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殿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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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020 “殿下小心！”
第20章
之後是怎麽在安嬤嬤的陪同下, 回到房間的，玉蓁也渾渾噩噩地記不太清了。
她沈浸在得知身份的震驚當中，如何都不敢置信。
安嬤嬤扶著她坐到榻沿, 看著她怔怔出神的模樣，不禁笑著調侃道：“姑娘這是高興傻了？”
說罷, 她也頗有感慨地輕嘆一聲：“老奴也未曾想到, 時隔數年，將軍竟已是坐到了國公的位置。”
“聽殿下方才的意思，將軍這些年一直是身子不適, 也不知他現今如何？”
玉蓁未曾見過他們口中這位聲勢赫奕的定國公, 便也無從知曉他的情況。
她只能拉過安嬤嬤的手, 輕聲安撫道：“外祖父既是出身行伍，想來身體底子也不會太差。等幾日後的端午，嬤嬤親眼見到他, 便能安心了。”
安嬤嬤覺得這話在理, 認可地點點頭, 應道：“姑娘說的是，畢竟眼見為實。”
相較於安嬤嬤的輕松愉快，玉蓁的心裏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得知了她自己的真實身份又如何？
她現在還是那個意圖謀害瑞王的刺客, 背負著難以饒恕的罪名。
她這樣的劣跡斑斑，高官顯爵的定國公府又真的會認她嗎？
是夜，玉蓁躺臥榻上, 輾轉反側。
瑞王的危機還未完全過去, 她的心裏又浮起新的顧慮。
外間的安嬤嬤察覺她的睡臥不寧，不禁隔著曼簾緩聲問道：“姑娘可是在可是在擔憂什麽？”
玉蓁側臥著，指腹摩挲著茵褥上的刺繡，細弱的嗓音在沈沈暮色之中幾不可聞, “嬤嬤，我可不可以問問，外祖父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母親病逝，父親遇害。
這位外祖父便是她在世間僅有的至親。
雖然她的心裏有著太多的不確定，但對於這位外祖父，她還是抱有期待。
安嬤嬤幾乎是看著她長大，聞言，又如何聽不出她的憂慮？
安嬤嬤陷入回憶，溫柔地笑道：“老爺雖是聲名赫奕的將軍，威風凜凜，但其實為人謙和，沒有半點架子。從前你母親還是定北將軍府上的千金時，便格外地疼惜她，他若是見到姑娘您，也一定會喜歡你的。”
說罷，她又開始為玉蓁捋將軍府上的關系，“老奴當初跟著小姐離開時，老爺還只是一個入京覆職的將軍，不是如今身份顯赫的定國公。”
“府上的人丁也算不得多，夫人因生產小世子元氣大傷，身體每況愈下，在小世子兩歲時便不幸命殞，撒手人寰。”
“小姐離京時，老爺還未曾續弦，世子也才五歲。”
“所以姑娘若是認回公府，不止有個外祖父，還有一個大不了你幾歲的小舅舅。”
“到時候，有老爺和世子的撐腰，姑娘便不再是無依無靠的獨身一人了。”
安嬤嬤說著，不免也帶上了幾分憧憬。
玉蓁安靜地聽著她的敘說，卻總覺得不太真切。
恍惚之際，她不由得想起從前，和母親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剛出世的前幾年，爹娘還很恩愛，情投意洽。
那時候的他們雖然生活在僻壤之地，日子也過得不是很寬裕，但在遂州的那幾年，卻是她此生最為幸福的時刻——父親沒有迎娶新婦，母親尚且安康，她也還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備受寵愛。
母親會陪著她踢毽子、跳繩，教她讀書寫字和女紅。
父親下值後，會在街上買她喜歡的零嘴，將她抱起放坐在肩上，帶她去看廣袤的天地。
日子平淡卻幸福。
可惜父親的心裏卻不止她們母女。
他追逐的、看重的，還有至高無上的權勢。
待在窮鄉僻壤的遂州，他始終是升遷無望。
玉蓁也說不清楚，沈衡究竟是在什麽時候慢慢地變了。
又或者說，是他逐漸本性暴露。
他開始攀附權勢，整日整日地不在府中。
母親總會點著屋裏的燈等他，可一次次等來的，卻只有失望。
甚至到最後，她等來的是沈衡停妻再娶，迎娶洛陽首富千金的消息。
母親沒有娘家可以依靠，鬧過、哭過，到頭來也只能妥協，同意了父親平妻的提議 。
但說是平妻，那位洛陽首富的千金卻仗著自己的家世和財富，明裏暗裏地欺辱她們母女。
父親不敢得罪洛陽的首富，索性對後宅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母親在新婦的磋磨下艱難度日。
也就是從那時起，母親抑郁寡歡，身子一日如一日，徹底垮了下來。
在玉蓁的印象當中，他們搬到洛陽以後，母親的臉上就只有愁雲慘淡，再沒有晴天。
玉蓁無法想象，這般愁腸百結、悒悒不樂的母親，也曾有過眾星捧月的少女時期。
她實在想不明白，母親為了和父親結為連理，這樣不管不顧地拋卻一切，最後卻落得慘淡收場。
究竟值不值得？
她緩慢闔眼，恍惚又回到母親在世時，她伏在母親膝上，母親伸出幹瘦的手，溫柔撫過她的鬢發。
——“阿娘這一生，最不幸也是最幸運的事情，便是遇見了你的父親。”
“不幸的是，阿娘識人不清，害得你也跟著我受苦。”
“幸運的是，阿娘有了你。”
……
玉蓁緊闔雙眸，淚水終是禁不住溢出，在眼角滑過一條冰涼的痕跡。
***
許是因為安嬤嬤在身旁的緣故，盡管這晚心事重重，但玉蓁還是難得的睡了個好覺，醒來已近晌午。
按照寧安的意思，在她還沒有認回定國公府之前，她和安嬤嬤可以一直留在公主府。
雖說寧安和她的母親陳映若是舊識，有著非同一般的情分，但這終究是寄人籬下，多有不便。
玉蓁不太敢勞煩公主府上的侍女，因此許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為。
然而用過早膳以後，玉蓁擔憂安嬤嬤的傷勢，還是麻煩院裏的侍女去請來大夫，為安嬤嬤看診。
其實因著母親的病弱，玉蓁略懂一些醫術，安嬤嬤的這點外傷她也能看，之後她們遭到瑞王追捕，不敢隨意出門時，便是她依照安嬤嬤的傷勢，自己寫的藥方。
只是這些時日顛沛流離、栗栗危懼，安嬤嬤又年歲已大，玉蓁憂心安嬤嬤的傷勢會加劇，始終放心不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請個大夫較為靠譜。
公主府本就配有醫工，因此沒多久，大夫便提著藥箱匆忙趕到。
好在大夫為安嬤嬤重新看診以後，發現她無大礙。
“這位老人家身上的箭傷雖然拖了挺長一段時日，但中間傷口處理得極為到位，倒也不曾留下什麽隱患。”大夫動作細致地為安嬤嬤換過藥，又隨手開了個藥方輔以調理，遞交給玉蓁。
他看著面前的玉蓁不禁問道：“姑娘曾經可是學過醫？看姑娘之前處理傷口的手法，很是嫻熟。”
玉蓁搖搖頭，道：“不曾。”
“只是因為幼時身體不佳，常年就醫，再加上家母也曾纏.綿病榻，久而久之，便久病成醫罷了。”
大夫聞言頗有些驚詫：“但姑娘的手法屬實不似行外人……看來姑娘在學醫上面，頗有天賦。”
聽了他這話，玉蓁睫羽微垂，唇畔浮現幾分淡淡的苦澀笑意。
從前母親也這般評說她，但不知為何，她的心裏對於學醫總有些排斥，甚至是……有一些發自內心的厭倦。
直到前些日子，安嬤嬤為了她身負重傷、性命垂危，她沒有足夠的把握，不敢輕易下手，因此才請了大夫上門，為安嬤嬤拔箭，從而致使她們暴露行蹤，在瑞王的追捕下走投無路。
那時，絕望鋪天蓋地的壓覆著她，窮途末路之際，她才終於開始後悔，以前為何沒有聽從母親的勸說學醫。
若是能習得醫術，她和安嬤嬤也能在世間有個安身之本，她也不必擔憂，如果定國公府不願認她，她們無處可去。
玉蓁攥緊裙擺，良久，終是眼睫輕擡，看向面前的醫工，試探著問道：“若是可以，能否請您指點一二？”
……
縱使醫工有心教授，但他們的時間終究有限。
玉蓁只跟著他學了幾分簡單的藥理，便已是午時。
醫工不便在此多留，在侍女布膳時，先行告退。
安嬤嬤看出她的心思，欣慰地笑道：“姑娘沒有繼續沈浸在過往中，而是努力地在向前看。”
——“這是件好事。”
玉蓁確實沒有繼續記掛瑞王的事情。
既然上天垂憐，讓她得到了鄞王殿下和寧安長公主的出手相助，脫離了苦海，那她也不能一直困在絕望之中，止步不前。
縱使前方仍有危機重重，但她已經能看到希望了。
不是麽？
***
用過午膳以後，由於危機的暫時解除，玉蓁頗有些無所事事，於是便在安嬤嬤的勸說下，給蕭渡和寧安做些刺繡，以表謝意。
寧安和她們一樣同是女子，因此她們不論送些什麽，都不會顯得過於唐突。
但蕭渡不同，礙於禮教的束縛，有一些物品不得輕易相贈，需得三思而行。
更何況，他那樣的人物，瞧著不染凡塵，好像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牽動他的心弦，玉蓁左思右想，也沒能想出合適的謝禮。
就在她凝神思忖之際，忽然有一個侍女過來傳話，說是鄞王殿下有事請她過去。
玉蓁不禁問道：“殿下可曾說過是何事。”
侍女茫然地搖搖頭：“不曾。”
玉蓁雖然沒有得到答案，但她心知，以鄞王殿下從容自若的性子，此事應當頗為重要，與她有關。
又或者說，與她和瑞王的事情有關。
玉蓁沒有再耽擱，她簡單地檢查了一下儀容，便跟著侍女的腳步離去。
蕭渡在公主府的正堂等她。
玉蓁到時，他正端起一個小小的茶甌，慢條斯理地放至唇畔品酌，揭蓋，拂茶，磨盞，動作行雲流水，極具皇家矜貴從容的氣韻風範。
侍女打起竹簾，玉蓁也緊跟著走了進去，對著他福身行了個禮。
蕭渡並未拐彎抹角，而是從容放下手中杯盞，開門見山道：“瑞王府那邊傳來消息，瑞王已經醒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你隨我去趟京兆府。”
玉蓁知道，瑞王是皇親國戚，更是朝中重權在握的親王，備受當今陛下的看重。
他此次遇刺，自然是驚動朝野。
不光是瑞王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朝中的大臣亦會緊盯著京兆府的動靜。
蕭渡擅自將她接到公主府便已是逾矩，她又怎能仗著他和寧安長公主的撐腰，把她之前的過錯當做無事發生？
是以玉蓁毫不猶豫地應下：“好。”
……
當初她從瑞王府折道轉去寧安的府邸便是秘而不宣，如今她再去京兆府，自然也是要掩人耳目。
玉蓁又戴上帷帽，和蕭渡同乘一車出行。
車內窗牖微闔，有幾分憋悶。
密閉逼仄的空間，在相對無言的沈寂當中，慢慢地滋生出細微尷尬。
玉蓁不敢看他，不自在地側過頭，看向半開的窗牖。
盡管她努力地不去想，不去在意，但他與生俱來的那股矜貴和從容，實在讓人難以忽視他的存在。
微風透過窗牖的縫隙，漫進車內，也將他身上的那股淡淡沈水香送至她鼻端。
一絲一縷，逐漸占據她的呼吸。
而那些她刻意不去想起的回憶，也隨之重現腦海。
她好像又看到他們親密無間的畫面，回憶起指間撫過他胸膛，他身上襕袍布料平滑的觸感。
惠風拂面，帶來些微涼意，玉蓁卻不由得微紅了雙頰。
她貝齒輕咬櫻唇，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從公主府到京兆府衙，需要多久的車程。
馬車轔轔轆轆在朱雀大道行進，時不時地顛簸著。
玉蓁的整顆心似乎也隨著輪轂的滾動，不安地律動。
彼此的沈默，使得流逝的時間都變得粘稠且漫長。
就在玉蓁怔怔出神之際，車身忽然一陡，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好在玉蓁早有防備，及時伸手抓住了窗欞，才極力穩住了身形，沒有鬧出和之前兩次尷尬的場面。
緊接著，車外傳來尉淩拔高的嗓音：“殿下，我們馬車的輪轂不慎駛進水窪，卡在裏面了。”
前些時日陰雨連綿，近日也未曾放晴，有什麽好天氣。
因此地面水窪未幹，致使車輪卡在裏面，聽著倒也像是平常而又微不足道的意外。
顯然尉淩也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說完以後，便跳下車轅，幫著隨行的侍衛一同推車。
玉蓁透過窗牖的縫隙看向外面，見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護城河畔的楊柳依依，隨風搖曳著枝葉，這才跟著下車，以此減輕尉淩他們的負擔。
她回頭問車內的蕭渡：“既然行程被耽擱，殿下可要出來透透氣？”
蕭渡未置可否，只沈默地起身，提著襕袍衣袍作勢下車。
但他的雙眸還蒙著綾帶，行動多有不便。
玉蓁看一眼後頭奮力推車的尉淩，目光又重新落在摸索著車棱的蕭渡，終是緩慢伸出手，托住他的掌心。
肌膚相貼，不屬於她的陌生溫度通過交握的雙手，一點一點地傳至她手中。
玉蓁不由得整個人一楞，怔然地掀起睫羽，凝眸望向他。
或許是由於男女之間的差別過於明顯，他稍一合攏五指，便能將她柔若無骨的小手完全握在掌中。
蕭渡察覺這次扶他的並非尉淩，面上似乎也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錯愕。
但除此之外，他再無別的反應，仍舊是行若無事地就著她的攙扶，緩步下了車。
待他站定，玉蓁也瑟縮似的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和他拉開距離。
可殘存在她手裏的他的溫度，卻還是揮之不去。
玉蓁不自在地咬住下唇，心裏忽然有些亂。
馬車的後面，尉淩和其他的隨行侍衛仍在使勁推著車——
“再用點力，車輪馬上就能出來了！”
玉蓁循著他們的吼聲回頭，試圖轉移註意。
所有人都在關註著馬車的情況，可就在這時，暗器穿透風聲，徑直向他們飛射而來。
玉蓁發覺異常，一側首，便看見臨街的樓閣二樓，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手持弓.弩，朝著蕭渡的方向，射出一支箭矢。
玉蓁瞳孔微縮，連忙擋在了蕭渡的身前——
“殿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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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之後是怎麽在安嬤嬤的陪同下, 回到房間的，玉蓁也渾渾噩噩地記不太清了。
她沈浸在得知身份的震驚當中，如何都不敢置信。
安嬤嬤扶著她坐到榻沿, 看著她怔怔出神的模樣，不禁笑著調侃道：“姑娘這是高興傻了？”
說罷, 她也頗有感慨地輕嘆一聲：“老奴也未曾想到, 時隔數年，將軍竟已是坐到了國公的位置。”
“聽殿下方才的意思，將軍這些年一直是身子不適, 也不知他現今如何？”
玉蓁未曾見過他們口中這位聲勢赫奕的定國公, 便也無從知曉他的情況。
她只能拉過安嬤嬤的手, 輕聲安撫道：“外祖父既是出身行伍，想來身體底子也不會太差。等幾日後的端午，嬤嬤親眼見到他, 便能安心了。”
安嬤嬤覺得這話在理, 認可地點點頭, 應道：“姑娘說的是，畢竟眼見為實。”
相較於安嬤嬤的輕松愉快，玉蓁的心裏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得知了她自己的真實身份又如何？
她現在還是那個意圖謀害瑞王的刺客, 背負著難以饒恕的罪名。
她這樣的劣跡斑斑，高官顯爵的定國公府又真的會認她嗎？
是夜，玉蓁躺臥榻上, 輾轉反側。
瑞王的危機還未完全過去, 她的心裏又浮起新的顧慮。
外間的安嬤嬤察覺她的睡臥不寧，不禁隔著曼簾緩聲問道：“姑娘可是在可是在擔憂什麽？”
玉蓁側臥著，指腹摩挲著茵褥上的刺繡，細弱的嗓音在沈沈暮色之中幾不可聞, “嬤嬤，我可不可以問問，外祖父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母親病逝，父親遇害。
這位外祖父便是她在世間僅有的至親。
雖然她的心裏有著太多的不確定，但對於這位外祖父，她還是抱有期待。
安嬤嬤幾乎是看著她長大，聞言，又如何聽不出她的憂慮？
安嬤嬤陷入回憶，溫柔地笑道：“老爺雖是聲名赫奕的將軍，威風凜凜，但其實為人謙和，沒有半點架子。從前你母親還是定北將軍府上的千金時，便格外地疼惜她，他若是見到姑娘您，也一定會喜歡你的。”
說罷，她又開始為玉蓁捋將軍府上的關系，“老奴當初跟著小姐離開時，老爺還只是一個入京覆職的將軍，不是如今身份顯赫的定國公。”
“府上的人丁也算不得多，夫人因生產小世子元氣大傷，身體每況愈下，在小世子兩歲時便不幸命殞，撒手人寰。”
“小姐離京時，老爺還未曾續弦，世子也才五歲。”
“所以姑娘若是認回公府，不止有個外祖父，還有一個大不了你幾歲的小舅舅。”
“到時候，有老爺和世子的撐腰，姑娘便不再是無依無靠的獨身一人了。”
安嬤嬤說著，不免也帶上了幾分憧憬。
玉蓁安靜地聽著她的敘說，卻總覺得不太真切。
恍惚之際，她不由得想起從前，和母親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剛出世的前幾年，爹娘還很恩愛，情投意洽。
那時候的他們雖然生活在僻壤之地，日子也過得不是很寬裕，但在遂州的那幾年，卻是她此生最為幸福的時刻——父親沒有迎娶新婦，母親尚且安康，她也還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備受寵愛。
母親會陪著她踢毽子、跳繩，教她讀書寫字和女紅。
父親下值後，會在街上買她喜歡的零嘴，將她抱起放坐在肩上，帶她去看廣袤的天地。
日子平淡卻幸福。
可惜父親的心裏卻不止她們母女。
他追逐的、看重的，還有至高無上的權勢。
待在窮鄉僻壤的遂州，他始終是升遷無望。
玉蓁也說不清楚，沈衡究竟是在什麽時候慢慢地變了。
又或者說，是他逐漸本性暴露。
他開始攀附權勢，整日整日地不在府中。
母親總會點著屋裏的燈等他，可一次次等來的，卻只有失望。
甚至到最後，她等來的是沈衡停妻再娶，迎娶洛陽首富千金的消息。
母親沒有娘家可以依靠，鬧過、哭過，到頭來也只能妥協，同意了父親平妻的提議 。
但說是平妻，那位洛陽首富的千金卻仗著自己的家世和財富，明裏暗裏地欺辱她們母女。
父親不敢得罪洛陽的首富，索性對後宅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母親在新婦的磋磨下艱難度日。
也就是從那時起，母親抑郁寡歡，身子一日如一日，徹底垮了下來。
在玉蓁的印象當中，他們搬到洛陽以後，母親的臉上就只有愁雲慘淡，再沒有晴天。
玉蓁無法想象，這般愁腸百結、悒悒不樂的母親，也曾有過眾星捧月的少女時期。
她實在想不明白，母親為了和父親結為連理，這樣不管不顧地拋卻一切，最後卻落得慘淡收場。
究竟值不值得？
她緩慢闔眼，恍惚又回到母親在世時，她伏在母親膝上，母親伸出幹瘦的手，溫柔撫過她的鬢發。
——“阿娘這一生，最不幸也是最幸運的事情，便是遇見了你的父親。”
“不幸的是，阿娘識人不清，害得你也跟著我受苦。”
“幸運的是，阿娘有了你。”
……
玉蓁緊闔雙眸，淚水終是禁不住溢出，在眼角滑過一條冰涼的痕跡。
***
許是因為安嬤嬤在身旁的緣故，盡管這晚心事重重，但玉蓁還是難得的睡了個好覺，醒來已近晌午。
按照寧安的意思，在她還沒有認回定國公府之前，她和安嬤嬤可以一直留在公主府。
雖說寧安和她的母親陳映若是舊識，有著非同一般的情分，但這終究是寄人籬下，多有不便。
玉蓁不太敢勞煩公主府上的侍女，因此許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為。
然而用過早膳以後，玉蓁擔憂安嬤嬤的傷勢，還是麻煩院裏的侍女去請來大夫，為安嬤嬤看診。
其實因著母親的病弱，玉蓁略懂一些醫術，安嬤嬤的這點外傷她也能看，之後她們遭到瑞王追捕，不敢隨意出門時，便是她依照安嬤嬤的傷勢，自己寫的藥方。
只是這些時日顛沛流離、栗栗危懼，安嬤嬤又年歲已大，玉蓁憂心安嬤嬤的傷勢會加劇，始終放心不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請個大夫較為靠譜。
公主府本就配有醫工，因此沒多久，大夫便提著藥箱匆忙趕到。
好在大夫為安嬤嬤重新看診以後，發現她無大礙。
“這位老人家身上的箭傷雖然拖了挺長一段時日，但中間傷口處理得極為到位，倒也不曾留下什麽隱患。”大夫動作細致地為安嬤嬤換過藥，又隨手開了個藥方輔以調理，遞交給玉蓁。
他看著面前的玉蓁不禁問道：“姑娘曾經可是學過醫？看姑娘之前處理傷口的手法，很是嫻熟。”
玉蓁搖搖頭，道：“不曾。”
“只是因為幼時身體不佳，常年就醫，再加上家母也曾纏.綿病榻，久而久之，便久病成醫罷了。”
大夫聞言頗有些驚詫：“但姑娘的手法屬實不似行外人……看來姑娘在學醫上面，頗有天賦。”
聽了他這話，玉蓁睫羽微垂，唇畔浮現幾分淡淡的苦澀笑意。
從前母親也這般評說她，但不知為何，她的心裏對於學醫總有些排斥，甚至是……有一些發自內心的厭倦。
直到前些日子，安嬤嬤為了她身負重傷、性命垂危，她沒有足夠的把握，不敢輕易下手，因此才請了大夫上門，為安嬤嬤拔箭，從而致使她們暴露行蹤，在瑞王的追捕下走投無路。
那時，絕望鋪天蓋地的壓覆著她，窮途末路之際，她才終於開始後悔，以前為何沒有聽從母親的勸說學醫。
若是能習得醫術，她和安嬤嬤也能在世間有個安身之本，她也不必擔憂，如果定國公府不願認她，她們無處可去。
玉蓁攥緊裙擺，良久，終是眼睫輕擡，看向面前的醫工，試探著問道：“若是可以，能否請您指點一二？”
……
縱使醫工有心教授，但他們的時間終究有限。
玉蓁只跟著他學了幾分簡單的藥理，便已是午時。
醫工不便在此多留，在侍女布膳時，先行告退。
安嬤嬤看出她的心思，欣慰地笑道：“姑娘沒有繼續沈浸在過往中，而是努力地在向前看。”
——“這是件好事。”
玉蓁確實沒有繼續記掛瑞王的事情。
既然上天垂憐，讓她得到了鄞王殿下和寧安長公主的出手相助，脫離了苦海，那她也不能一直困在絕望之中，止步不前。
縱使前方仍有危機重重，但她已經能看到希望了。
不是麽？
***
用過午膳以後，由於危機的暫時解除，玉蓁頗有些無所事事，於是便在安嬤嬤的勸說下，給蕭渡和寧安做些刺繡，以表謝意。
寧安和她們一樣同是女子，因此她們不論送些什麽，都不會顯得過於唐突。
但蕭渡不同，礙於禮教的束縛，有一些物品不得輕易相贈，需得三思而行。
更何況，他那樣的人物，瞧著不染凡塵，好像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牽動他的心弦，玉蓁左思右想，也沒能想出合適的謝禮。
就在她凝神思忖之際，忽然有一個侍女過來傳話，說是鄞王殿下有事請她過去。
玉蓁不禁問道：“殿下可曾說過是何事。”
侍女茫然地搖搖頭：“不曾。”
玉蓁雖然沒有得到答案，但她心知，以鄞王殿下從容自若的性子，此事應當頗為重要，與她有關。
又或者說，與她和瑞王的事情有關。
玉蓁沒有再耽擱，她簡單地檢查了一下儀容，便跟著侍女的腳步離去。
蕭渡在公主府的正堂等她。
玉蓁到時，他正端起一個小小的茶甌，慢條斯理地放至唇畔品酌，揭蓋，拂茶，磨盞，動作行雲流水，極具皇家矜貴從容的氣韻風範。
侍女打起竹簾，玉蓁也緊跟著走了進去，對著他福身行了個禮。
蕭渡並未拐彎抹角，而是從容放下手中杯盞，開門見山道：“瑞王府那邊傳來消息，瑞王已經醒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你隨我去趟京兆府。”
玉蓁知道，瑞王是皇親國戚，更是朝中重權在握的親王，備受當今陛下的看重。
他此次遇刺，自然是驚動朝野。
不光是瑞王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朝中的大臣亦會緊盯著京兆府的動靜。
蕭渡擅自將她接到公主府便已是逾矩，她又怎能仗著他和寧安長公主的撐腰，把她之前的過錯當做無事發生？
是以玉蓁毫不猶豫地應下：“好。”
……
當初她從瑞王府折道轉去寧安的府邸便是秘而不宣，如今她再去京兆府，自然也是要掩人耳目。
玉蓁又戴上帷帽，和蕭渡同乘一車出行。
車內窗牖微闔，有幾分憋悶。
密閉逼仄的空間，在相對無言的沈寂當中，慢慢地滋生出細微尷尬。
玉蓁不敢看他，不自在地側過頭，看向半開的窗牖。
盡管她努力地不去想，不去在意，但他與生俱來的那股矜貴和從容，實在讓人難以忽視他的存在。
微風透過窗牖的縫隙，漫進車內，也將他身上的那股淡淡沈水香送至她鼻端。
一絲一縷，逐漸占據她的呼吸。
而那些她刻意不去想起的回憶，也隨之重現腦海。
她好像又看到他們親密無間的畫面，回憶起指間撫過他胸膛，他身上襕袍布料平滑的觸感。
惠風拂面，帶來些微涼意，玉蓁卻不由得微紅了雙頰。
她貝齒輕咬櫻唇，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從公主府到京兆府衙，需要多久的車程。
馬車轔轔轆轆在朱雀大道行進，時不時地顛簸著。
玉蓁的整顆心似乎也隨著輪轂的滾動，不安地律動。
彼此的沈默，使得流逝的時間都變得粘稠且漫長。
就在玉蓁怔怔出神之際，車身忽然一陡，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好在玉蓁早有防備，及時伸手抓住了窗欞，才極力穩住了身形，沒有鬧出和之前兩次尷尬的場面。
緊接著，車外傳來尉淩拔高的嗓音：“殿下，我們馬車的輪轂不慎駛進水窪，卡在裏面了。”
前些時日陰雨連綿，近日也未曾放晴，有什麽好天氣。
因此地面水窪未幹，致使車輪卡在裏面，聽著倒也像是平常而又微不足道的意外。
顯然尉淩也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說完以後，便跳下車轅，幫著隨行的侍衛一同推車。
玉蓁透過窗牖的縫隙看向外面，見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護城河畔的楊柳依依，隨風搖曳著枝葉，這才跟著下車，以此減輕尉淩他們的負擔。
她回頭問車內的蕭渡：“既然行程被耽擱，殿下可要出來透透氣？”
蕭渡未置可否，只沈默地起身，提著襕袍衣袍作勢下車。
但他的雙眸還蒙著綾帶，行動多有不便。
玉蓁看一眼後頭奮力推車的尉淩，目光又重新落在摸索著車棱的蕭渡，終是緩慢伸出手，托住他的掌心。
肌膚相貼，不屬於她的陌生溫度通過交握的雙手，一點一點地傳至她手中。
玉蓁不由得整個人一楞，怔然地掀起睫羽，凝眸望向他。
或許是由於男女之間的差別過於明顯，他稍一合攏五指，便能將她柔若無骨的小手完全握在掌中。
蕭渡察覺這次扶他的並非尉淩，面上似乎也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錯愕。
但除此之外，他再無別的反應，仍舊是行若無事地就著她的攙扶，緩步下了車。
待他站定，玉蓁也瑟縮似的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和他拉開距離。
可殘存在她手裏的他的溫度，卻還是揮之不去。
玉蓁不自在地咬住下唇，心裏忽然有些亂。
馬車的後面，尉淩和其他的隨行侍衛仍在使勁推著車——
“再用點力，車輪馬上就能出來了！”
玉蓁循著他們的吼聲回頭，試圖轉移註意。
所有人都在關註著馬車的情況，可就在這時，暗器穿透風聲，徑直向他們飛射而來。
玉蓁發覺異常，一側首，便看見臨街的樓閣二樓，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手持弓.弩，朝著蕭渡的方向，射出一支箭矢。
玉蓁瞳孔微縮，連忙擋在了蕭渡的身前——
“殿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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