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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8 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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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8 混亂

第38章

城外的那些難民背井離鄉、無家可歸, 縱使有朝廷出面,設棚施粥,但由於聚集的人數過多, 仍是無法顧及到每一個人。

他們中有不少人因為長途的跋涉而病倒,惡心嘔吐, 高燒不退。

早先甚至有人因此亡故。

寧安聽傳聞說可能是瘟疫, 此前也派了人去查看,可尚藥局的醫工們診治了數十人,也沒能看出個什麽所以然來, 是以到最後, 也無法確認他們身上的具體病癥。

原本前兩天還安然無事, 城外的難民中再無人出意外。

可不知怎的,寧安昨晚剛走,今晨便從城外傳來一個不好的消息——

她不在的這短短一.夜時間, 竟然又有泰半的難民持續高熱、病情險惡。

病況來勢洶洶, 一時間, 不止是城外的難民人心惶惶,京中亦是惴惴不安。

恰逢此時,皇帝遇刺傷重, 至今昏迷不醒,無法總攬大局。

若是這個消息再傳到外頭,整個長安城只會更加混沌。

可出了這樣的大事, 朝臣們不可能坐視不理, 紛紛上奏想要請陛下決策。

一大早,慈恩寺的外頭便停滿了各府的馬車,都是過來求見皇帝的。

寧安不能讓他們知道皇帝病重的事情,因此只能將他們攔在寺廟之外, 只接奏章不迎人。

有個別的老臣性格頑固,非要面聖詳談。

遇到這種情況,一般就只有寧安親自出面將他們勸服。

“陛下親臨慈恩寺,是為了鄞王商議南方水患的應對之法。昨日他們秉燭夜談,至今日雞鳴時方歇,恐怕現在還無暇面見大人。大人若是有什麽要緊的話,可以讓本宮代為轉達,本宮必一字不落地傳告陛下。”

先帝在世時,寧安便是禦前最得恩寵的公主,得三師教誨,與京中的麟子鳳雛師出同門。

可以說,如今朝堂上的這些權臣重臣,大都是她的師兄弟。

加之她在政事上確實有些作為,不管是陛下還是朝臣,都要給她一個面子。

這些老頑固縱是心有不滿,卻也不得不罷手。

有她坐鎮,慈恩寺這邊的形勢倒是穩得住一時。

然而城外的難民卻因她的缺席變得驚惶無措,唯恐是朝廷拋棄了他們。

寧安實在脫不開身,最後還是太子出面,暫時頂替她的位置,這才穩住了人心。

饒是如此,城外的局勢仍是不容樂觀。

患病的人數越來越多,原本撥到城外看診的醫工也遠遠不夠。

正好宮裏負責給皇帝請脈的尚藥局醫正到了,清和能夠從中抽出身來,於是他便準備帶著自己的弟子出城,去為那些水深火熱中的難民看診。

玉蓁得知此事,便想著跟他們一同前往。

——這樣既能回避蕭渡,也能在清和的身邊學到些真正的本事。

但寧安擔憂她的安危,並不願她去冒險,“阿蓁,如今的形勢遠比你想象的要覆雜。你一個姑娘家,獨身在外,又如何能護住自身的周全?”

“萬一……你在外面遇到了瑞王,那你又該如何是好?”

寧安的顧慮何嘗不是玉蓁的心中所懼?

聞言,玉蓁淡淡地笑著,搖了搖頭:“殿下公主之尊,都能不顧危險在難民營坐鎮數日。殿下使得,玉蓁怎麽就不行?”

“玉蓁不過是想效仿殿下的風骨,也為那些受苦的百姓,效一份微薄之力。”

說這話時,她的唇角始終噙著幾分清淺的笑意,堅定又溫柔。

寧安看著她那雙秋水盈盈的眼睛,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她面前的少女,雖然比當年的陳映若要內斂許多、柔弱許多,可內裏還是蘊著一股柔軟又堅韌的力量。

寧安出神地凝望她許久,到底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笑著應道:“既然你心裏有了主意,那本宮也不便阻攔。等下本宮給你安排一個會武的侍女在身邊,護衛你的周全,不過你在外面還是須得事事謹慎,莫要以身犯險。”

寧安的眸裏盡是發自內心的關切。

玉蓁在她的身上,久違地感受到了類同母親的關懷。

她睫羽輕顫,鼻尖止不住地發酸,連帶著嗓音都含了幾分哽咽,“好……殿下的好意,玉蓁心領了,玉蓁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寧安擡起手,憐愛地輕撫她鬢發,幽幽地嘆道:“那本宮就在這裏,等著你平安無事地回來。”

……

玉蓁並無太多的細軟要收拾。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也為了行事方便,她只帶了兩身換洗的男裝,扮成少年人與清和他們同行。

可清和他們都是剃度的出家之人,腦門鋥亮,玉蓁束著發,站在他們的隊列中,還是有幾分顯眼的。

幸好還有長公主安排的侍女全程陪著她,才不至於太過突兀。

那名侍女喚作雲芷,圓臉杏眼,笑時唇邊還有兩個小小的梨渦,清秀甜糯的模樣,實在不像寧安口中的武藝高強。

玉蓁到底在寧安的身邊待了好些時日,公主府的有些面孔她還是眼熟的。

因此她雖覺得面前的小姑娘嬌憨可愛,卻不敢輕看了她。

——畢竟她也曾在公主府親眼看到過,雲芷毫不吃力地拎著兩桶溢滿的熱水,送到寧安的寢居。

由於玉蓁的身形過於瘦弱,雲芷的長相又太過甜美,是以她們雖是男子裝束,但還是能讓人認出女子的身份。

玉蓁沒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拿著一本簿子,手執毫筆,跟在清和的身旁記錄這些病患的癥狀。

半日下來,清和倒是知道了這病癥的具體情況,可憑他行醫多年經驗,他卻辨不出這是何種瘟疫。

末了,他只能先對癥下藥,開了個清熱的藥方遞到後廚,讓他們大鍋熬成後,分發給那些患病的百姓。

並且為了以防萬一,免得這是他未曾見過的病癥,清和還特意與官兵商議,將他們從中隔離出來,以免病情蔓延。

只是他的這個決定並不能使得所有人滿意。

隔離的消息甫一在營中傳開,多日來,一直壓抑著的苦難的百姓們,便如點燃了引線,登時暴動起來。

其中一個身著深褐短打的青壯男子當即起身,指著官兵們大聲質問道:“暫且隔離?你們這樣做,真的不是想將我們都聚集起來秘密暗殺嗎?到時候只需對外說是不治身亡,這樣既能保住你們朝廷的清明,也能解決我們這群麻煩,是嗎?!”

或許是因為高熱病重,他聲音喑啞,聽著頗有幾分撕心裂肺。

玉蓁就在他幾步之遠的地方蹲著身子,動作細致地為一個手心擦傷的小孩上藥包紮。

乍然聽見他嘶啞的怒吼,她整個人一怔,幾乎是下意識地擡頭,往他的那個方向望去。

怎知隨著他話音的落下,附近的難民一呼百應,紛紛起身撲向旁邊的官兵,以此抗議。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官吏!我們才不信你們的鬼話!”

官兵們對此猝不及防,一時間,反抗不是,縱容也不是。

玉蓁尚在人群中,還沒反應過來,推搡間,身旁的一個難民突然撞到她。

玉蓁本就是蹲著的姿勢,這一撞,她自然沒能穩住身形,不慎摔倒在地。

緊接著,混亂的、嘈雜的人群湧動,甚至有人直接踩在了她的胳膊上。

玉蓁吃痛,不禁嘶了口氣,緊蹙眉頭。

她試圖站起身來,結果又被一個婦人認作官兵的同夥,揪住了頭發冷聲諷刺道:“還有你們這些所謂的大夫,是不是也是朝廷派下來,要用藥將我們毒死!”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玉蓁只覺頭痛欲裂,在她的桎梏下無力擺首:“不是,不是的……我們是真的想救你們……”

然而氣頭上的民眾又如何聽得進去她的解釋?

隨即,又是一個十三四歲的黑瘦少女使勁推搡她,“一定是的!一定是你們害得!我阿耶只是普普通通的高熱,結果喝過你們的藥就去世了!”

人海中摩肩接踵,玉蓁根本無力掙紮,覆又跌倒在地。

就當她在疼痛中感到絕望時,忽然有一聲厲喝穿透雲霄,響徹了遍野——

“住手!都住手!”

玉蓁趴伏於地,根本看不清外面發生了什麽。

她只聽到齊整的腳步聲、士兵行走時甲胄撞擊的窸窣聲。

不多時,暴亂的人群便在他們的管制下歸於平靜,避讓出了一條供人同行的小道。

玉蓁已經在他們的推搡拉扯中失去了所有氣力。

淩亂發絲和著泥沙,蓋住了她的眼瞼。

她艱難地、徐緩地半睜眸子,模糊的視線中,只看到塵土飛揚,不遠處停著的一輛花梨木馬車。

這時,一個宦官模樣的男子走近車前,低聲喚了句:“殿下。”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車內之人也挑起曼簾,不緊不慢地踩著梅花凳,下了車。

隔得遠,玉蓁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隱約見得他身形挺秀高挑,靛藍的直裰服帖地垂落,一雙錦靴踩在微塵浮動的地面,在這混亂不堪的難民營裏,就如同九天神祇降臨。

玉蓁茫然地眨眨眼,整個人如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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