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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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整理行李時,昭歲才意識到大事不妙。

往常帳篷都是咚咚在背,睡袋和防潮墊均分給映年和昭歲。咚咚不在了,帳篷留給姐妹倆,睡袋舍掉一個,可要多加一個帳篷,背包空間極速變小。這也讓昭歲意識到,咚咚的東西真的很少。又要裝攝影設備,又裝帳篷,換洗衣服的空間留下不多。

“帳篷不就是一個包嗎?就這樣唄。”映年說,“輪流背就行。”

昭歲不行:“裝進去才舒服。”

映年無語:“叫你別買這麽多觀光品。”

除了送了些給齊美玉,昭歲還餘留了很多。映年說這話時酸溜溜的,她幾乎已經預見了,昭歲會送給大霜。

映年的包沒她們的大,早先郵寄油桂的時候,就把一些衣服郵寄回去了,還有雙鞋也一並寄走了。咚咚臨走前,和映年換了個包,空間富足了些,可還是塞不下。

昭歲看著滿滿撐起的包,似乎妥協了:“不塞了,就放外面吧。”

她有了新打算。

有惶恐,更多是興奮。

_

路線按照從前的計劃在走,早上出門時看到酒店的廣告,有山谷的漂流。昭歲臨時起意想去玩,映年奉陪。

這和那場沒必要去考的六級考試很像。

昭歲還在想怎麽給大霜說明情況,每天能翻八百遍大霜的朋友圈,如果不是軟件沒有瀏覽記錄,估計早就將這個行為記錄在案了。

沒先找到大霜,以歌的聯系先她一步了,發了微信。

以歌:映年給你說了模型沒?你看喜不喜歡,我都是猜的,要是不喜歡,你可以挑一個。

以歌發來一張模型的圖片。

昭歲:我很喜歡。

昭歲:可坦白講,我很不好意思,很不安心。但是我很喜歡,很想收下,可收下會不安心,但不收下也不安心。

以歌:我給你帶來困擾了?

昭歲:絕不是!是我自找煩惱。

以歌沒回她,昭歲本來把手機已經擱下來了,沒想到對方打來了個視頻通話。

那頭的人在排練室,後方有一墻的樂器,說話時還有弦在撥動。昭歲看著她亮眼的紫色頭發,鼻子和眉骨間有閃亮的釘子,這正面的形象,比從前在匆匆一瞥更具有沖擊力。

以歌問:“車上呢?”

昭歲把鏡頭轉了方向,對著座位上睡覺的映年,又轉回來,她勾著欄桿站在一旁。

以歌問:“你不想要嗎?”

昭歲說:“想要。”

以歌說:“想要就拿著。”

昭歲說:“我不太安心。”

以歌說:“怎麽說?說說。”

這要怎麽說?當著以歌的面兒,昭歲說不出來。

以歌說:“因為我倆不夠親近是嗎?”

昭歲沒說話,是默認了。

以歌說:“這樣吧,下個月我要回國,我倆親近親近再說。”

昭歲被她的輕巧說懵了。她問:“那你有什麽喜歡的?”

“你這小孩。”以歌被她的較真逗笑了,“必須嗎?”

昭歲說:“至少現在是。”

面對昭歲的誠實,以歌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直接說:“真以為我媽就給你五千?”

昭歲問:“什麽意思?”

“她讓我轉,我是中間商拿了一筆,用來買樂隊補給。那些都是給你的。”以歌坦誠,對這行為沒啥心虛感,“所以,那就當時你給我的吧。”

昭歲分不清她話裏的真假:“那本來就是你們的錢。”

以歌說:“我本來一點都不想給你的。”

昭歲沈默了。

“模型也是我媽發現,讓我補給你的。”以歌說著,覺得舉著手機累,找了個椅子坐下,把手機放在紙巾盒邊立起來,她盯著呆呆的昭歲,繼續說,“仙兒說沒看見你,怎麽不去?”

屏幕裏的臉隔遠了些,後頭的背景露出來,是搭的一個小型舞臺,真有人在上面練習。

以歌的話不客氣,昭歲卻感覺柔和。

昭歲回答:“關系網曲折,當時不太清楚該怎麽相處……現在也沒完全明白。”

以歌笑得更燦爛了:“心理活動這麽豐富?”

昭歲“嗯”一聲。

以歌說:“這樣吧,我約了個紋身,下個月紋,你替我付款。”

昭歲點頭。

以歌說:“行,安心點沒?”

昭歲說:“還沒有。”

以歌說:“那要多久?”

昭歲說:“……又不是定時裝置。”

以歌說:“行,有問題找我,映年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可以。”

昭歲頓了一下,叫了一聲“以歌姐”,對方停下,問她還有什麽事。

昭歲問:“沈煙阿姨回來嗎?”

以歌說:“不確定,我要是進決賽,她可能回來吧。”

昭歲說:“那她有什麽喜歡的嗎?”

以歌笑了:“這下你又不擔心你媽媽多想了?”

昭歲對父母愛情的態度,很朦朧。但她此刻很肯定地說:“我媽媽不會多想。”

昭歲甚至覺得,比起齊美裳,祁孝逑更不自在點。不過這不是祁孝逑的錯,他與沈煙曾有過一段愛情,相愛過再怎麽勉強豁達,可能也稍稍局促。當然,這是她揣測,畢竟祁孝逑在聽到她“偷聽”搖滾時,未說只言片語。

這也讓昭歲認清一件事情:很多時候,她把感情狹窄的局限在“愛情”的範疇,造就了在這家庭樞紐中的擰巴感。

此時此刻,她竟舒展了。

以歌說:“行,真闖進決賽了,再通知你。”

_

峽谷歷險和漂流是套票。昭歲能憑高考身份打半價,映年只能全款購買。

說是歷險,實際就是在山谷上布置一些試膽的裝置。昭歲的體感是不如爬山累,很像是動物的豐榮玩具,更多是新鮮感。尤其把這個當作第一視角游戲的話,那更有趣,如果終點有評級的,她一定更有幹勁。

映年走得稍微慢些,這和鞋子有關系。她還是穿的皮靴,她就剩帶著的皮靴了。出發那陣子,腳磨成泡都在行進,這會兒好像真實馴服了這雙靴子,完全無所謂了。

昭歲擔心映年的體能,走在她後面,以防二人距離拉得太大。

到峽谷深處,要麽走玻璃棧橋過去,要麽坐高空索道,只能二選一。

昭歲說:“我都想試試。”

映年說:“那就都試試,先坐索道過去,走回來,再坐索道過去。”

昭歲看她,突然笑了。祁孝逑估計也會這樣說。

高空索道的設備是一個藤椅,用三根安全繩把人系好,再啟動出發。這和卡丁車的掌控感不同,更多是慣性下墜。

兩條索道,藤椅飄移在空中。

昭歲側頭看一眼映年,突然大聲叫:“映年!”

有回聲。

映年轉頭看她。

昭歲繼續叫:“映年!”

映年笑了也吼一聲:“昭歲!”

風呼嘯而過,聲音也落下後面,卻又在前面回轉出現。

她們低頭看著一層層綠樹,綠油油盎然,好像落入其中。人變得纖細單薄,風的律動讓樹木的生機和山巒的呼吸近在咫尺。

結束後,昭歲和映年折返到玻璃棧道。

全透明是棧道也是觀景臺,下面是百米的距離,明明還和剛才一樣,昭歲站在其上,卻有種顫栗感。昭歲在玩積木的日子明了了很多建築的故事,同樣清楚棧道的安全性。她清楚這懸浮的玻璃有多厚,可能三百個她頭沒法撼動,可當有小孩在一旁跳動時,她只能扒著一旁的欄桿無法行動。

昭歲清楚,但無法確信,腳下的安全。

正午的陽光直楞楞的射下來,玻璃有清晰的反光的效果,盯久了,有種過曝的蒼白感,踩著上面,有一瞬間恍惚是到了另一個次元。昭歲生出了恐慌。

出發後,三人約定就不要走回頭路了。玻璃棧道是娛樂體驗,也是回頭路。

昭歲走了五米,終於停下來,坐在棧道上。映年蹲下來在看她。她清楚,映年踩著就是踩著,不會像她一樣。

昭歲不太確定這是不是恐高,畢竟在藤椅上,她沒有這種感受。昭歲也不在乎會不會掉下去,更多在於安全感吧,或者被動與主動。

這讓昭歲想起了一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是一則游戲。她沈浸在劇情之中,出現了三個選項,是否救援“傑克先生”,答案有三個:“是”、“否”、“等會兒”。當時主角是第一次見“傑克先生”,任務提醒角色選擇至關重要。

昭歲第一次選擇的“是”,但在後續的劇情中,傑克先生因為她的不正確救治而死亡了。她受不住,那一片沒存檔點,重新開始建檔去玩,看完重覆的劇情,到了那個選項點的。第二次選擇了“等會兒再說”,傑克先生拖延不治死亡了。最後一次,選擇了“否”,傑克先生得到了治療,因為懷恨主角的見死不救,後續劇情將毒殺主角。昭歲直接刪檔棄游了。

游戲翻攻略,說是最佳選項就是第二項,能夠讓劇情完美通關。第一項後期有個任務點也會卡住,只能通關,沒有完美成就。當時這個劇情一直被詬病吐槽,制作組堅持沒有改變,今年我一看評價,口碑反轉,說是神作。

她說起這件事,問映年:“你會選什麽?”

映年說:“我不玩游戲。”

昭歲說:“第一次他死了,我是覺得他死了影響游戲通關,還沒繼續完就重新開檔。第二次他死了,我才覺得自己特別難受。一是難受第一次居然這麽想,二是難受我居然殺了他兩次。”

“第二次我就受不了了,那段時候感覺罪孽深重。我清楚那是游戲,清楚那只是數據,清楚那是創作者的把戲,但是就是無可避免的難受。更難受的是,我首要難受的不是他的死,是難受我居然不是難受他的死。”

“我說這些是不是你聽著很繞,可就是這樣。我本來不想再玩了,推送給我的攻略,我又不自主的去看。啊,受不了。第三次再玩到那,我終於點了‘否’,這不是我的本心,可是那一刻我真解脫了。為什麽?不是說救不救這件事情,是後來的劇情我知道他會反殺,這讓感覺好像贖罪了一番。”

有路人發現了昭歲,路過時總是看上兩眼。映年側身,把昭歲遮住。

映年說:“都說了第一次見面,在沒了解後來的故事時,哪個選項都算不上錯的。很多時候,惋惜的是假設後面的故事,覺得是自己浪費了。這個游戲就是這樣啊,是後續的任務線,讓他變得很重要而已。”

“而且,如果按照游戲的思路來說,或許是不是傑克先生不值得被救呢?他憑什麽要反殺呢?陌生人救不救,難道不是一念之間的嗎?”

昭歲說:“不,他是傑克還是湯姆不重要,我就不該玩第二次。我就是只認可‘是’的選項,‘等會兒’是我想玩游戲,不是想救他。‘否’才是贖罪,哪怕是游戲無法通關。”

“我不是不能接受這份死亡的,是我自己主導的,這是我難受的。想明白這點時,我認為自己極度虛偽,之前的所有偽裝善念都被卸下來了。”

“我到現在都在扮演,扮演假惺惺的自己,其實我想的可壞了,又要裝作自己是個好人。而且一點也不能抗責任,總是責怪別人,實際上我才是那個懦弱的人。”

昭歲把一些不能怪的、不能言說、不能懺悔的心情,全都放在了傑克先生身上。她只為傑克先生懺悔。她只能為傑克先生懺悔。

實際上,昭歲覺得還不夠,但她沒勇氣去直面,不敢去直面。她允許藤椅飛行到達目的地,她允許劇情順理成章的讓傑克先生死亡,而不是她要踩在懸浮的玻璃上,不是一定要她做出選項。

昭歲還在哭,她視線反而清明些。透著玻璃往下看去,竟然發現叢林的公路旁邊,有一戶人間正在加蓋房子。

只有兩個工人在勞作。

一人用滑輪把磚從一樓吊上去天臺,一人砂漿水泥擺在天臺的空地上,拿著鐵鏟正在和弄。到磚頭抵達天臺時,那人才放下鐵鏟,去卸貨磚頭。

那是自建房,退潮後江灘旁的人們也在修覆。

這不是積木搭成的娛樂,每一塊磚都貼的嚴絲合縫,不存在一塊抽離後,全部崩塌的危機。

她不免去想,玻璃棧道是怎麽修出來的,這些玻璃材料這麽大,要怎麽搬上來。沒有公路,全靠人工一點一點盤。這份不安的質疑,太不近人情了,對不起那些建築工人們。

很快,昭歲被自己這份遐想逗笑了。

過了會兒,她說:“你真好,不嫌我在這哭,丟人。”

聽著這話,映年笑一聲,又低頭,她說:“我也不夠好。”

哭的是昭歲,震顫的卻是映年。她顯然沒想到昭歲能如此。

這一刻她是想到了陳恩柔——在頭像更換後,再叫大臉貓有些站不住腳了——她在想,那會兒必定讓陳恩柔丟臉。前陣子那場通話,似乎是在彼此懺悔,其實映年道歉時,帶著“曲意逢迎”的心思,“哄”好、維系好陳恩柔的關系,是首要目的。

至於為什麽,首當其沖的是映年覺得可能需要這個朋友。要從昭歲的標準來說,她的確不夠誠懇。陳恩柔沒有“上當”,這樣對待她,就是“活該”。

“需要”這個點,映年本來以為是老秦的聚會給的,現在感覺不盡然是。映年一直游離在人群中,她認為這就是一種抗爭,突然發現自動游離和非自動游離是不同的。

玻璃棧道沒繼續走完。

重新到寄存東西的地方,她們把鞋脫下來,映年想拿手機,被昭歲制住了,放在儲物的地方。她們換了雙臨時購買的拖鞋,穿好救生衣,去排隊漂流。

這次峽谷歷險的人只多不少。

漂流船是六人的,大多是臨時到場的組合。昭歲私心想和女孩們一塊組,她尋覓目標,當真看到了合適人選。

排在她們後頭些的,是逍遙小姚。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博主,沒想到在這裏碰上了。

她便拉著映年主動去問。

逍遙小姚沒想到有著出,沒拒絕,就說排到了一塊,她們正好四個人。後頭也有兩個人,看著年紀三十左右,穿著同一套姐妹裝。

昭歲說:“我們見過,在鵲市。”

小姚說:“……噢,我記得。”

昭歲看她的眼,不確信對方真的是否記得。感覺這樣開場特別不好,讓對方產生了一種難堪的禮貌。

昭歲問:“你們沒帶相機嗎?”

小姚說:“不玩了。”

姐姐逍遙反駁:“就是忘帶了。”

小姚直言不諱:“就是不玩了。”

昭歲察言觀色,沒在問了。她往後面挪,到了映年的身邊。後頭這對同行的姐妹,和她們招呼。

一人說:“沒沖浪?”

昭歲看她。

那人繼續說:“她們炸號了。”

昭歲問:“什麽意思?”

“我以為你是粉絲呢?結果不是。”

昭歲恨沒有拿手機出來。出門這些天,她沒怎麽刷到過逍遙小姚。

“我是覺得沒什麽,我們騎車遇見的,爆胎了,她們捎了我們一程。”

坐在船上漂流時,情況依舊沒有得到解答。

漂流分兩段,一是高落差隨船漂流,二是自由仰躺漂流。

昭歲和映年坐在船中間,本來說事分配劃槳的任務,真到漂流起來,壓根沒有船槳的用武之地,二人只能抓著船身上把手,確保自己不會被甩出去。

坡下往漂著,浪翻上來,往身上船上灌,冰冷冷的,太陽直射著頭盔,又發燙。她們有時是正著前進,有時是倒著前進,叫喊聲伴隨著浪潮此起彼伏。

昭歲說:“我覺得該去海邊沖浪——”

話還沒落,高低差的下墜讓她的下巴磕了一下。平穩時,她還是說:“你一定很在行。”

映年清楚昭歲在害怕即將到達的目的,順著話說:“正好可以讓你穿比基尼。”

昭歲聽著,突然笑了。

接下來有水槍水瓢的玩鬧。她們船什麽裝備都沒有的,上船時昭歲想買,被騎車人攆著上了船,說是半路完全可以撿裝備。

不是撿裝備,完全是吃裝備。船上漂著漂著,不知道咋就把水瓢吃進來了。她們拿著水瓢去舀水來打,撲向別人人群,同樣遭到了洗禮。

同在一個船上比卡丁車的體驗更強,讓映年有了一種參與感,她總被滋得睜不開眼。

昭歲是玩鬧得厲害,見映年被欺負,終於逮著機會想去撈水上的水槍,沒想到一個重力自己翻了出去,落在水裏了。落在水裏,她也不管這些,就要去撈水槍。

映年想轉移位置,把船槳遞過去,讓她上來,沒想到逍遙先她一步,半個身子已經勾出去了,去抓住了昭歲的救生服。

這一下讓船傾斜失重,映年只好回原處,往下挖,另外三人也盡可能幫著平衡。可還是沒平衡好,整個船翻起來,一個落水變成六人落水。

好在這一帶水淺。

船重新翻過來,騎車兩人先上了船,再挨著把人拉了上去。

這會兒臨時坐著,兩人和騎車人面對面了。

映年道歉:“我妹貪玩,不好意思。”

騎車的一人無所謂:“有什麽,出來玩唄,漂流正常。”

昭歲盯著騎車的兩人。

救生服已經遮住姐妹裝,鞋子還在外頭,是一對泡泡拖鞋。一雙紫色一雙粉色,上面的配件是交換過的,紫色配件在粉色鞋上,粉色的在紫色上。

二人對視,一人在調整另一人的頭盔。

她吶吶問:“你們……?”

坐在左邊的人見她這模樣,突然也笑了:“是。”

映年也看過來。

右邊的人說:“以前是同事來著,辭職出來騎車了。”

映年說:“同事居然可以交朋友。”

昭歲撞她一下,白眼:“你懂什麽?”

漂流到了後半段,船就在著停止了。游客棄船,開始進行仰躺漂流。

水很淺,站起來就到腰部。

昭歲躺下去,要去牽映年的手,摸到了騎車人的,說了聲抱歉,轉頭拉著映年過來。

小姚還在一塊呢,她建議六人一起擺個圈。這想法被逍遙否定了,河道不寬,擺圈攔路。於是各自還是漂各自的。

剛才船上漂流是激情,現在就是恬靜。仰躺著,在物理意義上的隨波逐流,昭歲心情稍稍好了些。她再次轉頭去看那對騎車的人,她們手牽著手在漂。

一人手腕上帶著玉鐲,另一人是有個表帶的痕跡,無一例外都沒有做指甲。

昭歲摳了摳指甲。上次塗的甲油,基本沒了。

映年的註意力則在逍遙小姚上。小姚是一號床的小學同學呢,實際和她年齡差不多大,能到處玩還能財富自由。雖然姐妹倆年齡差大,可對彼此的關心只多不少,能和姐妹一起旅游,真幸福。

枕在青綠色的河流上漂著,有綠樹環陰,陽光遮了大半,河水把衣服揉皺又撫平,頭發貼著水面在漂,像是水藻,寄生在了臉上。

昭歲臉頰發燙,心突突在跳,她翻身扣在水裏,睜不開眼,憋著氣,清清涼涼的。過了會兒,有人在捉她的手。昭歲重新翻過來,看著映年側頭對她笑。

昭歲說:“我很敬佩她們。”

映年說:“我們也一樣啊,現在。”

昭歲說:“不一樣的。”

映年不服:“就是沒買車而已。”

昭歲沈默了會兒,說:“嗯,我們也一樣。”

昭歲說完,又翻了過去,臉貼在水裏,吐了會兒泡泡。

到終點地方,是一片巨大的水潭。六人還是手牽著手,組成了一個圓。

逍遙說:“就該帶無人機的。”

小姚說:“我就不帶。”

這個圓敦實可靠,讓六人感覺充盈又滿足。

上岸時,小姚約她們一塊去吃火鍋,問去不去,昭歲想去,又怕映年吃不慣葷油,小姚說只有牛油火鍋。映年看出昭歲想去,就說都行。

_

逍遙小姚只有一個小煮鍋,插著電咕嘟咕嘟的冒泡,六人擠在露營桌上等水燒漲。

騎車人帶了點面包,已經分切好了發給大家。映年包裏餘有一些餅幹,昭歲的蜂蜜忘了給齊美裳帶回去,這會兒也拿出來抹面包分享,嚼著蜂巢在刷手機。

她問小姚:“你不介意我檢索一下你吧?”

正在搜索的映年一頓,目光偷瞄二人。昭歲比她坦蕩蕩多了。

小姚對著貼臉而來的話很詫異,笑了:“沒事。”

逍遙小姚漲粉速度不快不慢,粉絲三十萬左右,在垂類向不算太大的博主,可爆款視頻不少,很多粉絲是被旅游人物關系吸引。

搜到詞條,除了一些沒授權的搬運,還有八卦的總結。

今年七月視頻中,出現一條留言說是逍遙從前坐過牢。本來淹沒下來,又有人特意做視頻提及逍遙砸車鬧事坐牢。一時激起千層浪,網友們真把逍遙的行政處罰判決給找出來,實錘了。

作為有過案底的人員,從事自媒體露面的自媒體工作,是不被多數人接受的。何況,砸車的人用房車旅游,太諷刺了。

她們沒簽公司,應該優先找專業團隊處理,沒想到小姚直接開懟,導致事情發酵。後續,逍遙小姚的賬號被舉報掉了。小姚也沒留戀,直接註銷了賬號。

“真的嗎?”昭歲問。

“是,就是砸了車。”小姚說。

“為什麽?”映年問。

“理由不重要了,我就是蹲過。”逍遙說,“我想分割開,我退出後,小姚還可以自己做。”

“不,理由很重要,她就是為了我。”小姚說,“網友沒錯,她也沒錯,我也沒錯。”

昭歲問:“那為什麽對罵?”

“我受不了這種汙言穢語對我姐。”小姚說,“我接受銷號,就是不爽這麽說她。不過歸根結底是我錯,確實不該我讓我姐卷入了互聯網紛爭。”

騎車一人說:“換個職業一起生活也行。”

逍遙說:“她就不該帶我的。”

昭歲想說,網友憤怒的是有案底的人還有“僥幸”心理來做自媒體吧?可是換位小姚的角度,的確能自圓其說。

昭歲還以為映年對這種事很排斥,可轉念想,映年也是不怕事的主。姐妹倆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起去警局的那晚,乖巧坐在椅凳上的齊美裳和祁孝逑。

映年說:“我在薛在洲那聽過你的事情,她說你很厲害。”

小姚狐疑地看著她。映年還以為小姚和他一樣記不得從前的同學,於是提醒了一下:“就是你小學同學,你們在臨河附小念的書吧?她那會兒成績就挺好的,參加過一些比賽,應該有點印象吧?”

不止這些,映年說了身份的事情,又說著一號床怎麽誇獎小姚的精神品質,如何在這種家庭中成長起來,特別不容易。

小姚突然低頭笑起來,她說:“其實我和她特別不對付,小學還打過架,畢業後就沒聯系過。”

在場的人都楞住了,相繼笑起來。獨獨映年沈默,她想起大一時候和一號床組過小組作業,她為對方摸魚一事吵架很厲害,後來為了宿舍和諧再也沒一起組過小組。那會兒的事情,是一號床買了些零食薯片送給映年,遞了臺階,也就不了了之了。

前三年關系絕對稱不上親近,臨近大四開始實習的時候,才走的近了些。不過當時她倆就在一個項目組,映年再也沒有因為完成度發過脾氣。

聊了一會兒讀書的事情,又在講將來的打算。

騎車人是一路上騎車,沒做自媒體,她們的工作就比較自由,接點設計的活。

“工作五年,完成項目為零,我都不知道我簡歷怎麽寫。然後問我幹什麽的?我說做單機游戲的,對方立馬理解了。”

她們說著,苦笑起來,有種淒慘感。

昭歲聽著,她立馬問起傑克先生那款游戲。

“那游戲很好啊,眾籌起死回生還盈利了。工作室流動也不大,核心成員很穩定,福利一般,不過都是有夢想在做的。我以前也有夢想,被砍的受不了了。”

昭歲沒說話,映年卻主動說起傑克先生的設計。

“是挺勸退的,導致負分挺多的。不過誰也說不準,你要我來說,我只能按設計者的方向來講,我覺得不錯的。”

昭歲說:“果然是把戲。”可她還是難免傷心。

“我把自媒體掙的錢都捐給婦聯了。”小姚看著冒泡的火鍋,對著逍遙說,“我們應該問心無愧。”

逍遙說:“我是覺得對不起小姚。”

小姚本來做數碼博主有一點小粉絲群體,稍微有點積蓄,後頭真起來還是因為姐妹旅游,賬號是主要的資金來源。

昭歲問:“那你們還旅游嗎?”

逍遙說:“資金不支持。”

昭歲說:“把車賣了。”

小姚問:“車賣了怎麽繼續?”

昭歲說:“和我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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