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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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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放手。

第36章

玉蓁整個人怔住。

她不由得睫羽輕擡, 茫然無措地凝眸望向他。

但見他神情未變,似是對她的目光毫無察覺,只兀自整理著袖沿褶皺, 動作間行雲流水,鎮定從容, 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倒顯得她的驚措有幾分不合時宜。

玉蓁楞了楞, 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她覆又垂眸,目光毫無焦點地看著裙擺邊沿的刺繡,一時間, 也說不清是迷茫, 還是難堪。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向他靠近, 想要回報他的恩情。

可沒想到,他竟是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只是未曾戳穿。

今日直言相告, 或許已是他的耐心告罄……

玉蓁唇.瓣翕張, 心緒千回百轉。

過了一會兒, 她終是回過神來,緊攥著細指,極力穩住情緒, “殿下蕭然塵外,景行行止。這些時日叨擾了殿下清修,屬實是玉蓁不該。”

“但家母在世時, 常教導說,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玉蓁身輕言微,自知與殿下有雲泥之別,或許終此一生, 都難以回報殿下的恩情萬一。可玉蓁又實在做不到袖手旁觀、視而不見,便想著能幫上殿下一二,也是好的。”

“只是沒料到,這於殿下而言,卻是一種困擾。”

“……恕玉蓁思慮不周。”

她接近他,確實只為他的恩情,並無旁的意圖,沒有任何糾纏攀附的心思。

畢竟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他們之間的差距,所以又如何再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

玉蓁低眉斂眸,不想他誤會自己的用意,輕聲地解釋道。

少女輕言軟語,嗓音如同春日清晨的煙雨,輕緩潤如酥,隔著香爐吐出的裊裊煙霧,朦朧得有些不太真切。

蕭渡幾不可見地微蹙眉宇,伴隨著她話音的落下,手上的動作也有瞬間的停頓。

他置於膝上的手虛握成拳,似是若無其事地撥轉了一下扳指。

她這麽想……也無所謂。

只要她遠離他,就行。

蕭渡喉結微動,到最後,也只客套疏離地道了句:“無妨。”

他不願多言,像是不願和她有太多的牽扯。

相對無言的靜默中,尷尬無聲蔓延。

玉蓁頗有些局促,不知該如何是好。

幸而這時,清和為皇帝處理完傷口,得空抽身,再過來替蕭渡察看。

玉蓁到底是跟著清和學過些醫理,這種簡單的上藥包紮並不在話下。

只是蕭渡傷在肩膀,若想細看,便只能再次寬衣。

蕭渡倒是好脾性,沈默著解開了衣襟,清和沒發現什麽不妥,擡手輕碰玉蓁纏在他臂膀的紗布,不禁由衷地稱了一句:“沈施主倒是個學醫的好苗子。”

玉蓁不好意思地輕牽唇角笑了笑,借著處理殘局的緣由,端起旁邊的銅盆退了出去。

——他若是不願見她,那她便該學會主動回避。

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少女足音輕緩,不多時,便消弭於門外。

清和雖是出家人,但也並非不問世事,不通人情世故。

小姑娘身上的委屈和低落,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雖不知他們方才在屋內說了些什麽,然而憑借這些年對於蕭渡的了解,清和還是能窺得他們之間的罅隙一二。

思忖片刻,他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轉頭看向面前的蕭渡,不由得輕聲喟嘆:“萬發緣生,皆系緣分。你連心裏都放不下,又談何放手?如此這般,只會傷人傷己。”

他的話伴隨著遠方悠長的撞鐘聲,一字一句地落下。

帶著幾分規勸的意思。

但也不知道蕭渡聽進去了沒有。

聞言,他不動聲色地側目望向旁邊的窗牖。

時值初夏,窗外頭天光明媚,花團錦簇,綠樹成蔭。

可落在他的眼裏,卻只有朦朧的光影一團,看不真切——

就像他琢磨不透的那些前世過往,如同置身於霧裏的遙觀,看不清,也摸不著。

他心裏唯一清楚的是,和她保持距離,才會對他們都好。

屋內闃寂無聲,時間好像也在此刻靜止。

良久,他終是薄唇輕啟,開口回道:“若不放手,難道還要強求?”

清和與蕭渡相識多年,未必不知他心裏的顧慮。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蕭渡清雋沈靜的面孔,試圖在他的臉上看出端倪,可他的情緒始終平和冷靜,沒有半點波動。

一時間,清和竟有些看不懂他此刻的想法,默了默,只能帶著幾分無奈,輕聲嘆道:“前世並非今生,過往不同未來,殿下又何必困於曾經,不願往前一看?”

說到底,清和也只是個局外人,並無通曉前世的過人之處。

但他還是能勉強算出,蕭渡和那位女施主,前世有著一段苦情的宿緣——

陰差陽錯,情深緣淺,愛憎無常,此恨綿綿。

他們本就是前塵姻緣未斷,註定了今生還有牽扯。

如今為時尚早,他便語帶冷漠,拒人於千裏之外,恐怕到時候,傷的是他,悔的也是他。

清和好言相勸,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彎路。

然而他未知全貌,不便多加置喙,所以就只能這樣簡單提點。

可惜蕭渡的心思向來難以琢磨,清和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往心裏去。

話落,蕭渡一言不發地收回望向窗牖的目光,眼瞼微垂,斂眸間,長睫半掩瞳眸,使得他的情緒愈發難以捉摸。

清和只聽他嗓音淡淡,沈聲道:“但有些事情,確實不必再重蹈覆轍。”

——更何況,他好像也沒必要為那虛無縹緲的前世耿耿於懷、舉棋不定。

他也不會是前世那個奪人之妻的暴虐昏君。

……

也許那些刺客的意圖,並不是要直接取走皇帝的性命。

箭鏃上面淬有的毒藥,解法倒是簡單,不過是以毒攻毒。

但作為解藥的那位毒,卻格外地棘手。

是以皇帝的血雖止住了,可卻因此陷入了長久的昏迷,整日臥床不起,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自然也不能再行事如常,處理朝中要務。

反觀蕭渡,他因身上的傷口並不嚴重,用藥的量也遠不如皇帝,故而他受此藥的影響,除了較之往日更加疲乏嗜睡意外,倒無旁的癥狀,偶爾也能強撐精神,知悉一下此次南方水澇的情況,穩住當前慈恩寺內的情況。

要知道,天子遇刺重傷,可不是一件小事。

倘若此事不慎外洩,恐是會引得京中人心惶惶,尤其現在,城內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瑞王,若他得知皇帝臥床的消息,怕是不會安寧。

當然,也不能排除今日之事,出自他的手筆。

蕭渡倒是著人去追查了那些刺客的蹤跡和身份,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但他們都是死士,能找到的就只有他們服毒自盡的屍體,而他們的身上並無任何印記,身著的衣衫也是再普通不過的麻布所制,著實令人辨認不出來路。

除了知曉他們攜帶的毒物來自西域王室以外,再無別的線索。

寧安接到蕭渡傳書的密信,得知皇帝遇刺的事情,一時也顧不得其他,當即撇下手上的要事,於當日半夜趕回了慈恩寺。

這些時日,寧安一直在解決北上難民的事兒。

原本五年前蕭渡南下治水,疏浚水道,修築堤壩,已經有多年未曾犯過洪災。

可不知道為何,今年堤壩決了個口中,致使水流溢出,淹沒了周遭的許多田舍。

罹難的這些百姓失去了故居,無家可歸,最終只能無奈北上,意圖尋求朝廷的庇佑。

如今大量的難民湧至京城,前段時間,寧安接到消息,道是難民中或有人死於瘟疫,所以那日她才會匆忙離開,去處理此事。

寧安生怕瘟疫會在長安蔓延,致使京城也陷入惶惶不安的混亂,是以及早便請示了皇帝關城門。

但他們又不能真的置這些難民於不顧,因此這幾日,寧安一直在城外施粥,以穩住民心。

只是她沒想到,值此混亂之際,陛下又遇到了意外。

風塵仆仆趕回慈恩寺時,寧安整個人都帶著憔悴,裙擺沾著臟汙,發髻也不如往日齊整。

不過這並不影響她的姿容與氣度,她仍是處變不驚、游刃有餘的長公主。

寧安到後,先是去拜會了皇帝的寢居,確認他只是昏睡,暫時不會有性命之虞,這才松了口氣,轉道又去了蕭渡的玉清苑。

蕭渡料到她今夜會來,故而屋內一直燃著燈燭,未曾就寢。

因著他的眼睛尚未恢覆完全,他坐在桌前,仍是一如往日那般與自己對弈,落子棋盤的玉石之音泠泠清越,響在闃寂的夜裏,倒是有幾分渺遠悅耳。

寧安甫一踏入屋門,便看到他專註棋局的側影。

她放慢腳步向他走近,最終落座於他對面。

垂目看著棋盤上黑白子廝殺博弈的局勢,她不由得紅唇輕啟,開口問道:“這盤棋形勢混亂,黑白不相上下,難分勝負。”

說著,她擡眸,目光又落在他沈靜平和的臉上,“你可有……定局之法?”

她在問棋局,又何嘗不是在問如今京中的形勢。

聞言,蕭渡不緊不慢地再在棋盤落下一子。

但這一子的力量微不足道,黑白交錯的棋子間,仍然充斥著搏殺廝拼的騰騰殺氣。

他半垂著眼瞼,冷眼睥著手下的棋盤,慢聲道:“待兩敗俱傷,總有漁翁得利。”

寧安細眉微蹙,一時竟沒太懂他的話中深意。

現如今,京中除了皇權,便只有穩居東宮的太子和睥睨窺覦的瑞王。

可太子的行事作風向來穩妥,和瑞王、皇帝都無紛爭。

難道,這位慎終若始的太子,還能是這最後的漁翁不成?

……

和蕭渡談完以後,旁邊的刻漏已然走過了子時一刻。

見時辰太晚,寧安又過於疲乏,於是蕭渡便起身送她出屋。

晚風徐徐而來,廊道檐下的紗燈也隨之輕晃。

幽微的燭光,驅不散夜的幽暗。

冗長廊道的風口盡頭處,少女執燈而立,風吹動她的裙擺,緊貼著腰身,勾勒出她纖瘦窈窕的身形。

聽見他們這邊傳來的動響,她似是微微一怔,隨後徐緩轉身,驀然回首朝他們望來。

紗燈透出的朦朧光暈虛浮在她臉龐,皎皎若天上皓月,溫和柔婉。

不期然地,她便隔著蒼茫夜色,看見了走在寧安身旁、輕裘緩帶的蕭渡。

登時楞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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