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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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接下來幾天行程都挨著山邊在前進,翻山越嶺向前。

這山從前有人爬,修了半山的階梯到山腰上,中途就斷掉了,全是人踩出來的臺階。越往山上走,雜草越多。

中途映年喝泉水鬧了肚子,找半天沒找到洗手間,不好說。咚咚自在,她直接鉆到草裏去方便,映年本還害羞,實在受不了,也一並去了。

昭歲是無所謂的那個,徒步總能遇上緊急情況,這不汙染環境,也沒道德枷鎖,一切以自身體感為重要。

她成了表揚映年的那位:“怎麽,也是體驗了一把?”

映年知道沒事,可潛意識還是有點心驚:“被蚊子咬了。”

“不會吧,”昭歲說,“你這驅蟲的味,沒熏死都算好的了。”

前陣子路線變化成登山了,映年還在想要不要加急購買一套防蜂服,好上陣去爬山,為了不拖延團隊進度,她直接上了。

“你怎麽憋得住的?”咚咚問。

“啊,你知道為啥我報音樂公司嗎?因為雙休啊,還有外勤能摸魚,只是偶有可能加班。”映年說著,自問自答,“實習那會兒在房地產公司,我天,我和室友一個辦公室,我倆吃飯都是錯開去吃,更別說帶薪拉屎的情況,可能上廁所玩手機都不用帶。”

“你上補習班的時候不見得累。”咚咚說。

“你別說,我在實習那會兒,真還好。”映年說。

中學時,課間休息人排隊多,有時候到上課時間都沒排上隊。映年就摸清了,幹脆固定什麽時候喝水,這樣就能在大課間去上廁所了。

她的適應能力一項很強。哪怕現在想來,很不合理。

“你怎麽還是沒留公司?”

“我不想帶飯……噢,那會兒是室友減肥,我倆輪流著帶。”映年說,“當然考編制也有這理由。”更重要的理由,是映年潛意識覺得安穩是必要的。

至於後悔不後悔,映年承認有點。可室友真要內推她回去,她也不太想了。

昭歲無語:“你這理由也太草率了。”

咚咚則說:“當然不,每個人都自己認為重要的點。”

山頂有個小亭子,三人本打算在亭裏紮帳篷,可惜那石桌似乎嵌在上面,推不動,三人只好又往山下在,在山腰上找了塊平坦的地兒搭帳篷。

這處靠近水源,就條流動的小溪。

夏季就沒必要硬跳過去,鞋濕了更麻煩,三人在溪邊脫了鞋,準備過小溪。

咚咚把鞋子一下脫下,沒半穿在腳上,彎腰擡腳扔到了對面。

“我扔好遠!”咚咚驚喜,光腳站直,另一只鞋也被她扔到了對面,“來比比?”

昭歲笑著,重新把鞋子半穿上,踢了出去。她第一只踢得更遠,第二只不是慣用腳,撞了一下溪邊的石頭,好在往上了。

“你來!”昭歲招呼映年。

“無不無聊?”映年把襪子脫下來,還是把靴子重新放下來了,“我靴子不能沾水。”

“你的技術不至於踢到水裏吧?”昭歲說,“你鞋子重,肯定遠。”

映年擡腳,靴子一下飛得很遠,超過昭歲和咚咚一大截,她有些得意:“都說了很無聊。”

“再來,再來。”咚咚鼓掌。

映年再次半穿上靴子,另一只腳光腳踩在落葉上支撐,另一只腳踢出去了。可能是猜到的地方濕軟,她沒穩住,人往後翻,腳也沒控制住方向,靴子脫離掌控飛出去。

落在了水面上。

她有點慌,身子穩不住,倒在了地上。

靴子開始漂流。

咚咚來扶上映年,昭歲去追靴子。

她跟在後面,舉起來,讚揚道:“姐,你的靴子居然也是站著在漂,真牛啊。”

靴子居然沒進水,映年吃驚,或許這防水真值得一千八。

臨近夜晚,昭歲翻了半天,把壓在背包底下的打火石打出來,拿著拾得幹葉子在摩挲著點火,搓了一陣,沒動靜。咚咚本在一旁搭帳篷,看不下去了,把棕櫚樹皮撕成纖維,放在打火石旁邊,幫她擋風。

搭帳篷的人就剩映年了。

她做好支撐,去看蹲著的兩人。

一個打火機丟在昭歲的腳邊。

“不用,我們點燃了。”昭歲說。

實際上煙都沒冒出來。

上山前,三人采買了面包,壓根沒有生活的必要。映年沒管她們,把拿著水瓶去接水了。

昭歲搓了一下打火石,遞給咚咚,她幫著擋風。咚咚劃拉幾下,點燃了。

纖維有微微的火。

昭歲把枯樹葉拿來,續上,又堆了些樹葉,最後在上面架起一個小山包的樹枝。

真燃起來了。

山上這一片空曠,雖有小溪,可太陽暴曬的餘溫沒過,還顯得濕,坐在火邊,反而很熱。

誰也沒說要澆滅。

映年從帳篷裏擦身出來,搬了塊石頭,也坐火旁邊。她一股花露水的味,風吹過來,皮膚涼颼颼的。

咚咚打了個噴嚏,她站起來,到小溪般洗了把臉。在反光下,驚奇的發現:“水裏有塊地板磚。”

兩人沒理她的胡謅。

昭歲開始狂妄:“我感覺我去參加什麽求生節目都能茍活到大結局。”

映年狐疑地看向咚咚,要確認:“真是她點燃的?”

“我,”咚咚從兜裏摸了幾顆糖,分給她們,“如果是棉花糖就好了,還能烤著吃。”

“多此一舉。”映年說,“考得灰不溜秋的。”

昭歲似乎習慣了映年的掃興,壓根不聽,繼續跟著說:“應該帶個小鍋的,這樣煮點什麽粉也不錯。”

“你想吃什麽粉?”咚咚問。

“螺螄粉怎麽樣?”昭歲說完,似乎感覺很搞笑,“這在野外,氣體算不算汙染環境。”

“我要吃冒烤鴨。”咚咚說。

兩人挨著報了好多菜名,不滿足晚上只是啃了一個壓癟的面包。

“你說那條小溪有魚沒有?”

“沒佐料啊,不好吃。”

“煙熏的風味就夠了吧?”

“你真能吃下?老腥了。”

“……不一定。”昭歲又猶豫了。

“還說野外生存挑戰呢。”咚咚嘲諷。

一旁聽著的映年道:“鹽角草、鹽麩木,找找,能有鹽出來。”

“呀!”咚咚說,“能讓你飽餐一頓了。”

昭歲吃癟,她瞪了映年一眼,低下頭玩石子。

映年又說:“真有魚,我接水的時候看到了。”

昭歲“嘖”一聲,歪頭看映年。

咚咚笑得更大聲了,山谷回蕩著她的笑聲。她又叫了幾聲,傳來了回聲。

“兩個壞蛋!”昭歲吼一聲。

“昭歲想吃魚!”咚咚吼。

“你真煩!”

“我現在就去給她叉魚。”

“晚上睡覺小心被我偷襲。”

“我熬大夜。”

回聲飄蕩,兩人來回對話,拉拉扯扯。

“我想吃魚!”映年突然吼道。

兩人靜默了,看向她。

“我想吃肉!”映年又吼一聲。

兩人還是盯著她。

開口的是昭歲:“你想吃什麽?”

“我要吃肉!”映年到了第三遍。

“不是吃不了嗎?”咚咚說。

“是吃不了,”映年感覺嘴裏帶著氣,“不是不能吃。”

“這和不能吃有什麽區別?”咚咚說。

“區別可大了。”昭歲搶話。

映年笑了,點頭:“區別可大了。”

吼了一陣,三人又不說話。

枯枝燒得快滅了,沒新柴了,沒人起身去撿。細碎的紅色煙火,有細碎的卡拉聲響,彼此看不清對方的臉了。

空氣中還是那股花露水的氣味,偶爾飄來草木的清香。

昭歲說:“我想念軍校。”

咚咚早聽到風聲了:“所以決定吃魚練練嘴是吧?”

昭歲受不了她了:“我告訴你,你今晚睡著,我就把你搖醒,看我倆誰能熬過誰。”

映年說:“排名夠不著,還差一截了,現在錄取撞運氣也不一定。”

昭歲“嗯”一聲,沒說話了。

過了陣,她起身來,往帳篷裏去。

咚咚也坐了會兒,進去了。映年去接了一罐水,把火苗徹底澆滅了。

微弱的月光透過天頂的防蚊紗招進來,有蚊子在紗網上盤旋,不知哪裏有漏洞,鉆進了帳篷,嚶嚶嗡嗡響。

昭歲手縮在睡袋,想拍蚊子,動彈不了,反而驚了睡意,她翻身想躲,到一半又停下來,側著身盯著一旁的咚咚,眺過去,發現映年不見了。

瞇了一會兒,映年還沒回來。

她往後翻身,坐了起來,聽見外頭有悉悉索索的聲音。

打開帳篷,昭歲看見映年正在玩打火石。

火花在黑夜裏很亮。還是沒亮。

“不睡覺?”昭歲問。

映年握著枯葉的手抖了一下,轉頭問看:“想上廁所。”

“玩火尿炕。”昭歲沒拆穿。她爬了出來,重新把帳篷拉上,坐在剛才的位置上。

映年也笑了,把打火石重新丟給昭歲。

昭歲拿起來,摸著還有點餘溫,不知道映年試了多久。她撿了枯葉在點,這次一下就亮了。

“這玩意是有什麽技巧嗎?”映年問。

“心誠則靈。”昭歲說。

玄學。映年對這種解釋無所適從。

這邊沒什麽枯枝了,兩人就在周圍剪了幾根,重新搭起來小火堆。

“媽媽知道你想去軍校了。”

“嗯。”告訴黃檸檬後,昭歲就不認為能夠瞞住。

“我看了鵲師大這邊的一些工科,你上不是問題的。”映年說。

昭歲盯著火光:“不是軍校,也會是北方。”

映年說:“按性價比來講,這分不合算。”

昭歲突然有點生氣了:“不是,我都說了我的需求了,為什麽還要這麽執著?”

“我是覺得……”

“是不是我的感受不重要?”昭歲打斷映年的話,她想發狠了說,又怕聲音驚醒了咚咚,痛苦又惱怒地問,“是不是覺得我去北方這事,就是過家家玩,和媽媽耍點小性子,然後哄兩句,就能夠點頭答應說留下來?”

映年沒說話了。

昭歲發現眼淚已經不自覺的流下來了,分明不是她的錯,可生理總是那麽不爭氣:“就像小珞她哥一樣,似乎就是說著玩玩,實際沒有什麽用,走不出這方圓百裏?”

“怎麽可能那你和他比?”

昭歲盯著火光,這反駁的腔調中,眼淚已經不自覺的下來了。

她說:“我知道,你們就覺得我是在鬧別扭。”

映年默了片刻,道:“絕沒有把你當成小珞她哥……媽媽是希望你別走太遠,她記掛你。”

火光燙得黑夜熱烘烘的,昭歲的臉漲得不行,心頭那根弦一直緊繃著,她是憋著,又大口大口地喘氣,太悶了,窒息感太重。

“你為什麽學地理?”昭歲正色問。

“我覺得地理很有趣。”映年說。

“不是,”昭歲這一笑帶著輕蔑,似乎抓到了映年的把柄,“因為五角星老師吧,她很器重你,畢業多少年,還念著你呢。”

在母愛缺席的成長期,五角星對於映年來說,扮演著亦師亦母的角色。許多時刻,映年的青春期苦悶,是傳達給了五角星。在某個時刻,映年名列前茅的成績,是為了獲得五角星的持續關註。可能微不足道,可能舉足輕重。

那通電話,反而讓映年覺得五角星足夠正值,她的喜愛滿滿當當。

映年去看昭歲,反駁的話沒說出口。

沈默中,零星的火光再度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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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歲窩在睡袋裏,整個腦袋都埋進去了,在翻相冊照片。

照片裏,火車軌道在建,一隊女工揮鏟推車,正在勞作,腦袋上扣著防風帽,講話時笑意盈盈。

那是年輕時候的齊美裳。

昭歲的印象中,齊美裳很少談那段時光,連昭歲知道,都是親戚提醒。哪怕是一起陪著參與舊友聚會,昭歲認識年輕的齊美裳,都是從她人照片中的。她問齊美裳當時她沒底片保存嗎?齊美裳說回來路上遇到搶劫,都丟了。

去年大姥姥進養老院,齊美裳忙著劉海洋的事情抽不開身,搬家的任務落到了昭歲的身上。她去收拾時,在大姥姥的舊書櫃裏找到“都丟了”的照片。

大姥姥是舊疾覆發,摔倒了,驚嚇多餘疾病本身,出院後行動不便。齊美裳幫著物色了幾天護工,本來定下來了,晚上齊美裳接了個齊美棠的電話,第二天就帶著大姥姥去參觀養老院了。

這些細節,昭歲清楚,大姥姥未必知道。

昭歲幫著收拾時,大姥姥抱著枕頭抹淚,要說是“偷偷”,不必要當著昭歲的面兒,要說“無理取鬧”,又安安靜靜。昭歲見過了齊美裳玩這樣的“把戲”,再見到大姥姥如此,覺得好笑。她佯裝沒看見,電話故意開著免提,和那頭的護工溝通要帶些什麽,要主意些什麽,再隨口一提問平時能出來嗎?那頭的答案否認時,昭歲明顯感覺到大姥姥的啜泣斷了一聲。

這份玩樂更像是一場對壘,有反叛的覆仇意識把昭歲往邪惡的導向拽,她便順勢去了,等到掛斷電話看大姥姥哭得傷心,她又感覺為自己的柔情感到大難臨頭。

——是要“覆仇”什麽呢?大姥姥不選自己嗎?可是大姥姥帶到映年七歲大,不談別的,這七年的感情,總歸不是能抹去的,她又何必去爭呢?

況且還是去爭這一份假設。

接到齊美裳任務,幫著大姥姥收拾房間的可是齊昭歲,不是齊映年。

接下來的話,昭歲為這份想法而煩躁。

大姥姥說:“美裳還是怨我,怨我叫她回來。”

昭歲問:“養老院又不是什麽壞事,吃住都方便。”

大姥姥說:“你以後會送美裳去養老院嗎?”

昭歲說:“如果她想去的話。”

大姥姥說:“可是我不想去。”

昭歲忍耐著:“是五姨讓你去養老院的。”

大姥姥說突然噤聲,沒再說話了,小聲小氣地吸著鼻涕。

昭歲翻著那一疊照片,全是齊美裳的照片,有合照,更多是單人的照片。大姥姥保存得很好,哪怕過了這麽多年,缺損的情況很少。那會兒齊美裳二十多歲,頭發還是齊耳,帶著帽子露出耳朵,笑的時候能嘴裂開,虎牙尖尖的,活力十足。

如果齊美裳當年狠心一點,或許是不是不一樣?昭歲幻想。畢竟舊友們回憶起崢嶸歲月,都歷歷在目,齊美裳不願意提,總歸是帶著遺憾吧。

在這之前,昭歲眼中的齊美裳活得不夠精彩,攀山越海完全不搭邊,她成了一個很古板的人。

齊美裳近乎嚴苛的要求三餐的標準,要葷素搭配的同時兼顧各種量的維生素攝取。愛吃零食的年紀,昭歲只要撕開辣條包裝,就能被鼻子嗅到香精的氣味,房門立刻就會敲響。客廳一定要大,這樣才能滿足電視到沙發之間的距離,觀看時不能躺著趴著,要坐著坐直。儀容儀表的整理,比校規嚴格,昭歲剪了個斜劉海,第二日就被重新修上了眉毛以上。

種種……

齊美裳不會把辣條立馬扔進垃圾桶,轉而是懲罰昭歲去刷馬桶。看電視時的監督嚴格,昭歲在班裏是少數沒有近視的學生。至於外貌上的管束,高考畢業後昭歲塗著鮮艷的指甲油,她也沒有讓昭歲立馬卸掉,不然剁掉腳趾。

但當事人昭歲並不覺得是好事,哪怕是帶著齊美裳的“寬恕”。倘若真的嚴於律己,齊美裳的牙疼到底怎麽來的。

舊友聚會時,聊起舊事舊人,問起齊美裳密友的近況,說起風光無限,又有嘆起說誰誰早逝。昭歲或多或少聽到她們的感嘆中,也有齊美裳。

“如果不是大姥姥病了……”

昭歲暗地裏算過時間,那時候齊美棠在念大學。她不信大姥姥沒和齊美棠哀求過,遠在異鄉的兩個女兒,最後只有齊美裳回來了。

昭歲的同情帶著連鎖反應。她同情齊美裳,又想擺脫齊美裳。

憑什麽呢?事事親為的都是齊美裳,好說歹說都勸不住,口頭上講出一句齊美棠,卻能讓大姥姥啞炮。

那媽媽,你為什麽一定要我留在身邊呢?

那媽媽,你的照片是真實的,你的舊友是真實的,你的經歷是真實的,為什麽你連嘆聲回憶都沒有呢?

她想起李亞肯定李立沐時,堅毅的神情,又認為自己太苛刻了。

齊美裳也同樣很優秀的。

這些照片被昭歲帶了回來,為確保存檔,還去打印店掃描了一份電子相冊,實體專門購置了一個相冊安放。

手機相冊就存著這些照片。

昭歲翻著,呼吸起了一層水霧。她擦幹凈,切到齊美裳的聊天框,兩人的對話停在前天。

齊美裳問她吃酥魚沒。

她清楚齊美裳想問不是這個,或者說這類油炸菜式基本不會是齊美裳的選擇,就連小時候愛吃的甜皮鴨,都是覆婚之後才有機會端上餐桌的。

那是昭歲向黃檸檬透露“軍校”的第二天,怕是齊美裳聽到了風聲。昭歲倒是不怪黃檸檬,不是黃檸檬轉達,昭歲反而不知道怎麽開口。

她把晚飯照片發給了齊美裳。

齊美裳:在外面少喝點酒。

一句話讓昭歲的分享欲熄滅了。

昭歲:那不含酒精的。

齊美裳:哦,好吧。

過了幾分鐘。

齊美裳:那也少喝。

她熄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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