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47 將他們隔絕在了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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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047 將他們隔絕在了兩處。
第47章
玉蓁沒想到, 自己會在這樣的場景下，和蕭渡再次重逢。
許是因為驚魂未定，又許是因為難堪。
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應當如何面對他。
只低垂著腦袋，斂眸看著腳下的地面。
直到, 一雙烏皮六合靴踩過淺草, 闖進她的視野。
玉蓁一楞，下意識地擡頭。
來人是蕭渡身邊的一個侍衛，他的臂彎搭著一件雲紋織金羅大氅, 站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將大氅遞給她, 中規中矩地道：“姑娘, 時間緊迫，還請姑娘隨我們一起，離開這是非之地。”
似是為了顯出他這件大氅的用處, 其時風過, 帶著料峭的涼意侵肌, 使得玉蓁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看了眼侍衛手中的大氅，眸光微動，又望向不遠處身騎駿馬的蕭渡。
不知何時, 他方才肩披的那件大氅已然杳無蹤影，眼下，只穿著一身靛藍暗紋襕袍, 幾乎融於夜色之中, 僅有領口露出的一截雪白中衣，襯著他白皙的面龐，利落幹凈，又清雋挺秀。
對上她望過來的目光, 蕭渡仍是沒有半分的波動，只默不作聲地側過頭去，看遠方的滔天火光中，愈演愈烈的戰況。
槍聲刀影愈發的近了。
玉蓁明白他的心意，也沒再忸怩，接過侍衛遞來的大氅，披到肩上抵禦這夜間寒涼。
她披著大氅，隨侍衛往蕭渡那邊走去。
顧及到男女大防，侍衛將自己的坐騎牽了出來，準備讓給玉蓁，自己和同僚共乘一騎。
可玉蓁站在那匹比她高上許多的駿馬前，如實相告：“我不會騎馬。”
這樣的一句話，頓時讓侍衛犯了難。
——今夜的行動鮮有人知，連殿下都是馭馬，沒有乘車。
而他們的這一行人當中，自然也不可能會有女子與她同行。
若她是尋常女子倒也還好，可眼前的這位姑娘，顯然是與殿下關系匪淺。
他又怎敢冒犯？
“這……”侍衛為難地撓撓頭，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蕭渡，問道，“殿下，這可如何是好？”
聞言，蕭渡終是眼神微動，再次垂眸睥向跟前的玉蓁。
不同於方才的遙遙相望，眼下，她就站在他近前，離他僅有幾步之遙。
——這是自慈恩寺別後，他們離得最近的一次。
許是多日在城外為疫情奔波，她好像又消減了許多。
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空落落的，愈發顯得她身形單薄，弱不勝衣。
此刻，她亦因為侍衛的詢問，擡首朝他望來。
她的身後，是嘶喊的打鬥聲，刀光劍影，烽火連天。
可她望向他的那雙瞳眸幹凈，絕處逢生的餘悸令她淚眼朦朧，仿若盛著盈盈月輝。
泫然欲泣，楚楚可憐。
對上這樣一雙眼睛，蕭渡不禁有片刻的怔忡。
他默了一瞬，到底向她伸手，冷聲道：“上馬。”
遞到她面前的那只手骨節分明，玉蓁楞了楞，竟有些意外他的這個舉動。
玉蓁眨了眨眼，略有些遲疑地、不確定地將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甫一觸及他手中的微涼溫度，蕭渡便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拽一提。
玉蓁就著他的力道，輕而易舉地便踩著腳鐙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前，陷入了他懷中。
頃刻間，獨屬於他身上的那股冷香密不透風地將她包圍，帶著侵略性，絲絲縷縷地透進她的呼吸。
玉蓁坐在他懷裏，感受著身後的陌生體溫，不自在地脊背僵直，屏住了氣息。
不過，美人在懷，蕭渡似乎沒有半點旖旎心思。
待她坐穩，他毫不遲疑地提緊韁繩，低喝一聲，驅著身下駿馬繼續前行。
他這一帶頭，後面的侍衛也緊隨著躍馬揚鞭，忙不疊跟上。
馬蹄聲踏破夜色，在昏暗的道路上疾馳，穿過斑駁樹影，很快便將遠方的廝打甩到身後。
晚風沁著涼意，從耳邊呼嘯而過。
直到再也聽不清後面的喧囂，玉蓁才因拂面的涼風，如大夢初醒般，切實地意識到眼下的處境。
接二連三的變故，令她驚魂未定，思緒輕飄飄的，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如今她能真實感受到的，只有馬背的顛簸，以及身後人牽緊韁繩靠近時，從後背遞來的溫熱體溫。
玉蓁垂眸看著圈在她身前的那只手，心跳莫名滯漏了半拍。
她穩住呼吸，情不自禁地問道：“殿下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風將她輕柔的嗓音吹散在夜裏，模糊得有些聽不太清。
玉蓁背對著他，也看不見他的神情。
就在她以為，他沒有聽見時。
伴隨著他胸腔的輕微震動，傳來了他的聲音：“那你呢，你孤身一人，又為何會到荒郊野外？”
不知是夜太涼，還是風太冷。
玉蓁總感覺他的這句反問帶著幾分寒意。
一時間，玉蓁竟有些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從慌亂中理清思緒，囁嚅道：“我、我是因為白日裏見到太子殿下收到急報，說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所以就想轉告給清和師父……”
聞言，蕭渡不由得提了下唇角：“因此你就一路找到了那邊？”
玉蓁難為情地一頷首，也覺得自己沖動之下的決定過於愚蠢，是以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蕭渡垂眸看一眼此刻她乖順的後腦，不禁又問：“若是我沒有及時趕到呢，你當如何？”
若說他前一句反問是讓她覺得局促，那他的這一問，則是讓她瞬間如墜冰窖，分外難堪。
玉蓁瞬間慘白了小臉，攥緊了身前的鞍韉。
她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要想和那些手持兇器的惡徒硬碰硬，必然是以卵擊石，不自量力。
她只是想茍全性命，活下來。
那樣孤立無援的情境下，她也只有那麽一條路可以走——
那些惡徒雖是身份成謎，可總歸是男人。
男人的話，又總是抵不過色之一字。
如果能用她的清白博得一線生機，那也未嘗不可。
蕭渡既這般問了，想來也是瞧見了她方才的小動作。
若他是旁的不相幹之人，那她不覺得自己出於求生的本能，有何過錯。
可不知為何，面對他，玉蓁總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或許，是因為他們中間隔著天壤之別。
他如謫仙纖塵不染，而她在他面前，則是在泥濘裏掙紮的螻蟻，總歸是有些上不得臺面的。
靠近了他，便使白玉有了瑕疵。
玉蓁不禁有些怔神。
晚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帶著沁骨的涼意。
她在冷風中慢慢回過神來，望著黑夜中晦暗不清的前路，緩聲回答道：“那我也會竭盡全力，活下來。”
但他既瞧不上她這樣的做派，那她也會如他所願，不會再和他糾纏。
她嗓音極低，可卻隱隱帶著幾分堅韌，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了蕭渡耳中。
對於這樣的回答，蕭渡並沒有覺得意外。
畢竟前世，她為了活命，甘願和他虛與委蛇。
恍惚之間，前世的種種跑馬觀花，如浮光掠影，從他的眼前一幀幀閃過——
彼時，她作為戰敗國獻給他的戰利品，孤身來到他的國度。
初來乍到，她還有幾分傲骨。
紅燭搖曳的燈光中，他伸指挑起她的下頜，她不動聲色地別過頭，躲避他的碰觸，掩不住對他的抗拒。
可後來，她走到絕境，卻是親自點燈，當著他的面，在幽暗的燭光中，緩慢褪去輕薄衣衫，任由朦朧光影輝映冰肌玉骨。
一如方才，她面臨那群惡徒，將要做出的抉擇。
她如枝頭梨花荏弱，無依無靠，亦如蒲葦堅韌，溫柔而又倔強。
她這樣惜命的人，卻偏偏在得知她那個未婚夫的死訊時，心如死灰，萬念俱滅，自城樓上一躍而下。
久遠的回憶如鏡花水月，虛無縹緲，眨眼間便似泡影消散。
遲遲停留在他腦海中的，就只有她墜下城樓之際，風鼓起的翩翩裙袂，以及飄散風中的如瀑青絲。
恰逢此時，晚風又起，吹動她半挽的髻鬟，有幾縷發絲順著微風飄動，挾帶著她身上的淡淡清香，拂過他的面頰，帶起一片酥酥麻麻的癢——
是極其真切的感受。
而蕭渡的神思，也因她發間逸散鼻端的香氣，逐漸從遙遠的前世抽離出來。
他眼神微動，目光落在身前的玉蓁身上。
許是因為拘謹，她背對著他，沒和他靠得太近，倔強地逞強，抓著身前的鞍韉穩住身形，以防自己從顛簸的馬背上跌落，用力時，瘦削的肩膀似有些瑟縮，顯得格外單薄。
可疾馳在夜間道路上的駿馬，註定不會平穩。
下一刻，他們身下的駿馬便因踩到路面的坑坎之處，劇烈顛簸了下。
玉蓁一時沒坐穩，身形隨其一晃，險些摔了下去。
出於自保的本能，她下意識地尋找著力點，伸手就抓住了蕭渡橫在她身前的手臂。
但這樣顯然並不穩妥。
蕭渡當即騰出那只手，轉而握住她的細腰，將她扶正。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皆是潛意識的反應。
待玉蓁借著他扶於腰間的力道坐直身子，驚魂未定之餘，終是在急促的心跳聲中緩過神來，意識到眼下的處境。
蕭渡的手仍扶在她的腰側，掌心的溫度隔著夏日單薄的衣衫，灼燙著她腰際的那片肌膚。
玉蓁當即紅了臉頰，脊背僵直，因驚嚇加快的心跳更是在羞赧中又快了半拍。
好在夜色晦暗，蕭渡並未發現她的僵硬和不自在。
但良好的涵養還是讓他及時收回了手。
——“抱歉。”
晚風將他的聲音吹到耳畔。
玉蓁不禁有片刻的楞怔，沒想到他會為這樣的小事向她道歉。
隨著他的嗓音消散風中，方才郁積在心口、連她也未曾察覺的幽怨，似乎也跟著化為泡影。
玉蓁迎著拂面的晚風，無措地眨眨眼，最終還是沒能再開口，說些什麽。
馬蹄匆促，馳騁於夜。
本就不遠的路程，少傾便至。
遠遠看到城樓懸掛的些微燈火時，蕭渡就提前收緊韁繩，慢了下來。
他先行下馬，留玉蓁獨乘，然後牽著駿馬，走完了最後的幾步。
之前滯留城外的那些流民不知去往了何處，如今駐守城門的，只有披堅執銳、嚴陣以待的金吾衛。
見到放緩速度走近的蕭渡一行，他們下意識地橫戟阻攔。
可隨著距離的縮減，微弱的火光將行近的青年勾勒出輪廓。
負責看守的將領忙不疊上前，作揖致歉：“還請鄞王殿下恕罪，末將眼拙，未曾識出殿下。”
蕭渡將手中牽馬的韁繩轉遞給身後的侍衛，擺手道：“無妨，本王也只是送人進城。”
他的言外之意，是不準備回去。
玉蓁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便也知道，他們的同行之路，應該是到此為止了。
她不想耽擱他們的時間，沒有過多遲疑，亦欲跟著下馬。
奈何她不通馬術，如何都踩不穩腳鐙。
半掛在馬身搖搖欲墜之際，一只手托住她的肘臂，穩穩扶住了她。
隔著單薄的衫袖，玉蓁能切實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
她不禁一怔，循著那只手遞來的方向側首看去。
不期然便對上一雙黑曜石般的瞳眸，漆黑的眼底映著漫天星辰，卻照不出他眸裏的情緒。
玉蓁雖然意外他的這一舉動，有片刻的僵硬，但終究還是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扶持，小心翼翼地下了馬。
直到她穩穩地站在了地面，身旁的蕭渡才不動聲色地松開她，收回了手。
或許他扶她只是出於好心，可落在旁人眼裏，終究是變了點意思。
不遠處的金吾衛將領見常年蕭然塵外的鄞王對一女子如此珍而重之，難免驚詫。
他實在沒想到，向來離世異俗、不問塵事的鄞王殿下，竟然還會有這般鐘意之人。
就在他楞神的片刻，玉蓁也跟著蕭渡，緩步向他們走近。
而燃燒跳動的火光，也將他們的身形逐漸勾勒清晰。
清雋矜貴的天潢貴胄，和玉骨冰姿的佳人，一前一後地行進，宛如一對璧人從畫中走出。
直到他們走到跟前，那個將領才在蕭渡的眼神示意下，倏然回過神來，揮手指示手下開啟城門。
伴隨著沈重的啟夏門緩緩推動的聲響，將領也解釋了封城的原因：“午後糧倉起火，不知怎的就傳到了流民耳中。這些流民恐是擔憂朝廷儲糧不夠，要放棄他們，因此便暴.動起來……太子殿下為了穩住民心，就只好說安化門那邊還有足夠的糧食，於是便將他們支到了西邊的安化門。”
長安城並非寸土尺地，單是南邊，從西至東便有安化、明德和啟夏三道大門。
而啟夏門居東，多是王公貴族、達官顯貴出入的地方，因此敢留在此處的流民也算不得多，被支到旁處以後，更是顯得此地尤為冷清。
只是玉蓁仍有些想不通，若是安化門那邊亦有流民鬧事，又該如何頂得住那麽多流民的發難。
況且，離城門不遠的地方，疑似已有叛軍攻近……
不過，這好像並不是她該思考的事情。
等將領把因果道完，啟夏門也終是開了半邊。
蕭渡望著半敞的門後，用不高不低的聲音提醒道：“進去罷。”
玉蓁楞了楞，知道京畿出事，他身為皇室的親王，自不會置身事外，繼續陪她進城。
於是她也不再遲疑，向身前的蕭渡福了福身，道：“多謝殿下。”
蕭渡雖未與她同行，但還是指派了一個隨身侍衛，護送她回去。
待邁過城門，聽著身後的門緩緩闔上，玉蓁仍是忍不住回首，望向身後。
很奇怪，他明明不想和她走得太近，也不願與她有過多的牽扯。
按理說，分別之後，他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
可玉蓁驀然回首的這一望，透過逐漸掩閉成一條縫的城門，還是瞧見了，微弱的燈火中，長身而立的那道影子——
似乎在隔著濃重夜色，和她對望。
直到，城門重重闔上，將他們隔絕在了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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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玉蓁沒想到, 自己會在這樣的場景下，和蕭渡再次重逢。
許是因為驚魂未定，又許是因為難堪。
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應當如何面對他。
只低垂著腦袋，斂眸看著腳下的地面。
直到, 一雙烏皮六合靴踩過淺草, 闖進她的視野。
玉蓁一楞，下意識地擡頭。
來人是蕭渡身邊的一個侍衛，他的臂彎搭著一件雲紋織金羅大氅, 站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將大氅遞給她, 中規中矩地道：“姑娘, 時間緊迫，還請姑娘隨我們一起，離開這是非之地。”
似是為了顯出他這件大氅的用處, 其時風過, 帶著料峭的涼意侵肌, 使得玉蓁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看了眼侍衛手中的大氅，眸光微動，又望向不遠處身騎駿馬的蕭渡。
不知何時, 他方才肩披的那件大氅已然杳無蹤影，眼下，只穿著一身靛藍暗紋襕袍, 幾乎融於夜色之中, 僅有領口露出的一截雪白中衣，襯著他白皙的面龐，利落幹凈，又清雋挺秀。
對上她望過來的目光, 蕭渡仍是沒有半分的波動，只默不作聲地側過頭去，看遠方的滔天火光中，愈演愈烈的戰況。
槍聲刀影愈發的近了。
玉蓁明白他的心意，也沒再忸怩，接過侍衛遞來的大氅，披到肩上抵禦這夜間寒涼。
她披著大氅，隨侍衛往蕭渡那邊走去。
顧及到男女大防，侍衛將自己的坐騎牽了出來，準備讓給玉蓁，自己和同僚共乘一騎。
可玉蓁站在那匹比她高上許多的駿馬前，如實相告：“我不會騎馬。”
這樣的一句話，頓時讓侍衛犯了難。
——今夜的行動鮮有人知，連殿下都是馭馬，沒有乘車。
而他們的這一行人當中，自然也不可能會有女子與她同行。
若她是尋常女子倒也還好，可眼前的這位姑娘，顯然是與殿下關系匪淺。
他又怎敢冒犯？
“這……”侍衛為難地撓撓頭，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蕭渡，問道，“殿下，這可如何是好？”
聞言，蕭渡終是眼神微動，再次垂眸睥向跟前的玉蓁。
不同於方才的遙遙相望，眼下，她就站在他近前，離他僅有幾步之遙。
——這是自慈恩寺別後，他們離得最近的一次。
許是多日在城外為疫情奔波，她好像又消減了許多。
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空落落的，愈發顯得她身形單薄，弱不勝衣。
此刻，她亦因為侍衛的詢問，擡首朝他望來。
她的身後，是嘶喊的打鬥聲，刀光劍影，烽火連天。
可她望向他的那雙瞳眸幹凈，絕處逢生的餘悸令她淚眼朦朧，仿若盛著盈盈月輝。
泫然欲泣，楚楚可憐。
對上這樣一雙眼睛，蕭渡不禁有片刻的怔忡。
他默了一瞬，到底向她伸手，冷聲道：“上馬。”
遞到她面前的那只手骨節分明，玉蓁楞了楞，竟有些意外他的這個舉動。
玉蓁眨了眨眼，略有些遲疑地、不確定地將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甫一觸及他手中的微涼溫度，蕭渡便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拽一提。
玉蓁就著他的力道，輕而易舉地便踩著腳鐙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前，陷入了他懷中。
頃刻間，獨屬於他身上的那股冷香密不透風地將她包圍，帶著侵略性，絲絲縷縷地透進她的呼吸。
玉蓁坐在他懷裏，感受著身後的陌生體溫，不自在地脊背僵直，屏住了氣息。
不過，美人在懷，蕭渡似乎沒有半點旖旎心思。
待她坐穩，他毫不遲疑地提緊韁繩，低喝一聲，驅著身下駿馬繼續前行。
他這一帶頭，後面的侍衛也緊隨著躍馬揚鞭，忙不疊跟上。
馬蹄聲踏破夜色，在昏暗的道路上疾馳，穿過斑駁樹影，很快便將遠方的廝打甩到身後。
晚風沁著涼意，從耳邊呼嘯而過。
直到再也聽不清後面的喧囂，玉蓁才因拂面的涼風，如大夢初醒般，切實地意識到眼下的處境。
接二連三的變故，令她驚魂未定，思緒輕飄飄的，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如今她能真實感受到的，只有馬背的顛簸，以及身後人牽緊韁繩靠近時，從後背遞來的溫熱體溫。
玉蓁垂眸看著圈在她身前的那只手，心跳莫名滯漏了半拍。
她穩住呼吸，情不自禁地問道：“殿下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風將她輕柔的嗓音吹散在夜裏，模糊得有些聽不太清。
玉蓁背對著他，也看不見他的神情。
就在她以為，他沒有聽見時。
伴隨著他胸腔的輕微震動，傳來了他的聲音：“那你呢，你孤身一人，又為何會到荒郊野外？”
不知是夜太涼，還是風太冷。
玉蓁總感覺他的這句反問帶著幾分寒意。
一時間，玉蓁竟有些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從慌亂中理清思緒，囁嚅道：“我、我是因為白日裏見到太子殿下收到急報，說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所以就想轉告給清和師父……”
聞言，蕭渡不由得提了下唇角：“因此你就一路找到了那邊？”
玉蓁難為情地一頷首，也覺得自己沖動之下的決定過於愚蠢，是以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蕭渡垂眸看一眼此刻她乖順的後腦，不禁又問：“若是我沒有及時趕到呢，你當如何？”
若說他前一句反問是讓她覺得局促，那他的這一問，則是讓她瞬間如墜冰窖，分外難堪。
玉蓁瞬間慘白了小臉，攥緊了身前的鞍韉。
她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要想和那些手持兇器的惡徒硬碰硬，必然是以卵擊石，不自量力。
她只是想茍全性命，活下來。
那樣孤立無援的情境下，她也只有那麽一條路可以走——
那些惡徒雖是身份成謎，可總歸是男人。
男人的話，又總是抵不過色之一字。
如果能用她的清白博得一線生機，那也未嘗不可。
蕭渡既這般問了，想來也是瞧見了她方才的小動作。
若他是旁的不相幹之人，那她不覺得自己出於求生的本能，有何過錯。
可不知為何，面對他，玉蓁總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或許，是因為他們中間隔著天壤之別。
他如謫仙纖塵不染，而她在他面前，則是在泥濘裏掙紮的螻蟻，總歸是有些上不得臺面的。
靠近了他，便使白玉有了瑕疵。
玉蓁不禁有些怔神。
晚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帶著沁骨的涼意。
她在冷風中慢慢回過神來，望著黑夜中晦暗不清的前路，緩聲回答道：“那我也會竭盡全力，活下來。”
但他既瞧不上她這樣的做派，那她也會如他所願，不會再和他糾纏。
她嗓音極低，可卻隱隱帶著幾分堅韌，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了蕭渡耳中。
對於這樣的回答，蕭渡並沒有覺得意外。
畢竟前世，她為了活命，甘願和他虛與委蛇。
恍惚之間，前世的種種跑馬觀花，如浮光掠影，從他的眼前一幀幀閃過——
彼時，她作為戰敗國獻給他的戰利品，孤身來到他的國度。
初來乍到，她還有幾分傲骨。
紅燭搖曳的燈光中，他伸指挑起她的下頜，她不動聲色地別過頭，躲避他的碰觸，掩不住對他的抗拒。
可後來，她走到絕境，卻是親自點燈，當著他的面，在幽暗的燭光中，緩慢褪去輕薄衣衫，任由朦朧光影輝映冰肌玉骨。
一如方才，她面臨那群惡徒，將要做出的抉擇。
她如枝頭梨花荏弱，無依無靠，亦如蒲葦堅韌，溫柔而又倔強。
她這樣惜命的人，卻偏偏在得知她那個未婚夫的死訊時，心如死灰，萬念俱滅，自城樓上一躍而下。
久遠的回憶如鏡花水月，虛無縹緲，眨眼間便似泡影消散。
遲遲停留在他腦海中的，就只有她墜下城樓之際，風鼓起的翩翩裙袂，以及飄散風中的如瀑青絲。
恰逢此時，晚風又起，吹動她半挽的髻鬟，有幾縷發絲順著微風飄動，挾帶著她身上的淡淡清香，拂過他的面頰，帶起一片酥酥麻麻的癢——
是極其真切的感受。
而蕭渡的神思，也因她發間逸散鼻端的香氣，逐漸從遙遠的前世抽離出來。
他眼神微動，目光落在身前的玉蓁身上。
許是因為拘謹，她背對著他，沒和他靠得太近，倔強地逞強，抓著身前的鞍韉穩住身形，以防自己從顛簸的馬背上跌落，用力時，瘦削的肩膀似有些瑟縮，顯得格外單薄。
可疾馳在夜間道路上的駿馬，註定不會平穩。
下一刻，他們身下的駿馬便因踩到路面的坑坎之處，劇烈顛簸了下。
玉蓁一時沒坐穩，身形隨其一晃，險些摔了下去。
出於自保的本能，她下意識地尋找著力點，伸手就抓住了蕭渡橫在她身前的手臂。
但這樣顯然並不穩妥。
蕭渡當即騰出那只手，轉而握住她的細腰，將她扶正。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皆是潛意識的反應。
待玉蓁借著他扶於腰間的力道坐直身子，驚魂未定之餘，終是在急促的心跳聲中緩過神來，意識到眼下的處境。
蕭渡的手仍扶在她的腰側，掌心的溫度隔著夏日單薄的衣衫，灼燙著她腰際的那片肌膚。
玉蓁當即紅了臉頰，脊背僵直，因驚嚇加快的心跳更是在羞赧中又快了半拍。
好在夜色晦暗，蕭渡並未發現她的僵硬和不自在。
但良好的涵養還是讓他及時收回了手。
——“抱歉。”
晚風將他的聲音吹到耳畔。
玉蓁不禁有片刻的楞怔，沒想到他會為這樣的小事向她道歉。
隨著他的嗓音消散風中，方才郁積在心口、連她也未曾察覺的幽怨，似乎也跟著化為泡影。
玉蓁迎著拂面的晚風，無措地眨眨眼，最終還是沒能再開口，說些什麽。
馬蹄匆促，馳騁於夜。
本就不遠的路程，少傾便至。
遠遠看到城樓懸掛的些微燈火時，蕭渡就提前收緊韁繩，慢了下來。
他先行下馬，留玉蓁獨乘，然後牽著駿馬，走完了最後的幾步。
之前滯留城外的那些流民不知去往了何處，如今駐守城門的，只有披堅執銳、嚴陣以待的金吾衛。
見到放緩速度走近的蕭渡一行，他們下意識地橫戟阻攔。
可隨著距離的縮減，微弱的火光將行近的青年勾勒出輪廓。
負責看守的將領忙不疊上前，作揖致歉：“還請鄞王殿下恕罪，末將眼拙，未曾識出殿下。”
蕭渡將手中牽馬的韁繩轉遞給身後的侍衛，擺手道：“無妨，本王也只是送人進城。”
他的言外之意，是不準備回去。
玉蓁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便也知道，他們的同行之路，應該是到此為止了。
她不想耽擱他們的時間，沒有過多遲疑，亦欲跟著下馬。
奈何她不通馬術，如何都踩不穩腳鐙。
半掛在馬身搖搖欲墜之際，一只手托住她的肘臂，穩穩扶住了她。
隔著單薄的衫袖，玉蓁能切實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
她不禁一怔，循著那只手遞來的方向側首看去。
不期然便對上一雙黑曜石般的瞳眸，漆黑的眼底映著漫天星辰，卻照不出他眸裏的情緒。
玉蓁雖然意外他的這一舉動，有片刻的僵硬，但終究還是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扶持，小心翼翼地下了馬。
直到她穩穩地站在了地面，身旁的蕭渡才不動聲色地松開她，收回了手。
或許他扶她只是出於好心，可落在旁人眼裏，終究是變了點意思。
不遠處的金吾衛將領見常年蕭然塵外的鄞王對一女子如此珍而重之，難免驚詫。
他實在沒想到，向來離世異俗、不問塵事的鄞王殿下，竟然還會有這般鐘意之人。
就在他楞神的片刻，玉蓁也跟著蕭渡，緩步向他們走近。
而燃燒跳動的火光，也將他們的身形逐漸勾勒清晰。
清雋矜貴的天潢貴胄，和玉骨冰姿的佳人，一前一後地行進，宛如一對璧人從畫中走出。
直到他們走到跟前，那個將領才在蕭渡的眼神示意下，倏然回過神來，揮手指示手下開啟城門。
伴隨著沈重的啟夏門緩緩推動的聲響，將領也解釋了封城的原因：“午後糧倉起火，不知怎的就傳到了流民耳中。這些流民恐是擔憂朝廷儲糧不夠，要放棄他們，因此便暴.動起來……太子殿下為了穩住民心，就只好說安化門那邊還有足夠的糧食，於是便將他們支到了西邊的安化門。”
長安城並非寸土尺地，單是南邊，從西至東便有安化、明德和啟夏三道大門。
而啟夏門居東，多是王公貴族、達官顯貴出入的地方，因此敢留在此處的流民也算不得多，被支到旁處以後，更是顯得此地尤為冷清。
只是玉蓁仍有些想不通，若是安化門那邊亦有流民鬧事，又該如何頂得住那麽多流民的發難。
況且，離城門不遠的地方，疑似已有叛軍攻近……
不過，這好像並不是她該思考的事情。
等將領把因果道完，啟夏門也終是開了半邊。
蕭渡望著半敞的門後，用不高不低的聲音提醒道：“進去罷。”
玉蓁楞了楞，知道京畿出事，他身為皇室的親王，自不會置身事外，繼續陪她進城。
於是她也不再遲疑，向身前的蕭渡福了福身，道：“多謝殿下。”
蕭渡雖未與她同行，但還是指派了一個隨身侍衛，護送她回去。
待邁過城門，聽著身後的門緩緩闔上，玉蓁仍是忍不住回首，望向身後。
很奇怪，他明明不想和她走得太近，也不願與她有過多的牽扯。
按理說，分別之後，他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
可玉蓁驀然回首的這一望，透過逐漸掩閉成一條縫的城門，還是瞧見了，微弱的燈火中，長身而立的那道影子——
似乎在隔著濃重夜色，和她對望。
直到，城門重重闔上，將他們隔絕在了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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