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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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請柬送出去了,說要來吃席的沒幾個人,苗光紅是看著受不了準備三天的舞臺沒人看,也煩這事沒人來慶祝,那便打算挨家挨戶送糖當作賀喜。

方式就是打鈸,帶上她這麽多年教學的朋友們。

苗光紅牽頭,站在船頭的最前面,後面一排一排座位上站著中年婦女。

她們手拿著鍋蓋,富有節奏地敲著旋律。

鈸聲在古鎮中響起,苗光爍的婚姻在這份震耳欲聾中再度開啟了——這刺耳又突兀——是不是足夠刺耳,才能整治那些視而不見。

或用是嘹亮,而非刺耳。

是嘹亮。

_

時鐘指向六點鐘。

映年翻身想繼續睡,把枕頭放在腦袋上,還是有聲響,她氣得坐起來。

“不是,這邊結婚這麽早嗎?”

昭歲瞇著眼在刷手機,確定時間:“再睡會兒,民宿七點才有早餐。”

映年又蒙在被子裏繼續睡。

咚咚已經醒了,在刷牙,靠著窗戶。

“睡什麽,起來去看看啊。”咚咚說。

“看什麽?”昭歲問。

咚咚遞了個眼神,去看河邊行駛過來的船。昭歲爬起來,見到了船頭拿著大鈸的苗光紅。

收拾完畢,出門前,昭歲又對著床上的鼓包問:“去不去,姐?”

“不去!”映年說,“我要保證每天睡夠八小時。”

昭歲跺跺腳,沒再喊了。

前臺見了有人下樓,很快迎上了,擔心投訴:“我們多送一份午飯,能不能給我好評,這種情況很少的。”

昭歲本想說無妨,咚咚卻叉腰道:“不行,太吵了,哪有六點就這麽鬧的。”

前臺還是在道歉。

咚咚又說:“那我有個要求。”

前臺:“?”

昭歲偏頭去看舉著相機的咚咚,再看手裏的兩個鍋蓋。

“怎麽不是你來?”昭歲問。

“我要攝像啊。”咚咚說。

“這不是擾民嗎?”昭歲說。

“那你敢不敢做缺德的事?”咚咚問。

“有什麽不敢的?”昭歲說著,敲起了鍋蓋,時而快時而慢,又轉圈敲,互相敲。

兩人一路跑一路敲,沒有章法,追上了那艘船。

“喲喲喲!喲喲喲!”咚咚跳著,想掠過圍欄的灌木遮擋,和前面的苗光紅打招呼,學著野人亂叫。

昭歲被帶動起來,也亂叫著跳,高舉著鍋蓋。

苗光紅註意到了。

她指揮著停,停手示意二人跟上。鈸聲又起,敲得竟然是《一閃一閃亮晶晶》。

兩人跟著,稍稍能踩著點。

人的速度比船的速度快,昭歲看見前面有個矮橋,她帶著咚咚跑上去。

“她們來的時候,我們跳下去。”昭歲說。

“……不要。”

“給自己一個機會。”

“……”

“總要過去的,過幾天還要做輪渡呢。”昭歲把鍋蓋用一手握著,去拉咚咚,被她撒開,又強硬地握住,“不然為什麽一定要來找五姨。”

談到了齊美玉,咚咚不再掙紮。

她說:“你先跳。”

昭歲點頭。

船漸漸靠近橋,不等昭歲打招呼說明,苗光紅舉著鈸擁抱,大吼:“下來。”

“馬上來!”

昭歲推著咚咚爬上石橋欄桿,又自己坐了上去。苗光紅後撤,留了一片位置給她們。

這橋不高,船只上的人都是坐著才行。船緩緩行過橋底。

跳下去,只要輕輕盈盈一步。

昭歲屁股往前挪,手放開,腳就落下去。

踩在了船上。

她轉頭招呼咚咚:“下來。”

咚咚沒動。

“快下來。”昭歲吼。

咚咚蹬著腳,還是沒跨出那步。

重啟的鈸聲中,船漸漸行遠。

_

鈸聲過了。

映年卻睡不著了。

瞇了一會兒,她還是起來。

坐在餐廳吃饅頭牛奶的時候,映年瞧見小珞開著三輪車過來。

小珞打開座位後的擋板,把推車拿下來,抱著飲料箱一箱一箱的卸貨。

從體型來看,小珞和苗光紅不相上下,她個子還稍稍高一些,臉圓圓的稚氣未脫,不如苗光紅那股狠勁。

映年估摸著她的年紀,估計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她分神看到玻璃裏自己的倒影。哎,她也是圓臉,做事風格還不一定有小珞的成熟。別人也這樣看她嗎?

她還沒有小珞強壯呢。

映年本想把剩餘的那個饅頭打包,這會兒,拿起來又開始吃。就是嘴皮不好受。

不知道小珞有沒有讀大學。

沒有吧,讀了大學在這裏送貨嗎?

還是說這就小珞的家業?不會,如果這樣,小珞她哥何必去開黑車呢……

又走到自我了斷的地步。小珞怕是不知道,不然哪會這樣。

那要說嗎?她們也只是揣測。

小珞還在卸貨,已經卸了一半,她一腳跨上去,站在車上面,開始卸裏面的飲料箱。

她推車進來,繞到門口的自動售賣機在補貨。

“不去婚禮嗎?”映年問。

“所以提前上崗了啊,不耽誤。”小珞說。

“你真要去?”映年不信,哪怕真是祝福,也不一定會現身。

“當然。”小珞說。

“那捎我一段吧,我也過去。”映年說。

“……”

小珞看她,笑了,映年見她笑,也笑了。二人明了了。

“你也有妹妹啊。”小珞說。

“哦,所以你也體諒苗光紅。”映年說。

小珞又笑了,映年也在笑。

映年還在猶豫要不要多管閑事:“如果是你哥的錯處呢?”

小珞說:“光爍姐說過,他沒出軌的,就是感情不和。”

映年說:“不是出軌的事情。”

小珞解鎖打開了自動售賣機,立馬跳出來一瓶汽水,她撿起來,感覺瓶子裏鼓鼓漲漲的。

她重新把飲料擦幹凈,放進了售貨機裏,不覺得外來客會了解什麽:“那是什麽?”

映年看著售貨機裏的一排排汽水,她問:“這麽高掉下來,汽水打開會沖出來嗎?”

“小心一點就不會。”小珞說,“或者放一會兒。”

“如果很渴呢?”

“那就別買汽水,有電解制水這些。”

“很渴的時候,又想喝汽水呢?”

“那就渴著。”小珞把水碼上去,看她,“你到底想說什麽?”

映年突然感覺如果咚咚或者昭歲在就好了。

不會像她這樣說話的。

她只能說:“沒什麽。”

_

昭歲站在苗光紅身邊。

“她怎麽不跳?”苗光紅的聲音中氣十足,哪怕在鈸聲中,依舊具有十足的穿透力。

“我等會教訓她。”昭歲說。

苗光紅笑著,把手裏的大鈸遞出去,問她:“要不要試試這個?”

鐵鍋鍋蓋不過也就杯水的重量,大鈸拿在手裏,昭歲往下掉了一寸,才穩穩拿住,雙擊敲起來,那聲音震顫,手腕也受不了了。

她咬著牙,配合著敲了兩下。

“你姐學音樂的,你怎麽一點都不會?”

從音樂公司的說法,到現在學音樂了,昭歲對著轉換都不奇怪了。

她想否認映年學音樂這件事,又想,實際真有學音樂的,不過是沈以歌。

但她很難說出口。

於是反問:“我看你和新娘性格也不像啊。”

苗光紅則道:“本來也不一樣,我就是我姐撿回來的。”

這話說得太輕巧,讓昭歲一時之間楞住。

她吶吶道:“對不起。”

“這有什麽對不起呢?”苗光紅很坦然,“你姐呢?她沒來。”

昭歲說:“她有工作。”

苗光紅話裏有點問責的意思,可度把握得剛剛好,能看出來是開玩笑:“旅游還工作呢?上午不來,中午是沒她飯吃哦。”

咚咚跟著船在走,卻沒有拍攝的想法了。

心頭懨懨,無精打采。

船很快就靠岸了。

昭歲本還在生氣,見咚咚這模樣,又接納重新加入隊伍。

一行人在巷道裏行進。

走到一家門口,苗光紅停下來,去敲門。兩個大鈸扣在門上,手舉得高,發出“哐哐”響聲。

“這是小珞她哥的朋友。”一旁的人說。

沒人開門。

苗光紅吼一聲,阿姨們打鈸更響了。

過了半晌,門終於打開,喜糖擲了進去。男人剛要發作,他楞一下,想去抓苗光紅,可又不若苗光紅強大,被眼神震懾住了。

他咽咽口水,還是開口正欲罵出聲,鈸聲又起,淹沒在其中。

苗光紅心情極好,繼續向前出發。走的這條道,基本是未開發的路段,游客很少,只是越走越靠近開發區。

不過聲音沒有就此停止。

“這是茶館鬧事的人。”

“這個人之前偷鍋蓋來著。”

……

昭歲說:“真想這麽瀟灑的活一次,不顧別人。”

苗光紅反駁:“活一次可不夠,要活一輩子。”

咚咚和昭歲對視一眼,對那份猜測多了一分確定。

_

院子裏還有散落的喜糖,苗光紅已經來過了,估摸著敲門沒見人,就往院子裏散。

早點上班,是想躲著苗光紅。

她想用掃把去掃走那些喜糖,拿著都走出去了,還是覺得掃把太埋汰了,於是蹲著撿起來放進盆子。

開著水龍頭沖幹凈,把水倒掉,曬在了太陽底下。

空氣濕悶,燠熱沒散,小珞就坐在矮凳上沖頭發。水果味的洗發露很濃郁,她盯著消失的泡沫,把地上的螞蟻淹住了,蟻類在掙紮。盯了一會兒,順著耳根流下了,把惹到了眼睛。她閉上不再看了。

洗完頭,小珞坐了一會兒,擦幹眼睛去看剛才曬著的喜糖。起身想進屋,又折回來,拿了一顆撥開,放在了水龍頭下面的地上。

苗光爍的婚禮,小珞的確沒想要參加。請柬還放在客廳的桌上,糖盒動也沒動。

這是苗光爍親自跑來送的,交到她手裏,讓她來吃席。小珞覺得荒謬。

她顛了顛,還是打開這個糖盒。

裏面糖一樣,放煙的格子裏全是折疊成方塊的紙。她隱隱感應,打開來,這紙水印是她哥從前的公司,字跡也是她哥。

深淺不一,筆墨有變,字形也時大時小。

好多張,落款都是她哥名字,而頂上無一例外的都是兩個字:遺書。

_

不管準備得充分與否,排演過的戲就要上。

苗光紅的位置挪到了臺上後方,阿姨們做好造型在表演,這一出戲,沒比昨天精進多少。

可很鮮活,竟和空氣中那股鐵腥味相得益彰。

咚咚在錄像,昭歲鼓掌配合著節奏。

節目表演結束,苗光紅擔任起婚禮主持,開始祝福苗光爍,整個流程很快,就是新娘新娘的交換過程。

餘下還有時間,竟然支起了麻將桌在玩。

映年來的時候,七八張桌子都坐滿了。

昭歲實力不濟,把盒子裏的喜糖輸光了,苗光爍也不行。令人刮目相看的是咚咚,她的盒子滿了,最多的還是苗光紅,都溢出來了,邊吃邊玩。

“姐,你來幫我。”昭歲找到救兵,學霸最會記牌了。

學霸映年說:“我不會。”

咚咚拉著就要拉著她坐下:“你怎麽不會?你還在看教學呢,來實戰兩把。”

菜鳥映年坐下了。

一把之後,映年扣了兩顆糖。

昭歲看著:“沒事,再接再厲。”

三把之後,映年扣了十五顆糖。

昭歲鼓勵:“手氣不好,紅姐太厲害。”

七把之後,映年扣了四十顆糖。

昭歲無語:“你起開,讓我自己來打。”

映年真讓位了,她窘迫得不行,有種熬夜補習結果考了零光蛋的感受。

她被麻將羞辱了。

聽到苗光紅是靠麻將盤下店鋪的,放在從前,映年只覺得不可思議,真成了手下敗將,才發現自己見識淺薄。

映年坐在苗光紅身後看牌,感覺她的牌技也沒什麽特別的,她又去看咚咚的牌,咚咚純粹是運氣好啊,起手就能有三張一樣的。

她看來看去,發現:自己水平不行,還在怪外部情況。

這很不好!

“是察言觀色嗎?”映年問技巧。

“不是,”苗光紅說,“是和菜鳥打。”

映年:“……”

咚咚技術相當不錯,她說:“見好就收也行,不要貪。”

“貪點也沒事,心裏求求麻神附體。”苗光紅不著調,“手感好的時候就多玩幾把,差的時候就別碰。”

“沒多難,多玩玩,就會了。”苗光爍講。

映年聽了一圈,覺得玄乎其神。也是,不是這樣,她學的高招不可能用不上。

麻將的時間過得快,很快到中午開席的時候了。

苗光爍幫著傳菜,她一眼表,再環顧四周,把盤子放下,去問前臺登記的阿姨:“小珞來沒?”

“沒有。”

苗光紅湊過來問:“怎麽了?”

苗光爍搖頭,說:“菜要浪費了。”

“浪費什麽,我等會兒去門口拉人免費進來吃。”苗光紅說。

苗光爍也笑笑,沒說話。

她穿一身旗袍,活動不太方便,上樓換了身褲裝,走下樓時,發現苗光紅她們站在院子裏。

還以為是攬客呢,走到外頭,順著她們的方向望向天。

是昨天那只火紅的風箏,飛得很高很高,風膨脹卻很穩,尾部還是那句“恭喜苗光爍新婚”。

苗光爍勾起了笑。

_

從西風古鎮離開,轉了兩趟車,三人夜宿在服務區的停車場,在司機之家洗了個澡,就在服務點室內搭起了帳篷。

“你告訴的小珞?”昭歲把帳篷袋子扯下來,在整理配件。

“沒有,”映年打開了帳篷的說明書在研究,“這怎麽說?我開不了口。”

“如果是我,我是想要真相的。”咚咚踩在滑板上玩,她害怕,只能扶著欄桿玩,“你這滑板帶著,都沒機會好好玩。”

“是,前面還濕了一點,還有點重。”映年看著,“小珞應該是自己知道了。”

“到寺廟,讓媽媽回去的時候帶回去唄。”昭歲說,“也有可能就是祝福,不知情啊,放風箏又高調又委婉。”

映年說:“沒機會玩啊,公路怕又有車,小路又不平,我玩的時候,又沒法等你們。”

出發前,她還有再啟動經營自媒體的念頭,想著也許能有份收入,就帶上了滑板。沒什麽用,還很重,反而成包袱。學生時代許多人放假時愛帶作業回家,實際連書包都不打開,原封不動的帶回學校趕。映年從前對此嗤之以鼻,現在自主加入這行列。

“不,真知道,發喜糖的時候就不會不開門。”咚咚斬釘截鐵,“我更好奇為什麽苗光爍要隱瞞。”

昭歲給出一種解答:“之前可能是為了小孩吧。”

當時戳穿了齊美裳的戀愛,對方暴露。昭歲本不明所以,她對齊美裳戀愛並無太大的抵觸,為何齊美裳這麽憤怒。現在想來,也許更多是心虛吧——或者說是羞恥感。

都是單身又何來羞恥感呢?

齊美裳把單身的身份放在了母職之下,又開始用母親的身份虛張聲勢。

可其實這並不沖突。

昭歲不想她這樣。

又不免去想,是不是她的什麽行徑,讓齊美裳這樣了。也許好好敞明溝通就好了。

可惜十年,似乎在原地踏步,還有後退的趨向。

咚咚沒穩住重心,從滑板上摔了下來,好在她那邊正好是睡袋,摔得不重。

昭歲過去扶她起來。

咚咚撐著身子說:“也可能是她早先時候不知情,後頭才曉得的,會這麽快就結婚。”

“不管有沒有,苗光爍都挺有厲害的。”映年說。

“厲害的是苗光紅吧。”咚咚道,“我是覺得怎麽也不該走到自盡的那一步。”

映年也沒再和咚咚爭。

鋁桿撐開穿孔,映年讓兩人來幫忙撐開,三人合力搭起帳篷。咚咚和映年合作密切,基本沒昭歲什麽事兒。

她幹脆坐在滑板上看二人搭帳篷。

如果早上和咚咚一塊去的是映年,她做法強硬,可能咚咚就跳下橋了。嗯……也不一定,咚咚有時候真能制住映年。

三人間,似乎咚咚和誰都可以親近起來,咚咚就是有這個本事。那她和咚咚一起玩的時候,映年在一旁會怎麽想?絕對不會像她一樣吧。

相反,左右逢源的昭歲,面對齊美裳總愛說些刻薄話,對著映年又無所適從。

哪有姐妹的感覺。

想到這,昭歲突然“呃”一聲。

咚咚沒回頭:“咋啦?”

昭歲盯著咚咚,又轉向映年,說:“小珞絕對知道了。”

咚咚說:“為什麽?”

昭歲補充:“還是苗光爍告訴她的,告訴她一個人。”

映年這次也疑惑:“說說。”

先前映年沒點破,實際是明了苗光爍的事業。具有悲情色彩的家庭,遠比諱莫如深的了斷更惹得同情,再挑起讓人覺得割裂的“背叛”,遭得口誅筆伐後,又出現真實的情況,事態又反轉了。

只是……映年覺得,既要說明白沒必要就只告訴小珞,傳播力一般,並且後續的節點要好好選。雖是真相,小珞未必會與她為伍。

現在顯然不是一個好的時刻。

“其實苗光爍牌技更好的,很擅長餵牌。”昭歲沒正面回答,又說。

咚咚覺得她在挽尊:“是是,你的牌技也好。”

映年聽著,笑笑沒說話。

昭歲想到了齊美裳的三段婚姻。可能是她也是局中人,反而想不清楚。

可在這上,咚咚和映年或許不會明白的。

就如小珞在說的:“你也有妹妹啊。”

——那是苗光爍的姐妹。

不是小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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