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家宴後是喬遷宴。

齊家和祁家的親戚都來了。最先的環節是參觀,齊美裳如同房產中介一般,介紹房子的布局和裝修,帶著一群人從客廳到陽臺,廚房到臥室,一圈下來才圍坐在沙發上。

映年能堂而皇之地一並去看昭歲的房間了。吊燈款式和她房間一樣,其他都不同。昭歲的衣櫃很誇張,在靠門的一側做的是透明的展櫃,裏面放著一堆模型。

機甲、汽車、鐵軌,各種各樣。

不一樣。

得到滿意的答案,她吊著的氣,還是沒松開——為這詭譎的情緒,她無所適從。

姐妹倆坐在其中。

論長相來說,映年臉圓些更顯柔和,昭歲則鋒利。映年給人一種好說話的感覺,總是被齊家親戚一句“我是你誰”的問句問倒,大姥姥又在一旁解圍“三姥姥呀”。大姥姥開心,讓推著輪椅從養老院出來,就要來見映年一面,映年七歲前和大姥姥生活在一塊,兩人親,自然更要護住映年。

昭歲那頭不一樣,她對祁家的親戚都能應變著喊出稱呼,哪怕叫錯,也能嘻嘻笑著,甜甜再喊兩聲正確的。

苦惱的認親戚環節結束,話題又繞到二人學業事業。親戚不會知道,隨口一提會讓人感到不舒服。是問候,還是刺探?昭歲盡量不往壞處想。

昭歲心虛,她把估分拋了三十多來講,又講發揮不好。映年尷尬,說還沒工作。齊美裳在一旁連忙補充:“映年在面試二中呢。”這話一出,映年更尷尬了。

好在這些答案對親戚不重要。他們沒再抓著孩子講話,話題繞到房價,讚嘆起買新家裝修,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兩家人分開後再重逢,比夫妻倆的熱情,一方說著:“孩子大了,父母在一塊退休照顧也方便。”另一方連連點頭後說:“是是,還是知根知底的好。”

終於挨到了飯點,上桌吃飯。

映年最擔心的話題,終於被齊家三姥姥問出來了:“怎麽了能就吃素呢?身體能得上嗎,怪不得映年這麽瘦。”

這話既貶了祁孝逑,又戳著映年。

祁孝逑見多了公交車上的事故,應付這場面如魚得水:“三姨你別看小姑娘身材,人攢勁可大了,咱又不是吃不起飯的年代,願意吃啥就吃。”

大姥姥冷哼一聲:“她筷子又沒夾到你碗裏,你管她吃什麽。”

三姥姥氣得敲一下桌子,抱著紙咳了幾聲,大姥姥沒管她,自顧自繼續夾菜。兩姊妹是性格都倔,小時候關系就不見得好,尤其是在美玉美裳出生後稍微緩和些,到大姥姥常居養老院,不怎麽聯系,關系又下來了。

大夥心照不宣,三姥姥故意刁鉆是為什麽。

齊美玉近年來長居佛寺,吃齋念佛,又是獨女,三姥姥心沒盼頭,把怨恨撒在讓齊美玉去佛寺腳下工作的齊美裳身上。

飯桌安靜了一陣。

三姥姥接著發表觀點,一旁的昭歲靠著她,歡喜地加了兩筷子豬肥膘到三姥姥碗裏,哄著她多吃點。

“減什麽肥啊。”

這話題,以三姥姥的感慨結束了。

映年要調羹舀著番茄湯,就端著碗在喝,沒說話。

數落的人從映年,轉到體重飆升的咚咚,這次話主導的是大姥姥。

咚咚是三姥姥的孫女,臉圓胳膊粗,個子也高,看起來高高壯壯的,留著一頭蓬勃生長的短發。不同於映年,她是吃飯很香的人,啃著骨頭很享受。

大姥姥一旁故意稱讚:“是,咚咚的肉要是分點給映年就好了。”

三姥姥臉上的怒起登時起來,當事人咚咚卻笑意盈盈,嘴裏油滋滋講:“映年姐跟著我逛兩輪夜市,一下就快了。”

這模樣似是沒聽出姥姥的諷刺,讓人沒了話說。

映年一同在笑,笑的是十年來三姥姥和姥姥還是一樣,小事爭大事搶。她望向齊美裳,有感覺母親發生了變化,可參照物太久遠,已經忘了哪變了。

昭歲則震驚,咚咚順條稱的一聲“姐”,可真順口。中考結束時,她聽說咚咚不高考了,要去讀職空乘。姥姥們都把昭歲和咚咚作比較,兩人年齡差了兩歲,年級只差一年,一樣的學校,差不多的讀書水準,有時昭歲吃癟,有時咚咚惜敗。

中考結束那會兒,昭歲聽說咚咚讀不下去了,要去職校讀空乘,她還暗自竊喜,大結局是她贏了。

現在看,早入社會的咚咚,成熟度也比她這裝出來的強。昭歲勉勵自己去想,讀大學總歸是比沒讀好,萬一真如吹牛一樣,考上了一本,更是不一樣了。

這頓飯聊著聊著,講起楊梅園的往事。

四姨講起:“映年也有調皮的時候,去爬給摔斷腿。”

二叔又在附和:“那是昭歲偷喝楊梅露醉了,映年想去摘點新的泡上,不要被發現了。”

姥姥也笑出來,對這事影響深刻:“昭歲肚子不舒服,還是吐了,沒想到吐出來被黃狗給吃了,搞得狗暈了三天。”

映年不爽,重申一遍:“是三姨她倆在摘楊梅,我才過去,這腿才斷。”

其他人連連點頭,沒反駁,但這表情不知道信了幾分。他們繼續講楊梅園采摘的事情,惋惜開發反而少了一家回村度假的樂趣。

老家的事情的確有可多能聊。

昭歲一句話沒插,低頭在啃脆骨,咬的“嘎嘣嘎嘣”響,最後吐出來,她有點佩服咚咚,擡頭望過去,發現咚咚舉著筷子正在發呆,模樣憨厚。

面前碗碟是一個甜皮鴨的鴨腿。

昭歲從前喜歡,現在是一點不動筷。

人都會變,何況是口味。

這無可避免的,昭歲回憶起從前。家裏頭買鴨一般只買一半,砍下來是鴨脖或鴨頭,翅膀和腿只有一個。腿的肉一絕,緊實多汁,翅膀也不賴,嗦骨頭都有味。

祁孝逑買回家,幼兒園先放學,盯著打包餐盒,悄悄把鴨腿拿出來啃。晚上開飯時,少了塊鴨腿,齊美裳清楚是昭歲的把戲,自然而然的把翅膀夾給映年。

她眼饞,盯著映年眨巴著眼。映年舉起翅膀又放下,放在了她的餐盤裏,自己去夾了個鴨頭。

再次買甜皮鴨,昭歲故技重施,又多得了一個翅膀。

齊美裳發現了,數落一遍昭歲,反是映年在勸。後頭再買甜皮鴨,都是一整只,各分翅膀和雞腿。

離婚後,又回歸到購買半只的情況。昭歲相夾翅膀和大腿,全部先行被齊美裳夾在碗裏。

她眼角含淚,說著“對不起映年”。

昭歲幹巴巴抿著筷子,不知所措。

_

午飯結束,長輩要送大姥姥去機場,小輩出門去倒垃圾。

咚咚走在三人中間,她問映年:“那楊梅真是我爸媽摘的?”

映年對這情況記憶猶新,不是她硬要證明自己不是笨手笨腳,重點在於事實如此,她再次對咚咚的疑問肯定。

“噢,”咚咚長籲一口氣,拎著酒瓶晃蕩觸發“哐當哐當”的響,她又“噢”了一聲。

如恍悟。

咚咚陡然笑起來,把兩個口袋提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去扶汗漬垮掉的眼淚,她說:“我說呢,我就說。”

她笑容勉強,有種淡淡的憔悴,不似平時一如既往的模樣。

映年以為說錯了話,心知咚咚她爸媽離婚了,不該提起,連忙解釋:“不能全怪她們,也有我的錯。”

“腿好了嗎?”咚咚卻關心起她來。

“老早的事情,”映年說,“沒事了。”

咚咚說:“之前刷到速降,都不敢認是你,問了昭歲,她說是你。”

映年看向昭歲,昭歲低下頭解釋:“朋友圈。”

“有空一起玩,那有碗池。”映年邀請咚咚,“昭歲也一起。”

被喚到的昭歲楞了一下,搖搖頭,又解釋:“我怕。”

咚咚再同昭歲說:“你不是有場公交車嗎?正好拉著你姐一塊唄。”

“什麽公交車?”映年問。

“025路,最後兩天了。”昭歲臉頰微微發燙,她不確定紅了沒,“馬上就取消通行了,我想去坐一會。”

025路啊……

這是老路線了,那會兒自動刷卡還沒出來,齊美裳做了兩年的售票員,直到換代後,才去到了高速路口收費。

映年的答案模棱兩可,昭歲尷尬住了。可能是自愧不如,大眾印象影響她的判斷,坐公交車和滑板完全不是一個喜好。可能是羞恥,好像喜歡公交車這愛好,是暴露了她戀戀不舍從前一樣——從前管制不嚴格,姐妹二人放學後都在門口等那趟公交車,上車後坐幾個來回,等到父母下班一起回去。

這些年經歷了幾次車型換代,祁孝逑早不開025路了,沒想到映年再聽到這趟車的消息,是到了最後一站。

分開也是這條路。

父母承諾帶兩姐妹去鄰市玩,帶著上了公交車,映年稍稍困著睡著了,隱約間聽見齊美裳在叫她,迷迷瞪瞪不想動,恍惚間是見到齊美裳就帶著昭歲先下了車。

明明沒到終點站。

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消化。有時在想,如果當時她沒睡著,能不能和齊美裳一起生活,有時又推翻這假設,只能拆開的話,昭歲應該是齊美裳的優先選擇。

映年是姐姐,昭歲是妹妹。這個理由簡直無懈可擊。

明明她也想要齊美裳。

三人中咚咚聊起要招待映年喝糖水,她呆呆的應著,一並把垃圾扔進桶裏。

咚咚沒再上樓,說著下午要去店裏就走了。剩倆姐妹一塊回去。

電梯上行,二人並行著裏面的欄桿站著。

昭歲眼神閃閃爍爍,詢問的話沒說出口。她沒敢側臉,擔心自己被拆穿,不自覺地想動,轉過身去照正面的鏡子,從鏡子裏去打量映年的腿。

倏地,映年問:“你一個人?”

“什麽一個人?”

“公交車。”

“哦,不是,我沒告訴爸媽,群友一塊,不知道會去多少人。咚咚也在群裏,公交車迷群。”

“咚咚愛坐車?”

“她推銷糖水生意。”

“那我能去嗎?”

“當然可以!”昭歲意識到自己太激動,摁下情緒,“你要和我們一起嗎?還是單獨。”

“你們計劃多久?”

“就最後一天,十四號。我們坐來回末班車,一般完了一起去吃烤串。”

映年這次給了確定的答覆,只說:“我平時不吃烤串。”

“不用,不勉強的。”昭歲連忙道。

“有什麽規則或者禁忌嗎?”

“我們會拍一個vlog,你不要想出鏡的話,正好可以拿相機。”

“沒事,這無所謂,就是會不會麻煩你?”

“不會,我們群體很歡迎乘客。”

_

六月十四日晚上七點,樞紐站。

大巴迷們擺著橫幅,拿著馬克筆在簽名。咚咚拿著騎的三輪過來,先給調度室的幾位接了杯糖水,又分發給其他人。

有司機出來,端著土裏土氣的杯子,帶著墨鏡,也拿著馬克筆在簽字。

“我請客啊,我請客。”她說話時虎牙露出來,有種俏皮感,“先嘗嘗甜頭,晚上燒烤水錢就收費了。”

昭歲吸一口,玩笑道:“帶你賺盆滿缽滿。”

“你姐呢?”

“我下午學完車過來的。”

“你沒叫她?”

“她知道。”

臨到發車前,昭歲站在車門口,彌望整個樞紐站,撤回了車廂裏。

映年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