邊的麽？
寧安卻是抓住了他的避而不答：“所以你是承認了，你對玉蓁有意思。”
蕭渡沒有否認：“那又如何？”
因為前世今生的羈絆，他不可能對她毫無感覺。
至於是前世延續的欲念，還是油然而生的情意。
他也說不清楚。
寧安不禁冷笑出聲：“我就說，以你對她上心的這個程度，定然不是出於好心。”
“本宮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法子，能夠阻攔這門先帝定下的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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