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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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江灘周圍有些自建房,漲潮時撤去,這會兒又遷徙回來了。還熱鬧,總有搬東西的吼聲。

母女倆坐在江邊,浪潮拍著岸邊。

映年和齊美裳下午聊了一會兒,主要是閑聊。聊收費口的改革、聊蟬市的地理變遷、聊這一路碰見的……很多很多。

“你是不是還怨我?”

“沒有過。”

“我不信。”

“爸爸也很好啊,就是我就這性子,做什麽都很淡。”映年覺得可能談不上怨,偶爾想起來空落落是有的,“昭歲跟著你更好,有時候她的情緒可能更需要照顧。”

“你也需要照顧。”

“我能把自己照顧好。”

父母離婚前,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映年當時腿綁著石膏,杵著拐杖還是坐車去補習,她沒想到昭歲放心不下跟了過來。到晚間回來時,映年到家,昭歲不在。一群人找了半宿,終於找到了公交車站旁睡著的昭歲。

大姥姥斥責,齊美裳就扮演紅臉哄,相對應著的就是映年。這場架延綿到了姐妹二人之間,並且連著離婚,讓映年耿耿於懷了很久,潛移默化影響到後來的選擇。後來發現,連昭歲也在懺悔——可能自那晚之後,她的雷達開發,識得天下的路。

“你們分開是彼此的決定,在一起也是彼此的決定,當然優先自己的選擇。”映年說。

“也沒有誰的錯啊,你很愛我,爸爸也很愛我。”映年表達時理智多過了私人情緒,但是必須講,“你們又覆合,挺讓我生氣的……”

“為什麽生氣?”齊美裳問。

“沒有為什麽。”映年握著石子,打了兩個水漂,她向來不會這些玩鬧,重新坐下時,她看著齊美裳還定定盯著水面,於是補充說,“不關煙姨的事情。”

“……昭歲說她不想結婚。”齊美裳說。

映年摸著兜裏有兩顆找零的棒棒糖,她遞了一個給齊美裳。齊美裳接過,放在兜裏,沒吃。映年把手裏的撕開包裝遞給齊美裳:“那吃這個。”

“我不吃。”齊美裳說。

“都打開了。”映年說。

“我戒糖了。”

映年舉著的手頓了。她有點恍惚,上一秒還在質疑齊美裳想把糖留給昭歲。

“什麽時候?”映年問。

“三姥姥體檢的時候,我帶大姥姥去了,倆人都有糖尿病。”齊美裳說。

“這和吃糖關系沒那麽大吧。”映年說著,舉著的棒棒糖沒收回,又覺得沒天理,好像是硬要夾在碗裏的菜一樣,於是她塞在了自己的嘴裏。

映年又撿起來石頭要飛出去,這次水漂沒打上來。齊美裳來了興趣,突然教她怎麽選石子才能打出水漂,選擇薄一點,要勾著屁股,要腰彎下來,中指和食指夾著石頭,確保石頭和水平面平行。

手頭的石頭打過去,果然漂了好多個,多到遠得看不清跳了多少下。

映年學著打出去,也打了五個。

母女倆勾著屁股在找石頭,專找瓦片。不知道江灘上怎麽會有碎瓦片。

映年突然說:“控糖可以吃一些粗糧。”

“那等把家裏的米吃完了買。”齊美裳嘆了口氣,過了會兒,“昭歲為什麽不告訴我呢。”飛了兩個石頭,她又道:“你爸做飯更好吃了。”再一會兒,再說,“你劉叔叔的也很好吃。”

映年飛出一個石頭,又漂了好遠。她問:“你想打網球嗎?”

齊美裳說:“怎麽了?”

“給你報個班,光忌口沒用,得運動。”

“……你當不當老師都可以的。”

“我在說網球呢。”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想當老師。”

“你以為的沒錯,我也這麽以為的。”江潮還是渾濁的,石子落下去,看不到蹤跡,“我之前去報過網球課,老師教的不錯,你要是平時練習無聊,可以和朋友一塊去。”

這話出來,齊美裳的眼淚唰唰流下來了。

映年說:“本來也沒考上。”

齊美裳的哭泣還是沒有停止。

在此之前,齊美裳是不相信自己是會因此流淚的。

面前的映年淡然模樣,讓她感覺被漫天風沙包裹著。她愧疚之中,回憶起二十多年前在鐵路上“叮叮當當”的日子,那會兒她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回來時,齊美裳也對母親言說那些話。那會兒,她還夾雜著忿忿不平,在想為什麽不是美棠不來,卻故意說得雲淡風輕,好讓母親愧疚。

齊美裳不知道此時此刻的映年在想什麽,是何種動機。她遠沒有映年那般純粹,“戒糖”的懲罰,更加世俗,也更加低迷。除了那條早就剪斷的臍帶,似乎母女之間沒有太多心靈相通。

她希望映年是真的放下了,又希望映年沒有放下,無論如何,她都能承受。

——不,她還是太淺薄。或許這個假設,對於映年來說,並不成立。

她還沒那麽了解映年。

此時映年又飛了一個瓦片出去,水漂好遠,打到了天際。

“我牛啊我!”映年驚呼,轉頭問齊美裳,“厲害不?”

“厲害。”齊美裳說。

映年很嚴肅,對齊美裳輕描淡寫的回答很不滿意,她說:“難道不厲害嗎?我現學現賣,能打這麽好!”

齊美裳見著,突然笑了:“你最厲害了。”

映年滿意,又打了一個,轉頭問:“牛不牛?”

齊美裳說:“牛。”

映年再次拿起瓦片,每打一個,都要齊美裳的誇獎。

_

另一邊,黃梔子已經走了,留下來一組高不可攀的石頭山。

咚咚在和昭歲比堆石頭。

她們在商量晚上夜宿的事情,昭歲說隨便找停車場就行,咚咚說有地兒了,去廢舊小學。

“啊,你不怕?”昭歲問。

“你怕?”咚咚說。

“我怕。”昭歲說著,“嘿嘿”笑了兩聲,“不知道我姐怕不怕。”

咚咚笑,放下了一顆石子,又去撿新的。

“你給你爸說沒?”咚咚問。

“說什麽?”昭歲明知故問。

“你說說什麽。”咚咚說。

“我不知道。”昭歲低頭。

“你給大霜說沒?”咚咚又問。

“……沒有。”昭歲說。

咚咚站起來,去看一眼在遠處給陪大姥姥聊天的祁孝逑,轉頭正色對著昭歲:“我覺得你最好給你爸說一下。”

昭歲沈默了一會兒,說:“他知道。”

臨時確定了去騾縣,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她的用意。

咚咚說:“那你也得說清楚。”

“你和三姨聊得怎麽樣?”

“沒聊。”

“沒聊?”

“沒聊。”

“你原諒了?”

“我不會寬恕的,她也不需要。”咚咚彎下腰繼續撿石頭,看著形狀的聯想,笑起來,“是接受吧,到二十歲這年,我必須去接受父母並不愛我了。”

“也好,我才不要誰當我的救世主。”

咚咚再次放下一個新的石頭,高度終於超過了黃梔子餘留的那處。她掏出一個刻著名字的玉石,放在了上面。

_

齊家是晚上的飛機,大姥姥的意思是再給三人續一晚上房,被拒絕了。臨到要走前,齊美裳在民宿收拾行李,祁孝逑開車去拜歸還手續了。

昭歲坐在祁孝逑的副駕駛上。

上一次也是在車上,不過對比上次討論報考情況,這次塵埃落定了。父女倆對這話題不感興趣。

二人把蟬市的炸蟬當作零食,一口一個在吃,耳邊只有嘴裏“哢嚓哢嚓”的聲音,偶爾是說口味如何,多炸了一會兒就不好吃了。吃著吃著,話題轉到了做飯、旅游特產、酒店情況等等,誰也沒聊未來了。

還車完畢,二人轉地鐵回去。

正好是晚高峰,沒有位置,二人只能抓著地鐵中間的欄桿。

“這離機場近,你直接過去也行。”昭歲說。

“行李箱不能讓你媽一人拿。”祁孝逑說。

沒話了。

昭歲也沒玩手機,略過祁孝逑的肩頭看向窗外,又去看了一下車廂號。她說:“我們往車頭走,看看前面的路。”

於是出發,往前走。越走越發現,前車廂比後車廂空好多,座位好多,父女倆卻沒有停下來。

繼續走著。

終於到了地鐵的第一個車廂,駕駛室被霧玻璃籠起來,看不清裏面。

昭歲有點遺憾,站在一旁的殘障固定位置,望向窗外,直面和側面的行進觀感,始終不一樣的。

祁孝逑說:“我們等一下班看看。”

昭歲說:“下一班?”

祁孝逑說:“有時候會沒貼。”

昭歲說:“算了。”

地鐵很快到了本次終點站,二人還是下車了。再次上車,人擠了很多,果然沒貼。擁在那處拍照的多是小孩,擠在一塊,昭歲壓根擠不進去。

不過她挺開心的。

父女倆只能站在一角,人擠,湊得稍微近了些。

“我報名了申請志願者服務。”昭歲說,“我挺喜歡環保活動的,有空就去做。”

祁孝逑點頭。

昭歲問:“那姐姐為什麽吃素?”

祁孝逑說:“有一次同學會,她參加結束後,回來三天不吃不喝的,那之後,就開始吃素了。”

昭歲說:“你沒問嗎?”

祁孝逑說:“我問了。她是問就會說的嗎?”

昭歲說:“我覺得吃素沒什麽不好的。”

祁孝逑說:“映年一直沒什麽玩伴,一人行居多,後來和以歌熟悉點,能玩在一塊。你不要介意。”

昭歲笑,她不確定自己這個笑是否勉強,她說:“我介意什麽?”

過了會兒,祁孝逑說:“我不希望是我們影響了你的擇偶。”

這算什麽?脫罪嗎……還是真的愧疚難當。

昭歲想起齊美裳說得“自己決定”,心情奇妙,難安又滿足。她說:“我學機器人,也沒想去改變人類未來的生活方式,做什麽智能的東西,我是那會兒在看科幻動漫,覺得能夠可以去更了解一點。”

見祁孝逑沒說話,昭歲繼續說:“我是一個沒什麽責任感的人,不會想著一定要去做豐功偉績。事實上,我也做不到。當兵更像是一種勇氣吧,告訴自己,要勇氣。”

祁孝逑說:“你很勇敢了。”

昭歲搖頭:“不,我只能在媽媽、在你面前擺臉色,耀武揚威,這不好。很不好。”

祁孝逑盯著昭歲,突然笑了,他舉起手想摸她的頭,又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是,總覺得留你在身邊,總歸是更好,怕被欺負。”祁孝逑實際對映年吃素一事同樣很歉疚,連帶著謹小慎微起來,可如果這不是昭歲想要的,那也只有放手。

這話,和齊美裳的差不多。

昭歲憋了一路的話,反而說出口了:“下一站,我想去看……劉海洋。”卡了一下,她還是沒在祁孝逑面前,叫劉海洋“爸”。

祁孝逑還在笑,舒展開,他說:“我還以為什麽呢……非得跟過來。”

昭歲低頭,握著欄桿,她抓著衣服的線頭,後知後覺是祁孝逑的。沒收回手。

“沒關系的,昭歲,我不會覺得有什麽的,你也不要多想。”祁孝逑說,“老劉很好,對你們也很好,我很感激。”

昭歲感覺鼻頭很酸,她就是這麽不爭氣地要掉眼淚了。

“映年說你討厭搖滾。”昭歲說。

“那是不理解搞音樂。”祁孝逑說,“太吵了。”

“你懂什麽。”昭歲哽咽。

_

學校的後門是敞開著的,鎖還懸吊吊掛在鐵門上。

映年對安全劃分一事很納悶,不該沒有巡邏的人員,可是教室裏面的書桌還整齊的擺放著,沒什麽遺失的情況。

咚咚司空見慣:“正常,裏面有球場啊,估計誰撬開進來了的,打打球之類的多。桌椅就不行,這要售賣渠道的,賣給廢品不值錢的。”

教學樓的大門還鎖著。一扇扇是玻璃墻,已經碎了一片,門還鎖著,就是關著的。

昭歲探了個腦袋進去,映年不願意進去,被咚咚硬拉著進去了。

“你裝,晚上不也得進來上廁所?”咚咚說。

“沒水啊。”昭歲說。

“好問題。”咚咚被難住了。

映年跟著倆人一塊爬樓,上了天臺。這小學不大,只有一個操場,從天臺望下去,果然有人在打球。

操場已經廢棄很久了。風雨後,塑膠皮起來,下雨時形成一片窪地。籃球框上沒網,就光禿禿的一個框,球裝上去,嗡嗡在晃,視線再往下去,嵌在水泥地上的籃球柱已經銹了。

打球的是兩個老大爺,身高不高,穿著籃球服籃球鞋,圓潤的肚子遮不住,精力卻挺好,跑來跑去的運球。

“多危險,公園也有球場。”映年說。

“有啥危險的,他們這水平也扣不了籃。”咚咚說。

這話像是戳中了昭歲的笑點一樣,捧著肚子笑起來了。

到天暗下來,操場上的大爺離開了。

她們沒在天臺搭帳篷,找了教學樓走廊的公區,這一片上面是凸出來的觀景臺,下面擋住做了一個圓形的書架,中間是供人閱讀的位置。

書已經被潛入此地的人們翻得到處都是,夾子裏沒餘留幾本。很明智的是,書架使用磚頭水泥砌起來的,不會發黴,只是角落有青苔,鏟鏟就行。不過用料意義已經不重要的了。

這樣想,銹掉的籃球架也沒關系。興許物盡其用也很好。

她們就在書架包圍的中心紮了帳篷。

夜風穿堂而過,竟有些涼意。

學校的衰敗氣息濃重,灰塵四處飄揚。這一帶的建築,和昭歲的小學很像,尤其是使用一樣的花白地磚,好像稍微掉個橡皮在地上,就找不到了。她就是那塊混在其中的橡皮,在莘莘學子中毫不起眼。

昭歲說:“我還是睡這麽大的房子。”

咚咚說:“那你當兵睡的地盤更大。”

昭歲說:“想看鬼片嗎?”

三人真找起鬼片來,要符合校園題材,點開看簡介,全是些愛情或友情相關的恩怨,無一例外的就是女鬼覆仇。

“比你更恪守的人在鬼片行業從事工作。”咚咚對著映年說。

昭歲望著映年,想起了祁孝逑說的“同學會”,她下午已經腦補了一波,雖然確定映年不是會忍讓的性格,可她擔心:“還好你沒有。”

映年:“……”這倆人。

她們還是翻翻找到了一個外國的恐怖片,怪談一類,主要講考試和學生的恐怖故事。靠看的時候,咚咚特意架著相機,拍三人的反應表情。實際上手機屏幕很小,昭歲的最大,三人要稍稍靠的近一點才能看清楚。

映年感覺有人在摸她的手。

她知道是昭歲在作怪,收回手不管。沒多久,又來了。這次她斥:“安靜看。”

“不是我。”昭歲還不承認。

過了會兒,又來了。

映年再次警告:“安靜看。”

“真不是我!”昭歲轉頭望向咚咚,“你?”

二人自證站了起來。

映年還感覺到有東西在摸她。

她回頭看防水袋的拱起,發出了一聲尖叫,幾乎同時,那東西竄一下跑遠了。

“貓還是老鼠?”昭歲問。

“貓吧?有這麽大的老鼠嗎?”映年正在收帳篷,在她的強烈要求下,要離開這裏搭棚,“我不是多怕,只是剛才突然嚇了一跳。”

“老鼠也有這麽大的。”咚咚說。

“我真不怕。”映年覺得證明是一個可笑的事情,這會卻很急迫,“我怕蟲我都承認,老鼠有什麽不好承認的。”

“沒事沒事。”昭歲安慰。

映年:“……”服了。

大張旗鼓地轉移下來,到門口時,三人看清了那東西,就是一只黑貓。

咚咚把帳篷放在操場上,從背包裏拿著火腿腸折回門口,要開口子餵給它。

昭歲和映年還在重新固定帳篷。

在學校的場合,昭歲聊起葬禮和考試的事情。

映年:“我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昭歲:“那場考試也不是高考。”

映年:“那葬禮不是最後一面。”

昭歲抱胸看她,覺得很不可置信:“你覺得這種教育對嗎?”

“沒有對還是不對,只有做不做的。”映年說著,讓昭歲搭把手蓋頂棚,“那你去了沒?”

“沒去!”昭歲說。

“噢,還是去了。”映年說。

“我沒去!”

映年笑一聲。

昭歲還是去了模擬考,不是覺得多麽重要。她是覺得,不能讓齊美裳找到把柄,如果高考沒考好,齊美裳極有可能反覆提及那次缺席的考試,鬧得不安寧。

那會兒的壓力,現在看上去很古怪。

“不過我也不喜歡那種生著大病學習的例子。”映年說。

“我挺喜歡的。”咚咚餵貓完貓回來,加入了聊天,“感動自己比學到東西更重要。”

映年:“那不是自欺欺人?考試就暴露了。”

昭歲想起自己供奉的“速成大法”:“不靠甜棗,咋能學下去?”

咚咚轉頭問映年:“你覺得自己能當好老師嗎?”

映年卡住了一下,這一瞬間她想起咚咚關於五角星的評價,問:“什麽是好老師?”

咚咚說:“我覺得好學生當好老師的幾率不高。”

昭歲這會成了看得開的那位:“教書好就行了。”

三人沒再討論下去。

晚上睡覺前,咚咚宣布了一件事情:“明天我去看車展。”

昭歲說:“可以。”

咚咚說:“我一個人去。”

昭歲說:“行,我們找個地方玩,到時候匯合。”

“不,不用匯合。”這次連映年的目光也過來了,咚咚繼續說,“我去買車,我不打算回去了。”

“什麽意思?”昭歲問。

“你哪來的錢?”映年問。

“房車不夠,汽車夠了。”咚咚說。

“不開店了嗎?”

“不開了。”咚咚說,“玩夠了再來開。”

映年和昭歲沒對咚咚的離隊原因沒多問,也不清楚未能聯系的幾天咚咚到底和齊美玉發生了什麽。咚咚不說,那就不問。

只是——

映年還是反對的那個,暫時反對:“不行,我訂了卡丁車游玩,你明天玩了再去。”

咚咚很詫異:“喲。”

昭歲驚喜:“呀!那就玩了再說唄。”

咚咚說:“咋有這安排了,難得啊。”

映年轉頭瞥向昭歲:“幫她練習彎道。”

昭歲受不了:“你最好別這麽損。”

卡丁車場地很大,建在城郊。

她們來得早,人很多,同樣需要排隊。好在沒排多久,不同的出發賽道上,昭歲發現三人的船尾號竟然對應的就是彼此的年齡“18”、“20”、“22”。

昭歲說:“我們的年齡是等差。”

咚咚說:“數學很好啊你。”

昭歲想說的是:也就兩年,這麽近,又卡在這種微妙的時間節點,迫切地需要在兩個兩年中劃出一個明晰的未來。這太奇怪了。

咚咚問:“這和滑板有什麽區別?”

映年說:“滑板不用交保險,感覺這個更危險。”

昭歲說:“我發現你的幽默與日俱增。”

帶上安全帽坐上車,先後啟動卡丁車。

油門踩下去,車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方向盤轉動,壓彎時輪胎摩擦路面,很像是開水壺的叫聲,明明周圍是一股濃烈的汽油味。

咚咚的車一直奔在前面,手很酸,更多的是爽,她握著方向盤,知道是車在抖,她也在抖。

這是可以把控的刺激感。

咚咚很興奮。

彎道並不覆雜,回環了幾個大圈,就是重覆跑圈。

昭歲跟在咚咚後面,油門也往下踩。這和考駕照完全不一樣好,周圍踩到什麽線,也不會有煩人的播報。她從前玩過,還不少。劉海洋帶著母女二人一塊去的。那會兒,跑得最快的是齊美裳。

明明討厭危險項目的齊美裳。是因為買了保險嗎?也不一定,齊美裳還能拿著網球拍沖鋒呢。

一輪下來,腳酸手酸,三人坐在椅子上休息。

咚咚說:“就差丟道具了。”

昭歲在笑,攤在椅子上狂笑,說:“我們玩的競速版。”

映年想起了出門前玩的賽車游戲,沒說話。

_

車展上,人來人往。

咚咚加了上次銷售的微信,前幾日聯系上了,就在車展上能成交。

還是上次看好的那款車。

提車後,又去了趟商場,咚咚買了電腦和無人機。比試玩的時候平靜許多,好像多年來的奮鬥終於松了。

她不會回去守著爐子等水燒開,不停地攪拌懸濁液,然後再搬著一大桶水上上下下。車裏有空調,這是最需要的,頂著驕陽,哪怕對防曬一事完全無所謂,可總歸是很熱的。

更無心關心“孝順”一詞。

車號隨機搖的,咚咚對此並不在意,要上牌,需要留在蟬市兩天。她再次登上了懷山,還是淩晨,天霧朦朦的。

懷寺佇立眼前。她走進去,一壇壇荷花已經從中間擺到了墻邊,隨纜車而上的木佛還在角落,沒有繼續雕琢,一旁的圍著請勿靠近的告示。

她想起映年說著梅雨發潮的木料,望向那一片片紅色的許願牌,也是木頭做的。

花錢買了兩個牌子,一個寫:“祝願一路順風”,另一個寫:“祝願王記和理發師平安健康”。她伸手掛在很高的樹枝上,沒掛穩,掉下來了,她學著身旁人的姿勢作揖,又掛上去,這次掛好了。

咪咪握在樹邊,在咚咚的腳邊蹭來蹭去,她蹲下來,摸著腦袋。她說:“你上次跑了,火腿腸給別人吃了。”

她還是不客氣地把咪咪揉來揉去,但也沒有下山去買彩票的念頭。手感著實不錯的喵!

這次上來,她是沒想找齊美玉的。

偏偏碰上了齊美玉。

齊美玉靠在池塘邊的欄桿上,手頭拿著個盆,裏面是些饅頭碎屑,她抓把撒下去。衣服已經換成了灰藍色的袍子,咚咚不知道該叫什麽,她不會自以為是的覺得齊美玉熱了。

她的目光還是落在齊美玉的耳垂上。

這對飽受摧殘的耳垂啊,已經好了,那會不會過些年頭,越長越大呢?會吧。

對視之時,齊美玉把盆裏的碎屑悉數撒了下去。準頭不過,有些落在了荷花荷葉上,魚頭蹦來在吞。

二人在殿前的竹椅上休息。

“後頭我回電話,你沒接。”齊美玉說,“有什麽事嗎?”

“三姥姥打的,你有事可以回她。”咚咚回得模棱兩可。

“我換號了。”齊美玉說,“前天換的。”

咚咚點頭,沒說話。

坐了會兒,有人叫齊美玉,叫的是法號。

溫溫柔柔的法號。咚咚心裏覺得,沒有美玉好聽。美玉很好聽的。

兩人一起站起來。

咚咚雙手作揖,當此告別。

咚咚往山上去,想下山的時候坐纜車。這會兒的還沒開,她就坐在等候區。

那日特意在山中沒等到的日出,今日總算瞧見。

雲開霧散,霞光隨風輕搖,漾在天際。遠處江灘的佛像上,掛著飛行著的工人,似乎那聲聲敲打如在耳邊,更重的是腥味,帶著潮氣的腥味,又很新鮮。

咚咚摸了摸頭,突然念想是明白了體操的那個姿勢不太對,不是她和三姥姥的錯,視頻沒有講明白,應該先動哪個骨頭。

咚咚擡起左腳放在膝間,那一處還有一條沒康覆的傷口,已經不痛了,她單腳站立著,雙手放寬,終於平衡了。

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像是一根天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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